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凤一听就急道:“你不要我了么?”
他站起来转了一圈,赌气地坐下:“若不跟你在一起,我还留在这人世做什么?”
这话立刻引起了大雾。润玉目瞪口呆,半晌才讷讷道:“阿黄姑娘……你这又是何苦?天涯何处无芳草,我已年过而立,一事无成,兼又长年病困。你却还是青春年华,何苦为了我这无用之人行那一哭二闹三上吊之事?”
他见旭凤一言不发,又安慰道:“我并非是要驱逐你,只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切莫再提那轻生之语。”
旭凤听不懂他背书,却明白他不要赶自己走了。他松了口气,依旧有些闷闷不乐道:“你们都道男女有别,究竟别在哪里呢?我只知道这处倒是确实有些不同。”他歪头沉思,看了一眼自己裙下,又猝不及防地伸手在润玉下体处捏了捏。
润玉嘴唇哆嗦道:“你……”
他一口气没上来,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昏归昏,小姑娘闹上吊这种事情还是得爬起来解决的。润玉醒来的时候,天色已晚,屋里弥漫着一股菜香。他爬起身来,就见旭凤站在他床头,垂头丧气道:“我错了,我再也不碰你那里了,你快起来吃饭吧。”
润玉被他扶着爬起来,夹了一口。
旭凤期待地看着他道:“这是我头一次烧菜。怎么样?”
润玉据实相告:“手艺尚可,火候精确,用料鲜美,如果晓得加盐就更好了。”
旭凤不仅不晓得加盐,还不晓得刷锅。润玉看着扔在盆里的锅碗,心生疑惑道:“你烧菜未用菜勺?”
旭凤心虚道:“没找到。”
润玉道:“你只用这张锅,菜竟然未曾烧糊。”
旭凤尬笑道:“我用手捞了两把。你放心,我洗过好几次手的。”
润玉猛地拉过他的双手,却发现上面并没有严重的烫伤痕迹,只是皮肤红得厉害。
润玉指尖颤抖,小心翼翼地敷上他微微红肿的双手,轻声道:“疼么?”
旭凤轻轻抽出手,挠了挠头道:“有点。我以为我们族的人不会烫坏的,没想到碰到烧热的锅还是有点疼。”
润玉一时只觉无话可说,那盘子端着尚觉得烫手,油锅里又会是怎样?半晌道:“你为何不用筷子?”
旭凤大大咧咧道:“对哦。忘了。”说罢期待地扬着头,似在等着他表扬。
润玉伸出手,轻轻摸了他绸缎般的黑发。
旭凤被顺了毛,露齿一笑,正要转过身跑出去玩,忽然被润玉欺身抱住。
他小心避开旭凤双手,将不足他肩膀高的小姑娘环在胸前,出神道:“我是一生孤独的命理,无妻无子,除非遇到姻缘天定的天命之人。现在看来……”
他脸颊微红,顿了片刻,柔声道:“润玉承蒙阿黄姑娘抬爱了。”
旭凤:“?”
润玉继续道:“明年。阿黄现在还小,明年春天,你若还愿意,我便备下聘礼请媒人去寻你父母,娶你为妻……”
他低下头,双唇谨小慎微地碰了一下旭凤的发顶,又小心翼翼地对他一笑:“好么?”
旭凤抬起头,和他对视一眼,随即又低了下去。他忽然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像是千载万载的不敢,是亘古持恒的失去。
他抱着兄长瘦削的腰身,趴在他胸口,闷闷道:“哦,好。”
润玉放开他,转身从床下捧出一个木匣,道:“润玉虽不济,也不可怠慢了姑娘。眼下家道中落,周身唯有此物,是先妣留下要我赠与过门妻子的,虽谈不上价值连城,聊可充作聘礼。你……阿黄若不嫌弃,便收下罢。”
旭凤接过匣子,打开一看,只见里面是一根碧玉发簪。他愣了一下,挠了挠头,道:“我不嫌弃,可我也不能白收你东西啊,要不……”
他为难片刻,掏出了身上唯一一个看起来比较值钱的东西。
润玉一看,立刻懵了。他虽不知这金灿灿的发钗便是凤凰身上唯一的那根寰谛凤翎,却也看得出这是真正价值连城的宝物,不是寻常的碧玉可比的,怕不是小姑娘把家族中的镇宅之宝偷出来玩了。
润玉死活不肯收,凤凰也不好意思收他的东西。他那脑子里并无定情信物一说,只晓得他身为天帝之子,不可占人便宜。兄长虽是例外,但眼下他也不认识自己。
润玉无奈,只好道:“也罢,既然你不肯收,待见过你父母,我便亲自交与他们好了。”
并不好!而且会被打断腿,送至骨科。
润玉回想着这些事情,只想大骂凤凰误我。亏得历劫的时候他死的比较早,没等到开春成婚,倘若在凡间真的怎么样了不懂不懈的凤凰,只怕荼姚要生生用琉璃净火烤熟天下水族。也亏得那时他比较糊,众仙懒得用水镜时时看他,否则又要平添一番事端。
更为可恨的是,尽管此次下凡的记忆在千百年的消磨中渐渐淡去,这种喜好弱智的审美却深深的留在了他的潜意识中,尤其喜欢蠢的、不懂人事的、男女不分的,以至日后与锦觅一见钟情,引发了种种事端。
润玉收回思绪的时候,凤凰正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从卧房中跳出来,大大方方地一屁股坐在他腿上。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一个女子,还拿自己当一只红色的肥鸟,想往哪趴就往哪趴。
润玉只觉把他薅下来也不是,由他趴在身上也不是,只好故作不见,继续读书。
凤凰下巴搭在他肩上,拿他的头发打着结,不肯消停:“兄……润玉,房事是什么,我们一日有几次啊?”
润玉放下竹简,太阳穴隐隐作痛:“这又是谁教你的?”
旭凤道:“隔壁孙姨。”
润玉叹道:“房事便是男子与女子夜里睡在一起。”
“那我们便是每日一次房事?”
润玉忍无可忍,将他从身上薅下来道:“倘若村中再有人问你这些事情,你就转告他们,他们同你说什么,我这个教书的便在学堂上讲什么……”
他说罢正要起身,一抬头视线好死不死正对上旭凤胸口,险些被从他发上滴下来的水滑倒。
旭凤化形阿凰后十三四岁模样,正是少女刚刚开始发育的时候。他沐浴完竟只披了一件薄薄的白色单衣就出来了,透水沾在身上,如同无物,而他自己方才还一无所觉地趴在润玉身上乱蹭。
“你……不堪入目!”
润玉闭着眼胡乱给他披了件外袍,从脸到手全都在隐隐发烫。
旭凤却还嫌事不够大,困惑地低头看了一眼,又追着他问道:“润玉,女子的胸部就叫不堪入目么?”
润玉本以为自己活了几万年,已经没什么东西能引起他的情绪,没成想却被倒霉弟弟整得要发疯了。
治不了你了还!
几日后,润玉教书回来,发现屋里已经不见了旭凤的气息,终于松了一口气。凤凰并未被关禁闭,所以他应该是留了一个假化身在天界,隐藏气息自己跑下来玩,反正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短短一日并不会被发觉。
润玉见到阿凰之后,便用胸前的凤翎印记伪造了一道凤凰气息,吸引天界查看,果然只过了月余,傻鸟就被提回天上挨打了。
润玉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两口,忽然觉得屋里温度骤降。他撑开木窗,外面明明是艳阳天。屋里少了一个人,还是冷清了不少。
既然本就不能长久的陪伴,又何苦让他一时温暖,冷清半生呢?
何况这只傻鸟实在没用,润玉记起前世,让他去买个鸡蛋都能平地被裙子绊倒摔一跤,两世为龙,年幼凤凰还是一样的蠢。
润玉这条凡间的性命本就短寿,他在这一年的秋天便伸腿瞪眼了。在身体停止呼吸的那一瞬,他忽然又一次看到了凤凰。
凤凰已经被捉回天界了,所以这是前世的凤凰。
彼时润玉归位后便直接被引回天界,加封上神,马不停蹄被众仙围着忙了几日几夜的晋升典礼,根本无暇去看阿黄去了哪里。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以后,他再去凡间,发现已过去了数年,他和阿黄住过的屋子在他死后无人继承,四周已结满了蛛网。
阿黄不见所踪。润玉又去看了自己的坟头,本打算给自己拔一拔野草,却发现坟头上长出了一株小小的梧桐,叶子隐隐泛金色。
润玉去问司命星君,阿黄去了哪里,司命星君答道:“阿凰姑娘已投胎转世。”
润玉点点头,犹豫再三,还是问道:“她在何处往生?”
司命星君道:“她……嗯……她转世做了花草,无有神识,不在造册之内。”
润玉急道:“若她有了再世为人的消息,可否第一时间转告我?”
司命星君躬身道:“殿下,恕老夫直言,凡人生如蜉蝣,凡间短短数十年的情分,不过是漫漫仙途中沧海一粟。殿下若与她有缘,自然会再次同她相见,若无缘,便止于此。况大殿乃司夜之神,人间轮回之事不受大殿管辖,老夫此一番已破了天界规矩,请大殿勿要再来。”
润玉神色一黯,还是微微颔首道:“多谢,有劳。”
许多年以后,他在星辉池畔认识了一个紫衣少女,一样的娇憨,一样的单纯。润玉虽已不再执念于历劫时惊鸿一瞥的红衣少女,听到锦觅自报家门时,却还是有了片刻失神——葡萄算不算得上是花草呢?
司命星君见润玉渐渐远去,长呼出一口气,抹了一把额上冷汗,自语道:“二殿下从凡间回来后,也知道要脸了,善哉善哉。”
此刻润玉的目光跟着旭凤的视角走。在他生命的最后一个月里,唯有旭凤在他身边每日给他熬药煮饭。
他情况最坏的时候,在学堂上讲着书,忽然就昏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昏暗的屋里一阵酸苦的气味。他勉强撑着坐起来,便看到旭凤的背影,正在床外手忙脚乱地扇着火熬药。
旭凤把药放到桌上,用汤勺一点一点喂他喝下去。润玉深吸一口气,紧皱双眉,闭目把药咽了下去。他喝完药,正要接着躺下,忽然又猛地坐了起来,一把从旭凤手中抢过空药碗,捂着嘴拼命干呕。他已很久没吃过寻常的食物,松开手只猛地吐出一点药汤。
旭凤递给他一块手帕,直直地看着他,同情道:“你好惨啊。”
润玉被他瞧得有些自卑,偏过头去,手指颤抖着用手绢擦去糊了半张脸的酸水。他喘息片刻,才慢慢地转过来,对着旭凤浅淡而伤感地一笑:“本想着要照料阿黄姑娘一辈子,不想如今却要你照顾我,还教阿黄看到我病中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真是……”
他嘴唇动了动,没有把话接下去。
旭凤脑子里却是外面大海一样广阔的稻场上金灿灿的麦子,他从未见过金秋时节,太阳高悬时劳作的农人和稻海,也从未闻过这样浓烈的泥土和稻香味。
他从润玉手中接过药碗,随口道:“没事,你也病不了几天了。”
他知道润玉阳寿将尽,润玉却把这话当成了安慰。他摇了摇头,试探而克制地拉过旭凤的手,歉疚道:“阿黄姑娘,对不起,我失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