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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目光一一从躺了一地的保安看过去,最后定格到脸色苍白得几乎毫无人色的许泽恩身上,靳尧的瞳孔剧烈缩起。

    许泽恩倚靠墙壁而坐,他的双肩塌陷,那明显是被人卸掉了关节,脸色的血丝几乎被抽空殆尽,细密的汗珠遍布在脸庞的每一处轮廓上,他似乎连眨动眼睫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那睫毛无力颤动,像是暴风雨中濒死的蝴蝶。

    他就那么看着靳尧,眼眶里的眼泪一点点涌出来,他先前一直没有流泪,但是看到顾擎走进来,顾擎只轻轻呼唤了一声靳尧就恢复了神智,他看到顾擎身上穿的衣服是曾经靳尧为自己搭配过的,他看到靳尧任由顾擎把他揽进怀里,有那么一刻,许泽恩厌恶透了这一切。

    他忽然就涌起滔天的恨意,他觉得很疼,很累,很无力,他不知道自己坚持的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他爱靳尧的时候护不住他,他想护他又失去他,他好不容易找回他,他又恨他……

    ————

    靳尧再次躺回了那张弗洛伊德床。

    钟燃把闲杂人等都赶了出去,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拿着一个写字板放在膝头。

    舒缓的音乐声流泻,钟燃仿佛大提琴般低沉悦耳的声音轻轻叩起:“靳尧,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吧,你小时候,玩过拼图吗?”

    靳尧闭上眼睛:“嗯。”

    “好,现在我们眼前有一幅拼图,它一共有二十九块,第一块代表你的出生,你见过自己襁褓中的样子吗?你婴儿时期的模样,一定很可爱。”

    钟燃的声音带着淡淡笑意,这种温柔的语气抚平了靳尧潜意识的戒备:“没有见过,我出生就没有妈妈,我爸爸……从来没有给我拍过照片。”

    “那么,”钟燃的声音更柔和,“你第一次看见自己,是什么时候呢?”

    靳尧微蹙眉,没有听懂钟燃的问话。

    “是在哪里?南湖庄园吗?你在做什么?身边有什么人?”

    “是的,是在南湖庄园,我……我在……我在打雪仗……”

    柔和的银色世界扑面而来,孩童的欢声笑语自脑颅的最深处叩响。

    那是一个……不,是一群,一群孩子在连绵得几乎看不到头的雪地上打雪仗。

    天很高,被雪色映衬得格外蓝格外亮,整个世界一片辽阔,那些孩子奔跑欢呼,像是点缀跳跃在天地间的星辰。

    有一个穿蓝色棉服的孩子特别扎眼,又高又壮,他团起一个雪球砸出去,总能惹得一个孩子哇哇大哭,他高兴得手舞足蹈,浓眉大眼笑眯成一团,依稀可见日后英俊的轮廓。

    靳尧知道,这个孩子是自己。

    他双手叉腰,得意地从面前一张张扁着嘴的小孩脸上扫过去,像是一个打了胜仗在点俘虏的将军,直到看到最后一个孩子,那孩子是唯一一个没有哭,而是在笑的人。

    那是许泽恩,他一边笑一边向着靳尧跑过来,嘴里一声声地喊:“哥哥,哥哥……”

    就在许泽恩跑向靳尧的途中,有个小胖子突然团起一个雪球狠狠朝他丢了过去,小雪团瞬间砸中许泽恩的后脑,冰凉的雪花四溅,铺满他整个后脑勺,许泽恩哇哇大哭,连连叫喊:“哥哥!哥哥!”

    靳尧气坏了,他像一颗刚发射出膛的小炮.弹猛地冲向那个小胖子,两个小孩滚在雪地里,靳尧的小拳头敲在那小胖子的背上,他恶狠狠地喊:“敢欺负恩恩!我打死你!打死你!”

    所有的小孩一拥而上,也不知道谁压在谁的身上,稀里糊涂都打作一团,远远的有大人跑来,有人先抱起了许泽恩,一叠声地哄:“哎哟,哪个小崽子打了四少爷?想死了啊!”

    大人越聚越多,把自己家的孩子一个个领走,最后只剩了靳尧孤零零趴在雪地上,许泽恩挣扎着从那个抱着他的人身上滑下,向着靳尧跑来,他从头到尾就没停过哭喊,靳尧自己从地上爬起来,小孩经摔,他倒不觉得疼,还有精神哄着那小哭包:“恩恩不哭,哥哥不疼,谁欺负你,哥哥就揍死他!”

    ……

    钟燃声音轻得像低喃:“记得那时候是几岁吗?”

    “快四岁了。”

    钟燃早已把一块写字板画割成二十九块,他在前三格里打了个圆,意味着这三年靳尧完全不记事,然后在第四个格子里打了个勾。

    “别的小朋友欺负你,你生气吗?你一直在说,恩恩在哭,你没有哭吗?”

    靳尧摇头:“我不哭,我要是哭了,恩恩会更怕。”

    “那你不怕吗?什么都不怕吗?”

    靳尧犹豫了一下:“我怕……怕被装在缸子里。”

    钟燃握紧了手中的笔:“谁把你装进了缸子里?”

    “大少爷,他把我扔到水缸里,里面的水,到我这里。”靳尧依然闭着眼,手掌比在自己胸前的位置。

    “那时候也是四岁吗?”钟燃摒着呼吸问。

    “是的……吧。”

    靳尧的呼吸乱了节拍。

    小小的孩子被扔到了水缸里,虽然只有半缸水,但那时候是寒冬腊月,他站在缸里大声呼喊,然而顶上的盖子将他的声音牢牢封闭在狭小的水缸里,四面只有他自己的回音不断回荡,震得他的耳膜轰鸣。

    “当当当”的声音传来时,靳尧正趴在缸壁上打盹,水里太冷了,冷得他直想睡,然而如果蹲下去,水就会没过头顶,他只能把两只小胳膊高举起,额头抵着自己的手臂。

    靳尧被巨大的声响惊动,意识到有人在外面砸水缸,孩子立刻激动了起来:“恩恩?是你吗?恩恩?”

    许泽恩的声音在外面传来:“靳尧!靳尧!”

    他气急败坏,嗓子都裂了音:“你们给我砸开!砸开!”

    很明显,他的力气太小,砸不破这个敦实的大水缸。

    有一个男人的声音为难地响起:“四少爷,大少爷说,要半小时后才可以把靳尧放出来。”

    靳尧听得清楚,他几近绝望地想,半个小时,我一定会冻死的,我要冻死了。

    他撕扯着嗓音喊:“恩恩!恩恩!”

    “咚!”

    有什么东西重重撞上了缸壁,伴随着两个大人的惊呼:“四少爷!”

    缸盖终于被打开,靳尧被抱了出来,他哆嗦着说不出来话,却在下一刻睁大了眼睛。

    许泽恩摔倒在地上,他手里拿着块石头,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石头高高举起,狠狠砸中了来扶自己的那个佣人的额头!

    鲜血顺着那个人的面颊流淌,在寒风中很快凝固,夜色中显得尤为可怖,那个人惊呆了,靳尧也惊呆了。

    许泽恩站起来,仰头看着靳尧,还有抱着靳尧的人。

    四岁大的孩子,浑身笼罩着阴沉肃杀的气息,大眼睛里的瞳仁黑得深不见底,那个成年仆人吓得抱着靳尧连退好几步,脸上的神色好像是见了鬼。

    但是靳尧那时候太冷了,太困了,湿透了的身体在风中打颤得如同一片被狂卷的落叶,他只往下看了那么一眼,就禁受不住寒冷晕了过去。

    ……

    钟燃狠狠吸了一口气,他听许泽恩讲过许多南湖庄园里的事,但很显然,许泽恩倾诉的还不过只是冰山一角,这两个孩子在庄园里的遭遇,远远超出他能想象到的不见天日。

    他们在那次事件之后,一个开始念书,一个开始习武,五岁,六岁,七岁……直到十五岁,钟燃在写字板上的空格里一个个打上勾,靳尧把每一个年龄段的事情都渐次回忆起来,条分缕析,有条不紊,直到二十岁。

    “你说你昏迷在街头,被蒋英哲捡了回去,后来呢?加入海登保全之后,你去了哪里?”

    “我去了湎北……湎北……”

    靳尧的声音有一丝挣扎,他似乎回忆得极为辛苦,钟燃明白这是一段记忆空白,因为暂时没有契机触发这个点,他赶紧跳过:“你什么时候离开了湎北?”

    靳尧说出一个年份,钟燃在写字板上的第二十到二十四打上问号。

    二十四岁那年靳尧再度邂逅蒋英哲,和他来到港城,一年后他又重逢许泽恩——

    “我是为了他回的港城,我只是想在眼睛没瞎之前再看看他。”靳尧说。

    其实蒋英哲和许泽恩在a国就通过周晏城认识了,只是那时候靳尧去了湎北,以至于他们三人之前从没有碰过面。

    那晚蒋英哲给许泽恩洗尘,当时韩恕有事不在,只有靳尧一直坐在最角落的沙发上,离他们两个都很远。

    蒋英哲从来都会玩,招待远道而来的朋友自然更是下足了心思,包厢门被推开,几个年轻俊秀的少年鱼贯而入时,靳尧脑子里都倏然一空。

    那些孩子都十六七的年龄,个个长身玉立,又矫健英挺,眉目如画又不带脂粉气,活脱脱就是靳尧少年时的模样。

    音乐声被刻意调低,蒋英哲笑嘻嘻地对许泽恩说:“我特意挑的你喜欢的口味,都留下呗?”

    靳尧好似被人在太阳穴上重重砸了一拳,轰隆隆的血液疯狂冲刷着神经,眼前乌云迭起,他狠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包厢里像是被罩上一层浅纱,看什么都有点朦胧。

    许泽恩手里转着一个酒杯,靳尧恍惚地想,以前他是滴酒不沾的,这是他今晚喝的第四杯了,五年时光真的改变一个人太多。

    他不得不想,蒋英哲如此了解许泽恩的性向,他们之间的对话这般熟络,这样的情景看来不是第一次上演。

    许泽恩笑了笑,酒杯口对着其中一个男孩点了点,那男孩笑出颊边一个小涡,就想在许泽恩身边坐下来。

    “哎哎哎!”蒋英哲喊,“坐远点,我们许四少不喜欢人贴着,他只喜欢用眼睛看的!”

    那男孩撅了撅嘴,最后在许泽恩沙发边的扶手坐下。

    蒋英哲挥手想让剩下的人离开,那手掌才举到半空,他忽然盯住了其中一个男孩看,之后又转脸看向靳尧,蒋英哲皱紧了眉,手指指过去,对那个妈妈桑说道:“这个哪来的?弄出去!”

    那男孩吓得脸色一白,妈妈桑也是一愣:“蒋公子,这孩子……”

    “弄出去,以后我要是在这里还看到他,我就砸了你的店!”蒋英哲猛地砸了一个酒杯过去,酒液淋了那个女人一身,“咣当”掉在大理石的地板上。

    许泽恩先前一直漫不经心的,看蒋英哲这发怒的模样也疑惑地看了看那个男孩,先前他完全是随意点了个人,根本没仔细往人脸上看,这会盯住了,也不由坐直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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