他犹豫了两秒，还是照做了——我给您提前拜个早年。
注视着那对黑瞳，布莱特缓缓单膝跪地，如骑士向君王效忠，膝盖跪在厚厚的地毯上，柔软的感觉让他从对方发光一样的黑色眼睛里回神。
那双眼睛，平时又冷又黑，布莱特发现，对方在看着他的时候，总是熠熠生辉，灿若星辰，仿佛装了整个宇宙。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是一样的，只觉得他的眼睛很美丽，希望里面的光能更多一些，存在得更久一些。
布莱特猜测，霍奇有心理疾病，他让自己跪下，一方面大概在试探自己的诚意，另一方面可能真的好这口。
尽管如此，这个高傲聪慧却常常陷于痛苦的男人还是在布莱特心里引起了疼惜的情绪。
是的，痛苦。在一个物欲横流的世界，人人都在放纵、快活，偏偏有人无法接受同类的碰触，永远无法获得满足。而且，这样无法融入主流的异类，能获得幸福吗？
布莱特透过霍奇平静冷漠的皮相看出了他内在的痛苦，或许连他本人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说不清楚那种名为心疼的情感来自何处，大概因为在他眼里，霍奇是个受害者——不管施害的那一方是谁，在这个世界根本无法追究，要按照他来的地方的精神评估标准，这个城里的人大概没一个正常的。他智商很高，具有惊人的才华，也得到了社会地位，被人尊重，但他仍然是受害者。
布莱特不是圣父，没有救世主的情结，他只是想利用霍奇的同时，回报对方自己仅有的一些善意，除此以外，他给不了别的。
这种纯粹的善意和柔情，在这个城里绝无仅有，只此一家。
霍奇感受到了，这令他不解、暴躁、恐惧，同时又渴望、安心、眷恋。
他的头脑被自己的感觉弄混乱了。
这个晚上，霍奇本来可以借此诱惑他折腾他，最后却只是由男人跪坐在地上，与自己说些可笑的愚蠢的话，然后头枕着自己的大腿入睡。
霍奇陷在沙发里，手穿过布莱特的发丝，回想两人刚才的对话。
“这很无聊。”霍奇说，只是陪伴不做点什么的感觉太奇怪了，令人不适。
“疗效出来需要时间。”
“听上去像敷衍。”
男人闷笑了几声，这让霍奇产生了怒意，但又不全是，因为他的神情是柔和的。
霍奇带着点恶意地想象男人得知真相后的模样，以回敬男人刚才的无礼，熟悉的冷酷让他感受到了舒适。
到后面，男人已经模模糊糊，似要睡着了。
“我们要有一个安全词……我觉得辣条不错……”
辣条是什么？
真是奇怪的城外人。
布莱特回到末日丧尸游戏世界，他并没有睡去，他只是控制了心跳和大脑活动让身体做出睡眠的状态，在等级刷上去之后，他对身体的控制越来越强了，已经能够在保持意识清醒的情况下出入游戏世界。也就是说，目前限制他的进入游戏的，只有凌晨这个时间点。
回到二楼，桌子靠着的墙上贴满了纸条，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和标记记录了他遇见的人和事，以及他能收集到的全部情报。其中有他的头号神秘敌人渣渣、曾经的队友老兵等人、经纪人欧可可、盟友群狼各成员、动物保护组织等等，当然还有霍奇。
布莱特在霍奇的身份那里打了个问号，自己最初的判断可能是错误的，他不是自由人那么简单，霍奇在节目组中的权利太大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霍奇名字旁边原本贴的绿色标记改成黄色。
他以标记颜色来区分危险程度和阵营，那个渣渣是黑色，节目组和军队是红色，暴熊安迪、56号皮尔斯是橙色，欧可可是黄色，大部分选手是橙黄两色，目前唯狼人们是绿色，代表队友或无害的一方。
“辣条，整面墙都快贴不下了。”布莱特对身边的大黑背说道。
他把“野兽”的那张纸摘下来，再次读了一遍那个家伙的资料，这是他亲手杀死的第一个人，奇怪的是，他并没有产生恶心、晕眩、干呕之类的反应，大概是身体已经习惯了杀戮吧。
也或许是因为外部的高压令他一直处于忙碌的状态，没时间没精力去想其它的，而有时间之后，那件事又过去太久了，早就过了应激反应的时限，无事硬说愁显得矫情。
他最后只是简单地把“野兽”的记录收起来，放到抽屉里。
节目组通知欧可可去开会，欧可可对这种走过场浪费时间的行为反感极了。
开会开会，说得好像她有权利发表意见似的，还不是听领导逼逼，而他们下面这些人俯首听命，吃苦头跑断腿？
坐在挤满了人的会议室里，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针管，有了点安心的感觉，要是实在挨不住了就给自己来一针。因为她想在会后趁机见见布莱特，而这个自己手里头目前人气最高的艺人，明显不赞同自己的成瘾行为——虽然布莱特从来没有说什么，但她就是感受到了。所以，出门前她犹豫了一阵，还是没打。
令欧可可惊讶的是，导演居然也出席了会议，确切点说，是他的声音到场了。
在她猜测发生了什么大事的时候，她被点名了，今天会议的其中一项要事居然和她有关。
“动物保护组织的行为已经给节目组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失……暴熊还有商业价值，立刻舍弃会造成亏损……199号因为这个视频获得了动物保护组织的好感，不少观众将他视为亲近自然的典范……为了转移矛盾，我建议利用旧话题制造新话题，将暴熊和199号塑造成宿命之敌，相爱相杀。”
什么？！把布莱特和暴熊凑一对儿？
让她缓缓，去厕所打一针先……
欧可可怀疑自己其实已经打过针了，只是药物让她失忆，还产生了幻觉。
她可能开了个假会。
第37章 培训师的身份
待搞清楚了节目组的策划，欧可可内心表示拒绝。
暴熊现在确实很火，也是冠军热门人选，可动物保护组织已经将其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在网上黑出翔，要自家的大老虎去和他搭档，简直是百害而无一利。
欧可可还在思索该怎么措辞进行反驳，忽然听到有人先她一步开口了。
“太牵强了！199号就和暴熊打了一架，观众不蠢，他们不会买账的，还不如和56号炒cp呢！”
欧可可认得他，他是节目组的剪辑师，叫乔治还是乔伊什么的，不知为何他情绪很激动。
这时，另一个人也开口了，那是56号的经纪人：“是啊，我想皮尔斯会乐意配合的，他对199号一直很感兴趣。”
皮尔斯的名字令最开始支持提案的一些人动摇了，欧可可知道这个皮尔斯很有来头，听说他父亲是外城的一把手，他好像和他父亲闹翻了，跑到节目组里找消遣。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最后由导演打破了寂静，他今天似乎特别喜欢点欧可可的名字：“可可，你说说看。”
欧可可想反对，但她知道这个会议只是个形式，上头已经做好了决定，桌子下面，她用力捏住了自己的衣角，手掌能感受到口袋里塑料针管的形状。
“啊，我认为对节目组是有利的，”一开始说得很难，喉咙像哽住了似的，但那管药提醒了她，她只是比奴隶好上那么一点儿，没有表达意见的资格，“我们能转移动物保护组织的关注，将他们的不满，通过199号和暴熊的对抗宣泄出来，只要他们对199号产生了认同感，决定支持他，就成为了节目最忠实的观众。只要199号在一日，他们希望他打败暴熊，就得遵守节目的规则，不但攻击节目组的行为能够得到有效控制，还能让他们为节目组塑造的动物保护的形象代理人买单，提高节目组收益。”
“聪明的孩子，”导演夸奖道，“我可以信任你让199号听话，对吗？”
“当然，这是我的工作。”
会议结束了，欧可可走进洗手间，给自己补了妆。
一支用过的针管，静静地躺在垃圾桶里。
“我没事的，可可。”
布莱特听明白欧可可转述的节目组的安排，反过来安慰情绪异常低落的经纪人。
反正这世界都不是啥好玩意儿，和谁组cp都一样。
然而，在外界和药物的双重刺激下，欧可可似乎陷入了某段痛苦的过往之中，她双目无神，浑身冒冷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她将布莱特当作另一个人，漆黑的指甲抓住他的手腕不放：“你不该听我的，是我害了你……你去参加那些宴会，去陪那些内城人，你明明那么讨厌做这些……可最后你还是死了……是我太没用，都怪我，都是我的错……呜呜……”最后竟是扑到布莱特怀里，奔溃地哭了起来。
“我没有怪你。”布莱特柔声劝慰，尽力安抚她的情绪。
待欧可可平静下来，布莱特才被告知，欧可可的兄长是第三季节目的选手，惨死在比赛里。
“他不是个优秀的选手，我现在才看清楚，”欧可可这么说，重复了一遍，“我现在才看清楚。”所以他必须要死，五百只有一个能活，他成不了最后那一个。她喃喃：“要是我早点知道……”
“你会劝他直接放弃吗？”布莱特问。
欧可可咬住嘴唇，摇头，那样死得更快，连小虫子都知道挣扎，不试一下，怎么样都不会甘心。
“你给的建议很专业，对我帮助很大。”
“那他为什么还是死了？”欧可可钻牛角尖。
布莱特帮她找借口：“你哥哥只是运气不好。”投胎没投对。
“只是运气不好？”
“是的。”
“那你的运气呢？”欧可可希冀地问。
“举世无双。”不是谁都这么倒霉能穿到这里的。
欧可可似乎获得了某种安慰，浑身的劲儿都松懈了下来。
他们商量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在欧可可准备离开的时候，布莱特叫住了她。
“你能帮我联系一下动物保护组织吗？别让节目组知道。”
欧可可心中一紧，惊疑不定地看着布莱特：“你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