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人在球场,却一直关注着场外的动静,他注意到东宫仪仗匆匆离去,他也看到十一的唇语,他觉得自己不会看错,十一是在喊他哥哥,可十一忽然又对他行礼,让他有些不确定:
“十一郎……”
十一抬起头,圆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灵动的笑意,他一把抓住秦殊的手腕,像是一只凌空而跃的飞鸟,他坐到秦殊身前,自己拉住缰绳,回身笑着对秦殊喊:
“哥哥你抱着我呀!我们冲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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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夜,灯火通明如白昼,街市上行人如织,衣袂连云。
满目繁华夜灯,摊贩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太平盛世。
红衣少年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他手上提着一只莲花形状的风灯,蜡烛被罩在透明的琉璃中,几瓣颜色各异的莲花用手轻轻一拨就会转动,转动时五色流光四溢美不胜收,而小少年那精致绝美的容光更胜这光华流转。
秦殊微微侧头看着身边的少年,深邃的眸光里星辰点点,笑意涌动。
秦殊猜测过十一错认了太子,也猜测过自己可能和十一有莫大的渊源,但当猜测被证实,他感到由衷欢喜。
尽管不论他是不是十一郎的哥哥,自己都认定了不放手,但十一若是真心喜爱他,那就是他平白得来的福分了。
离开了马场之后,秦殊原本是想带十一到没人的地方,和他把话说开,但是这小家伙却拖着他的手,软着嗓音既欢喜又讨好地跟他撒着娇:“哥哥,我带你去约会呀!”
时人约会,常指两地分隔,相约时间地点好相见,秦殊初时不知就里,直到被十一带到集市上来,才耳根一热。两人十指相扣,徜徉在夜市灯海,这哪里是“约会”,这分明已是“相好”。
此时正逢花灯节,许多过往行人都戴着面具,秦殊走在其间也丝毫不显突兀。
十一提着风灯,牵着秦殊的手,不住地回头问:“哥哥你喜欢哪个跟我说,我都给你买。”
秦殊默了下,说道:“你喜欢哪个,就买哪个。”他想了想,补充道,“我买给你。”
秦殊心里想,你是我的小王妃,本王的银子都是给你花的,你喜欢什么,本王都给你买。
十一心里想,自己犯了错,没有什么比买买买更能体现道歉的诚意了,今儿他必须好好展现一下自己的男友力,让哥哥知道他也是可以很靠谱的。
于是两人看中这个风灯后,同时要付钱,秦殊递了一块银馃子过去,十一掌心托着颗金蛋。
那卖风灯的老板果断地选择了小金蛋,秦殊幸好有面具遮脸,所以外人看不见他的表情,堂堂靖王手微微抖了下,默不作声地把银馃子放回了袖子里。
十一抬高手里的风灯,又拨了拨那莲花瓣,想到这是自己第一次送“花”给哥哥,不由十分高兴,这莲花还不会凋谢,挂在哥哥的卧房里,朝起暮歇都能看到,甚好甚好。
秦殊头回被人送“花”,也是十分新鲜,和十一一起去拨那花瓣,听这小孩声如银铃,叽叽喳喳,一路也是欢喜非常。
两人在一个卖面具的小摊前停下,十一兴致勃勃地挑选着面具,他把风灯放下,一手拿着只狼头面具,一手拿着只鬼面面具,期待地问秦殊:“哥哥哥哥,你喜欢哪一个?”
秦殊迟疑了一下,在两个都十分凶恶丑陋的面具里随意指了下,少年喜滋滋道:
“我也喜欢这一个鬼面面具,果然我跟哥哥心有灵犀,连喜欢的面具都一样啊!”
秦殊扬起唇角,接过那个鬼面面具,然后把绳子绕过十一的脖颈,把面具给他套了上去,笑看了一会,小鬼面晃着脑袋,瓮声瓮气地说:
“吾乃幽冥殿黑无常,奉阎王之命来保护你,你别看我长得丑,其实我可以很温柔……”
秦殊忍俊不禁,揉着小孩的脑袋笑了好一会。
十一听着秦殊的笑声,心里那叫一个高兴,他抛给小贩一颗小金蛋,让小贩把所有的面具都包了起来。
秦殊疑惑:“怎么都要买回去?”
十一理所当然地说:
“虽然哥哥喜欢鬼面,但万一明天喜欢这个狼头,后天喜欢这个狐狸了呢?我都买回去,咱们每天换着戴,不重样儿!”
现代的男人给心上人买口红都知道所有型号颜色都来一份,十一坚决不能被任何好男友比了下去!
秦殊艰难地斟酌了一会儿,含蓄道:“其实我一向不大喜新厌旧,无需那么多……”
“就算是不戴,放在家里看着也开心呀!”十一又问小贩,“你这里多久出一回新样式?我到时候再过来买!”
那小贩高兴得几乎要昏过去,他一边把摊子上的面具全都装进一个大布袋里一边由衷地说:
“小的每十天进一次新货,您下月初来保证能看到最新鲜最别致的面具!小公子真是太会疼人了,谁有你这样的弟弟那真是天大的福气,这位大公子……”
“噫!”十一不开心地纠正小贩,“我不是我哥哥的弟弟,我是我哥哥的……”
他苦苦思索了下措辞,忽然眼睛一亮,宣布道,“我是我哥哥的靖王妃!”
那小贩这才知道面前的人是靖王和凤家的小公子,登时惊得下巴一掉手一慌就想跪下去,秦殊含着满目笑意:
“不用跪,装好你的东西!”
一屋子的狼头鬼面装在家里好不好看秦殊不想去想,十一郎的这份心意靖王爷是实实在在觉得窝心。
“是,是!”小贩赶紧加快了手头的动作,一个大大的包裹很快被他扎好,递给靖王的一个亲兵,直到看到那两道身影淹没在前方的人海里,小贩才抹了抹头上的汗,摩挲着手里的小金蛋唏嘘道,“我的娘哎!原来靖王爷是个吃软饭的!”
十一下定决心要把他哥哥宠到天上去,他牵着秦殊继续往前走,但凡秦殊的眼睛往哪个摊上随意瞄上一眼,他就停下来把整个摊子都买下来,亲兵们一个个背着沉重硕大的袋子离去,把东西送往靖王府,就这样,他买了一个面具摊,买了一个字画摊,还买了一个扇子摊加一个摆了许多环佩叮当小首饰的摊子。
每买一样东西,他必要舌灿莲花一番。
十一拿着一幅字,煞有介事:“这个字儿写得真是好看,虽然比我哥哥的差了一点……”
秦殊道:“你应该还未看过我的字。”
“我连看都没看,就已经知道哥哥的字好看,若是看到了,怕是要亮瞎了我的眼!”
秦殊:“……”
这句话听来似乎有些不太像夸人的?
十一展开一把扇子:“哥哥拿着这个扇子,‘哗’这么一开,连孔雀都要被你气死了!”
秦殊问:“这是何意?”
十一满脸真诚:“孔雀以为你在跟他比开屏,他比不过,自然要气死了!”
秦殊:“……”
十一摇着一个小铃铛:“这个铃铛很是精致可爱,最是配哥哥的衣裳,我来给哥哥系……”
“十一郎,”秦殊深吸一口气,把小铃铛抢过来,系在了十一的腰带上,然后点了点头,“依本王看,这个小东西最是配你,你和它一个丁丁当当,一个叽叽呱呱,合该天生一对。”
十一大眼睛一眯,乐道:
“真的哎!还是哥哥你聪明!老板,所有的铃铛我都要了,哥哥哥哥,我每天换个铃铛戴,你就跟听歌儿一样,你喜欢哪个歌就点哪个,好不好?”
秦殊心尖一荡,脑子里满是不可描述的画面,这小孩皮肤雪白,这小铃铛金光熠熠,那红帐逶迤,那烛火飘摇,这铃铛系在哪里,挠一挠,小孩咯咯笑,铃铛叮铃铃……
“咳咳!”秦殊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连咳好几声,才短促地“嗯”了声。
十一的小金蛋像是小雨点一样洒出去,秦殊起初还没有太在意,到了后来终于察觉出了不对劲来:
“十一郎,你身上究竟带了多少金子出来?”
“我有好多,哥哥你千万别心疼我的钱,这钱啊就是要花的,给哥哥买东西我高兴着呢……哎哥哥,你看那个泥人!”十一拉着秦殊挤进人堆里,冲那捏泥人的小哥喊道,“你可以给我也捏一个吗?把我们两个人捏一处!”
泥人小哥看着面前两个戴着面具的人,问道:“就戴着面具捏吗?”
“就戴着面具捏!”十一扣着秦殊的手,“要手拉手的!”
那泥人小哥也着实手巧,这么高难度的一对泥人也被他三下五除二捏了出来,两个泥人手牵手并肩而立,用两根竹签插好,十一接过来,递给秦殊,问他:“哥哥你喜欢吗?”
秦殊当然说喜欢,于是十一一高兴,又把泥人摊整个买下,最后一个亲兵也终于背着东西回府了,不过秦殊和十一也不担心安全问题,就他们两个在一处,还能更亲近些。
秦殊没见过这种泥人,只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便往鼻子前凑了凑,十一赶紧拉住他的手,跟叮嘱小孩似的:
“哥哥这个不能吃的!这是橡皮泥,闻着像是糖面做的,其实可难吃了!”
秦殊听出话音来:“你吃过?”
“唉,”十一叹了口气,在面具后咂了下嘴,“我小的时候不懂事,确实吃过这个,咬了满口的泥……哥哥你饿吗?我给你买烙饼吃,那饼子我吃过,你等着啊!”
十一说着把风灯往秦殊手里一塞,风一样跑去烙饼摊上排队。
秦殊站在原地,左手提着风灯,右手拿着泥人,含笑注视着他的小王妃,十一排着队,一只手摇着腰带上的小铃铛,忽然向他看过来,大眼睛一眯,然后冲着秦殊的方向噘了噘嘴唇。
秦殊一怔,心口忽然狠狠一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冲进他的胸腔里,横冲直撞着。
老大不小的年纪了,秦殊眼眶刺痛了下,今天才晓得,被人当一个孩子宠着,原来是这样的滋味。
被一个孩子当孩子似的宠着,秦殊咬了咬舌尖,又微微地笑了。
十一买好了烙饼却没急着回来,他又走了几步在一个烤肉摊前买了许多羊肉,让那老板把羊肉给他片好塞在烙饼里,这才捧着两个新鲜滚烫的古楼子回来了。
秦殊手腾不开,十一就那么抬手喂他,秦殊咬了一口,饼子焦脆,羊肉鲜美,他点着头:“好吃!”
十一圆滚滚的眼睛从面具中露出来,巴巴地盯着,秦殊轻笑了一声,把泥人和风灯并到了一只手里,然后拉下十一的面具,握着他的手,把羊肉饼往小孩的嘴里送:
“你也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