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花容月貌终成泥白发皱纹竟如诗
午饭后,馨雅让孩子们去买了纸回来,带着给大哥大嫂的礼物去他们家,请大哥印封写封面,大哥大姐他们两家其实就是隔壁,房子都修得大,每家都是四个口面,每层都是四室两厅两卫一厨,都是四层再加斜顶,这在城市里那可是很牛的,但在这里也就不值太多钱了,大哥非常聪明,那年在浙江上海走了一圈,回去后自己设计的这两座房子,不但内部结构较为合理,而且外观也有个样子了,不像原来老家的住房修建的全都是豆腐块,这在小镇的前两年还是很前卫稀奇的,一进镇口就能看见这两座房子,又漂亮又洋盘。
他们老家的习俗与江南是不一样的,象文雍和馨雅他们这样长期在外工作做事的人回家省亲,第一件大事儿就是去看看亡故的长辈,给他们烧些纸钱,既表达对他们的缅怀思念,也告诉他们自己心中的祈愿求得他们的庇佑。尽管大家都不能确切地知道另外一个世界是否存在,但多一份对先人的孝道恭敬就让我们的内心多一份宁静安稳,就多一份希望和力量鼓励我们勇敢前行,这是一个神奇的心灵历程,实际上我们明白所有的动力都来自于我们自身,但又习惯于借助神灵来启迪我们蒙昧的灵魂。
老家的习俗是每一封纸钱的封面都有一个固定而严格的格式,还要用真钱拓印一下,说这阴阳世界其实就只是隔了一张纸的距离,所谓封钱实际上就是封去我们虔诚心愿。或许这是不科学的,可是我们的很多心思愿望都是非理性不科学的,习惯了大家也就依着。
这些事儿馨雅是不会做的,她只知道必须要去上坟才对的。所以只有请大哥帮忙了。等大哥弄好后,馨雅带上给奶奶和小姑姑他们的礼物和儿子一道去了老屋。
这天是赶集的日子,二哥和幺弟他们都在街上忙着,馨雅带着儿子就直接去了小姑姑家,快到了的时候,就看到奶奶在门前纳凉,手里拿着个蒲扇在那里慢慢摇着,还大老远柳桂文雅就开始喊着了:“祖祖,祖祖,我妈妈来看你了。”
奶奶并没有立即答应他,只是望着娘儿俩这边,都走到跟前了,馨雅又喊她:“奶奶,丫回来看您了。”
奶奶的眼睛和反应都没有以前好了,看起来老人家有些惊讶和激动:“好喂,真是丫头回来了。”
馨雅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旁边的小桌子上,弯下腰与奶奶贴贴脸问道:“奶奶,您身体还好啊?”
老人家拉着她的手说:“好啥啊,没有以前了,我还以为这把老骨头再也看不到丫头了,咋这么久都不回来呀,雍哥儿回来了吗?文文,来,祖祖看看,又长高了一节了,佳曦,佳曦呀,快出来,丫头回来了。我去搭个凳子出来给你们坐。”
老人家高兴,稍稍有些语无伦次,这时佳曦姑姑从屋里出来了,看到他们娘儿俩,也非常高兴:“好喂,真是丫头回来了,就说这两天要回来,原来是真的。”
馨雅见到佳曦姑姑,也过去和她抱抱:“幺姑啊,丫想你了就回来了。”佳曦姑姑叫柳桂文雅:“文文,来,给妈妈搭个凳子,我去泡个茶。”
馨雅连忙客气地说:“幺姑,别忙,我们先去给爸妈上个坟,一会儿回来又耍。”
佳曦姑姑见他们都准备好了,也就说:“那好吧,我去给文文找个吃活(零食)准备起,早点回来喔。”
馨雅转身与奶奶道别:“奶奶,我们去看看爸妈,一会儿就回来。”
奶奶答应着:“哦,要得嘛,早些回来。”馨雅娘儿俩提着那封好的纸钱走了。
父母的坟就在老屋后面不远处,两个老人家挨在一起葬着。母亲先走,还没有满一整年父亲也就跟着去了,也不知是舍不得分开还是约好了一起走。馨雅和儿子在坟头架好纸钱点燃,只见火苗舔舐着纸钱,青烟袅袅飞升,这样父母的世界似乎与人间就有了联系,娘儿俩并排站立在坟前,深深鞠躬作揖,馨雅对柳桂文雅说:“文文,我们这一去也许要好多年才会回来,你有什么话想对爷爷奶奶说的,有什么心愿想要实现的,你都可以在心里默念着,他们就知道了,会保佑你的,要诚心,不能胡思乱想喔。”
柳桂文雅答应着,就闭上眼睛,像模像样地在那里想。馨雅站在那里也是思绪万千,对父母她和文雍是有愧的,尤其是父亲去世的时候,他们家只有柳桂文雅去看他爷爷,她和文雍刚出门不久还在苏州太仓,那几天文雍也病重卧床不能动弹,还有更加羞于启齿的原因是,他们当时连回家的路费钱都还没有挣到,又如何能回家,文雍堂堂男子也眼泪掉了几箩筐 ,馨雅为人子媳,没能养老送终,自然也是万般愧疚无奈,只求公公泉下有知,原谅他们的不孝。对于婆婆,馨雅更多一份爱戴亲近,人说婆媳是一对前世的冤家,但在馨雅的心里婆婆就是妈妈,尤其是文雍不在家的那几年,婆婆象亲妈妈那样疼她护她宝贝她,她难过了她累了她孤单了,似乎她的一切难处婆婆都知道都理解,支持她出去打麻将玩打发时间,陪她聊天看门市部带孩子,千方百计让她好过一点开心一些。在她眼里,婆婆慈悲善良但个性耿直刚烈,从来就是天不怕地不怕,还有些组织领导能力,她当过原来的生产队长,农业学大寨的铁姑娘队长,村支书,老党员。她一生都坚持自己的信仰,那有几年家里变故,穷得叮当响,有时买油买盐的钱都成了问题,病得走路都成了问题,她都还要操心着弄钱要去交党费。在街坊四邻她有极高的威性,年轻一辈给她起了个雅号叫王母娘娘,惹恼了她你家里连神仙都是挂不住的。所以那几年馨雅有她护着,自当少去了很多麻烦。古人说:子欲孝而亲不待,这是人一辈子的伤悲,有什么办法呢?要是他们还在世,看到她和文雍还清了债务,文文又是这么懂事聪明,不知道有多高兴啊。只愿二老在他们的世界生活过得幸福安康,保佑他们一家三口平安吉祥。馨雅回忆着那些点点滴滴的往事,默念着自己心里的祈愿。待纸钱烧尽,火息烟灭后方才离开。
馨雅母子回到佳曦姑姑家时,她已收拾了好多吃活出来,葵花子儿呀花生呀核桃呀板栗呀还有一些香梨,朗月也从街上回来了,佳曦姑姑有一双儿女,大的是儿子朗晴在部队当兵还没回来,小的女儿就是朗月,刚刚高中毕业在家,原来的小丫头现在已经长成了大姑娘,与馨雅自然也很亲热,馨雅姐长馨雅姐短的,她读高中时在县城,与柳桂文雅更是熟悉亲近,小文雅把她叫幺幺,也是幺幺前幺幺后地和朗月说这说那的。馨雅恭恭敬敬地坐在奶奶身边,祖孙俩手拉手聊着天,这一年奶奶八十六岁了,虽然视力听力不如从前了,但记忆力却很好,精神还不错。馨雅仔细地打量着老人家,天热她没有戴帽子,头发才白了一小半,规规矩矩地梳在后脑勺盘成一个发髻,脸上虽然有好些皱纹但皮肤却很好,五官还是那么端正好看,眉眼之间散发着慈悲安详的光芒,还能依稀看出她年轻时的美丽芳华的影子。老人家见馨雅这么看着自己便打趣地说:“你看啥子嘛,奶奶脸上有花吗?”
馨雅也想逗奶奶开心,于是就说:“奶奶,他们都说您年轻时是个大美人儿,我看您现在也是个俊俏的奶奶,还是那么好看。”
奶奶和佳曦姑姑都笑了,奶奶说:“你这丫头,巧嘴儿象抹了蜜,好看也就一张皮,那时候朝代不好,再好看的花落到路上也踩成了泥,到头来都是一样的。现在新社会好了,你们这些娃儿倒是要好好活人,别糟蹋了自己。你和雍哥儿那就是天上的金童玉女下凡投的胎,再莫要扯筋撩皮格孽(拌嘴闹矛盾)喔,看你家文文象个文曲星样,你们都是有大福气的人啊,切莫辜负了。”
馨雅听奶奶又开始唠叨了,便笑着回答说:“奶奶,您放心了,我和文雍早就不闹了,不信你问幺姑啊。”
奶奶的话还没有说完:“丫头啊,我给你说,这戏上有的世上就有,两个人好了这世上啥都亮堂舒心了,一辈子也就有了念想,若两个人闹腾格孽,这世间也就暗淡莫颜色了,活人也就莫了味道。这做女人啊,要有心气儿会讲究,又要忍让些能将就,好的呢能享得,坏的也能受得,听人家说的那是一阵风,听自己的心才是真的。丫头啊,別嫌奶奶啰嗦,你是真的有好命啊,奶奶能有你一半的福气,一辈子睡瞌睡都要笑醒了喔。这回来要耍好久呢?说你回来要把文文接到远方去读书,也不知下次回来还有没有奶奶在哟。”
馨雅听到这里连忙说:“奶奶说啥呢,您这么好的精神,会长命百岁的,文雍说还要接您到上海去耍呢。”……馨雅觉得现在奶奶的话明显地比原来多了,她可是一辈子都不多言多语的人,佳曦姑姑说她现在就这样,见着谁都要说个够,还生怕人家听不明白。馨雅虽然也听别人提起过奶奶的故事,但真正地了解奶奶还是从文雍那里得知的,馨雅认为奶奶是一个了不起的女性,她用一生的善良爱心呵护照料着在她生命里出现的每一个人,哺育了一窝窝没有多少血缘关系的儿女,爱护着一个个半途而废的男人,帮助着周围需要帮助的所有人,直到无能为力方才止歇。人世间悲惨的事儿让她一偏又一偏地尝了个够,幼年丧父母,中年丧夫君,老年丧子媳,而她自己却又活得那么长久。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才能将她的生命完美地支撑到这么久的呀,为了孩子,为了种子,这是她生的缘由也是活的根据,她漫长的一生都在围绕着它们劳作不休,从不间断地努力着,永不放弃地守候着。生命的延续和成长为她提供了活着的意义和灵魂的愉悦欢心,所以她还活着,还在絮絮叨叨激励着晚辈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