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曰:有六十丈远。
我嘿然不语,填充弹药,举枪瞄六十丈外设下的箭靶,小巧的子弹冲出枪膛,堪堪打在靶上,再远则无法击中,不由眉头紧蹙,放下火枪,凝重道:“老潘,若想打赢夏国骑兵至少需超过九十丈的射程,如此也仅有五成胜算。你且令工匠继续改进,咱们时间不多了。”
夏军铁骑分轻骑兵与重骑兵,重骑兵穿铁片甲,用于近战突击。轻骑兵则不穿重甲,只戴头盔,持反曲复合弩放箭包抄,射程达九十丈,箭头能轻易穿透铠甲,是制胜关键。
这个时代,热兵器刚刚诞生,冷兵器已发展至巅峰,野蛮残杀文明再正常不过。
夏人生在马背上,四五岁开始便学习骑马射箭,又生得高壮威猛,本就是为战争而生的民族。
许是天意使然,又出了个夏帝吉尔格勒。
此人不擅长治国,却拥有超前的战争思维,训练战士模拟实战中的行军布阵、诱敌、迂回、包抄、诈败、远射及近身格斗,熟悉各战术应用,类似现代的实操演习。也会做极为缜密的战前准备。初期他决心攻打火利寻弥时,曾用七个月作刺探、训练与战事规划,而后仅六个月,便以二十万人马将火利寻弥四十万精锐部队吞噬覆灭,最擅长打以少胜多的闪电战。
他带兵东征西讨,每至城下,便先派人劝降,若不投降,拿下这座城池后便会屠城,以散布恐慌,震慑敌人。历史上死于饥荒、殉国、血腥屠杀的汉人有九成,仅存活一千万人。
但这仅是高压统治的开端。
我已足够烦躁,潘老板却漫不经心地道:“相爷,冶铁要钱,提炼要钱,中原缺硫磺,现今兵荒马乱,价钱飞涨,广寒给的那点钱哪够啊?”
我揉着太阳穴烦躁不安。我本就处在风口浪尖,早有谣言说我意图谋反,若被人知道我大量花钱炼火药,我是百口莫辩,因此我多借赵广寒之手,将钱辗钱流进她手中。
便问:“还缺多少钱?”
她在圆桌前坐下,挑起烟杆,点烟吞云吐雾,缭绕的烟雾似有无量惆怅,许久才道:“先卖掉你那五艘大舫,城郊的十座豪宅,还有古玩字画,余下的我再想办法。”
什么?我急了,道:“卖掉船我想游湖怎么办?那十座宅子是我留着金屋藏娇用的,古玩字画我每日都要玩的,怎能卖掉?”
她冷眼不屑地看着我,嘲讽道:“你又不娶妻,有何好藏娇的?况且你因为晕船,游湖便吐,买豪船做什么?还有那古玩珠宝,有必要买六十多车吗?玩得过来吗?”
什么叫不用的就该卖掉?这是什么强盗逻辑?
我光看着就很开心啊。
而且那珠宝分明是官员送的和皇上赏的,我只买了两三车而已。
我不服想辩驳,却见她艳红的唇开开合合,根本插不上话,还威胁说我再败家她就不干了。迫于形势,我只得含泪让步,派心腹去办,又叮嘱她省着点花。
她抽着烟,敷衍地应付,忽然问起我与凌墨是怎么回事?
我心如刀割,随手把她的镶金烟杆抢来吸了两口,呛得直咳,扔还回去,答道:“他是自己人。以后若我不在了,还麻烦你多照顾这小孩。”
她慵慵懒懒地笑,一双美目,波光流转:“相爷,您可真偏心。他是个让人闻风丧胆将军,战场上的修罗,我是个弱女子,您让我……保护他?”
我反应过来,不由失笑。
原来已经快十年了,可我为何总觉得,他仍是当年那个瘦小又敏感,需要保护的小孩?
谈完要事,酒已温热。我们边喝酒边天南海北地胡扯,从家国大事聊到百花楼的未来建设,我兴致勃勃地与她讲起西洋的摇滚音乐,建议她将舞台做大做宽,提出待经济复苏可以搞演唱会,既提高我国文化建设又能捞钱。
我越说越来劲,她却好像完全没听进去,顺了我两瓶珍藏的冰镇葡萄酒便告辞离开。
待她走后,我那股兴奋劲过去,独自对着被洗劫一空的家,后知后觉地想到一个问题:潘老板每回来都吃喝拿卡,我平日去百花楼喝花酒,怎没见她给我打折?收钱时还很开心。
我看中她能力,她却只爱我的钱。
这个势利的女人。
不干就不干呗,谁稀罕她?
此时已是午后,我没法喝酒嫖妓,古玩字画也被抢走,只能回卧房翻看奏折。平日里小事皆由门客处理,只有须我决定的才会送至案前,随手便能翻完,压在最底的是樊州守将递上的折子。
事关樊州,再小也是大事。
我正要细看,却觉窗前帘风微动,一道火红的身影轻巧地跃进我的床前,蜂腰猿背,挺拔俊朗,最先看到的是那双肆意嚣张的漂亮眼睛,对我露出一个灿然耀眼的笑容,连天空都清朗了几分。
我见到他,却觉得头都大了,结结巴巴道。
“你,你怎么……”
我已将相府守卫增了两倍,他究竟是如何进来的?
他见我呆呆的,便从后搂住我,携着窗外湿冷清幽的香气,蹭了蹭我的脖颈,笑嘻嘻地问:“怎么?是谁惹相爷不高兴了?”
除了你还会是谁!虽说他上回出手相救,应当不打算要我小命,但想到他杀人的模样,我仍会感到害怕,也不敢反抗,强笑道:“没什么。好汉今日这么早就来睡我了?”
说着搁下毛笔,识相地宽衣解带。
他怔了怔,出手如电,止住我的动作,力道之大险些把我手腕捏断,热情的眼眸霎时变得冰冷,像只小狼崽般凶狠地瞪着我,这瞬间空气仿如凝滞,连窗外簌簌风声都消失不见。
我吓了一跳,惊得心尖发颤,以为他凶性大发,觉得日我不好玩想杀我了,但他却只是咬牙问道:“相爷,我就不能单纯来看看您吗?”
我慌忙道当然能,快请坐。
他重重冷哼,既不笑也不说话,好似仍在生气。我莫名其妙,但见他并未伤害我,渐渐把心放回肚里,再度翻开折子,指尖轻抚过每个黑白字迹,想着樊州之事,他忽然开口打破这宁静,问我分田法是做什么的。
我正想事情,随口讥笑道:“你懂什……”
话说一半,对上那双黑白分明的桃花眼,猛然想起自己在冲谁说话,忙改口陪笑道:“我错了,不懂的是我,这就给您讲。咳咳,想必你也知道,如今国库空虚,百姓贫苦,钱全聚集到地主官僚手中。农户没钱租地,大地主宁可田地荒废也不降低租金,政府没税收,粮价飞涨,如此下去,即使没有外敌,农民也将起义闹事。因此朝廷颁布分田法,限制大地主田地额度,多出部分一半由政府出钱购买,再租给农户耕种,若没钱交租可从来年的收成里抵扣,既能给前线提供军粮,百姓也有饭吃,这便是分田法的目的。”
他好奇地问:“那他们为何骂你?”
我忿忿道:“断人财路,等同杀人父母。文人多是士族,我动了士族利益,他们杀不了我便抹黑我,这群愚民哪里能够分辩?哼,商鞅遭车裂,苏秦遭刺杀,杨炎遭赐死,赵武灵王遭驱逐,从古至今,变法者哪个能有好下场?”
世人多以成败论英雄,我是当权者,倘若樊州失守,他们定会将亡国的锅推到我的头上。
这是变法者的宿命。
我越说越气。他安静听我说着,忽地抬臂抱住我,眼尾如绽放的桃花般明媚艳丽,笑吟吟地安慰道:“别生气啦,还有我知道你不是奸相啊。”
我看着这双似曾相识的眼,恍惚又见到姐姐春风般温柔的目光,注视着我一路走来,有无限的爱和容忍,让我不惧与这群豺狼虎豹为敌。我忽然觉得眼角酸涩,忙别开头去,冷漠嘲讽道:“你知道有何用?谁在乎你?”
他认真道:“那我就告诉天武会朋友,谁再骂你我就杀谁。”
我闻言大笑,笑得肩膀发抖,眼泪都流了出来。
“对不起,但是……哈哈哈……”
还真是简单粗暴的办法。
第9章 惩罚
我笑了很久。
直到觉得他要揍我时才停下,摇头道:“那倒不必。骂我的人多了,哪里杀得过来?”
说罢便不再提,揉揉眉心,提笔朱批奏折,唤婢女送下去。她进屋见房中有生人,看打扮便是江湖中人,还不卸佩刀,顿时杏目圆睁,怯怯地躲到我身后,我只道是客人,任由这大活人在我卧房自由出入。
待她退下,秦溪炎忽然指着桌上的茶点果子问我是哪来的?给他的吗?
我看着那碟绿豆糕,想起前日早上的事,迟疑地道:“好像是吧,额……”
他狐疑地盯着我,看得我有些紧张,正欲开口,他却蓦地笑了:“相爷怎知道我喜欢绿豆糕?”
这笑容格外明媚,仙眸玉腕,瞳若剪水,我却越发心虚,低头假装看奏折,用余光偷瞄他,看到他两指捏起一块糕点,握笔的指节捏得发白,心跳加快,手心冒汗。
谁想到,下一刻他却猛地将我按到靠背上,抬脚踩在我两腿之间,冷笑道:“原来相府的点心是放砒霜的,不如相爷先尝尝!”
说着便要硬塞到我口中,我拼命挣扎,被他轻易按下,单手扣住两腕,眼见便要被强喂下去,一命呜呼了,忙惊慌地转过头去,叫道:“爷爷饶命!我跟你开玩笑的!”
“玩笑?”
他冷笑着扔下那东西,拇指和食指捏着我的下巴,逼我扭头看着他,摩挲着我的下颚,好似逗弄宠物般,眼底涌出森森寒意,极其温柔地问:“那你觉得好玩吗?”
他语气越温柔我便越惊恐,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大气都不敢喘。
他柔声道:“不如我们玩点好玩的,怎么样?”
我欲哭无泪,没等答话便被他拎着胳膊提溜起来,粗暴地扔到床上,我还想跑,便被他踩住后颈椎骨爬都爬不起来。
我瞥见他正自顾自地翻出麻绳要捆我,知道大难临头了,忙磕磕绊绊地解释道:“小英雄,这是个误会,我只随口一说,他们就当真了,再随口一说,你也当真了……”
他抬手在我后臀重重拍了一下,终于怒道:“还敢狡辩!”
我疼得眼泪都冒了出来,委屈哭道:“真是冤枉,我从头到尾只说了两句话,加起来七个字,怎么就怪到我头上了?”
他眼底怒意可掬,咬牙冷笑:“听你意思,还是我错了不成?”
“没有没有,是我错了。”
他冷哼一声,抬脚将我踢翻过去,垂眸斜睥着我,唇角忽得绽出一抹冷酷嗜虐的笑,俯身轻柔地抚过我的脸颊,柔声道:“相爷,已经很久没人敢让我这么生气了。别怕,我不杀你,只是给你点惩罚,你乖乖的便会没事,好吗?”
难道我还能说不吗?
我只能点头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