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神仙尚且恋红尘俗子如何恨凡人
当过完了苏堤六座桥离夕照山就不远了。据说此山原名雷峰，后因雷峰塔倒，西湖南岸再无雷峰夕照，念旧的杭州人怕久而久之淡忘了雷峰夕照的美景，干脆就把它叫做了夕照山。是也不是无可考证，就且相信。当他们一行来到山下时，恍惚间就如穿越到了某处佛国胜境，山上所有的户外仿景音箱都在不间断地播放着佛家的梵音咒语，若天籁之音丝丝曼曼萦绕在人间，护持着他们心里的那些干净圣洁的灵光不至于熄灭，不会被侵染。看来这新的雷峰塔的确是刚对外开放不久的，个别地方好像还在修整，那天电梯都没有开，他们沿着那天梯一样高的石阶慢慢攀登，走几下又停下来休息休息，反反复复几次也就上去了。
新的雷峰塔下有个大池塘，中间的假山讲述着水漫金山的传说，水中放生了很多的鱼和乌龟。
新雷峰塔，它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彩色铜雕宝塔，塔影横空，虽是新建却似从远古走来，别具一番古韵幽情，精致的仿古梯廊门窗，全视野的塔外观景回廊，都体现出设计者的良苦用心和慈悲心怀。现在的雷峰塔底层保留了旧塔的遗址，它用玻璃包围保护着，游客可以观赏，那天的游客不多，比较安静，旧塔遗址上还有工作人员在工作，人们投入了很多钱币在里面，显得有些尴尬，也不知大家在祈愿什么？亦或是希望保佑什么？每层都有白娘子故事的精美木雕壁画，再现着一个个经典的故事场景，塔尖雕刻有佛像。登上第五层，站在外面观景回廊上，西湖的山水美景和旁边的都市繁华尽在他们的远眺近看之中。风儿也再没有了在地上的乖巧温柔，变得有些肆意妄为调皮捣蛋了，或许，这才是它的本性，地面上有太多的障碍阻挡，温和仅仅是它无可奈何的伪装。它吹散了馨雅柔美的秀发，在天地之间夸张地凌乱着，无拘无束地飞舞着，而馨雅自己也就莫明其妙开心着，没有矜持不记形象地笑着。在这里已经没有了绅士淑女，只有生命本身还在。这才离地多高啊，时间也不过二十来分钟，就有如此的不同，如果能有稍多一点的时间和空间，生命不知会瑰丽到何等模样。馨雅和大姐都想撑开她们的小花伞照张像，可是无论如何努力都不能把它撑得圆满，而且也不安全，最后也只能作罢。
文雍在五六岁时就有了雷峰塔的模糊记忆了，那是一个被他称叫为五爷爷的长辈给他们一大群孩子讲的白娘娘的故事，但真正有具体的形象是在他十一岁那年，他瞒着大人偷偷地跟着几个还算有点认识的年轻人往返跑了三十多公里，从头一天下午三点过一直失踪到第二天早晨七点来钟。去看了一场《白蛇传》露天免费电影，虽是一部戏剧片但那里面白娘娘已经是可以凌空飞行了。他从此似乎知道了原来神仙有那么大的神通，白娘娘竟然是那么的漂亮，许仙是那么的笨而法海是那么的讨厌。家里所有的人和左右邻居费心折腾了一夜，总该有个说法吧，一顿上好的荆条招呼是在所难免的，不告而溜对小孩来说是个错误，也是个危险，受些惩罚接受教训理所应当。但文雍受到的惩罚也太有点羞人了，他规规矩矩地躺在板凳上，还要把小屁股亮出来，细细的荆条抽在上面那真叫一个疼啊。但至此以后白娘娘就成了第一个烙在他心里的最美丽的神。父亲见他连哭都没了精神也就雷声大雨点小地意思意思算数，哪知受了教训的文雍他眼泪还没有干就在门前的椅子上酣然入睡了，想想也是的，通宵不睡觉对于一个孩子来说那确实是一个很大的挑战和考验。瞧他那模样，父亲只有摇摇头抱他到床上去好好睡觉。后来他们本地也放过这部影片，想来他的这顿荆条还真是挨得有些不值，但有啥办法呢，生命已经走过的路程又不能反悔和假定，由它去好了。所以在文雍的心里雷峰塔并没有什么好的映像，之前他也不知道世间有雷峰夕照的美景，只认为它压着那么好的一个白娘子是多么的不应该。这在他一次又一次地观看《新白娘子传奇》后变得更加强烈清晰难以磨灭，尤其是在雷峰塔下白娘子那悲戚凄惨的表情，那段让人永远都无法释怀对白，好像是从白娘子无助的哀求开始的：
“我不要被关起来。”
“这不是监狱，而是修炼。”
“我不要修炼了，我要我的官人，我要我的儿子，我要我的家。”
“你的家才是监狱。”
“你是一个没有家的人，你当然不能明白这些。”
“是，我是没有家，但我有心。”
“你有心而无情，又怎么会慈悲。”
“我助你早登仙界，难道这不是大慈大悲吗？”
“我不要成仙了，我只想做人。”
……
他们一个苦口婆心口舌费尽，一个是万般委屈无力回天。到底是谁错了啊，好像谁都没有，原来是故事本身的问题：只怪故事忘了告诉法海修行是主要而自愿的，成仙是次要而自由的，有些生灵他只愿意做人也就由他去算了。如果一定要为故事设定一个纲领次序，那么天地间就需要先孕育一个万能如意的法宝。让那个傻乎乎的许仙无论如何也走不到金山寺去；让法海想诓许仙的时候却发不出声音；让白娘子想水漫金山时就失去法力；让法海想加害白娘子时就消失了神通；让雷峰塔永远都是美丽的风景而不能变成利器。
仅仅依靠那种事后来裁定谁是谁非是有缺陷的，他们互为因果一起制造了水漫金山，而后来法海却成了审判的法官。或许有人会说，如果那样的话，悲剧就不会发生，没有悲剧就不美了，就不能流传下来，就没有了这不朽的惊世传奇。这就奇了怪了，为什总会有人说悲剧是美的？为什么总会有人说这个世界需要悲剧？有需要，制造悲剧似乎也就变成了天经地义的合理。
真希望白娘子就是一个妖变的平凡快乐的妇人终老默默无闻，而不愿这世间有什么白娘子的悲剧传奇。为了不朽或流传后世就人为地制造悲剧，这是何等地荒诞离奇，况且，这顶多只能算是悲哀的滑稽。
白娘子她可是知道人世间真正的大悲剧的：那就是我们明知道不可避免地会死却执拗地追求着长生；我们努力或许可以选择如何死去但无论如何也无法选择怎样诞生；我们痴迷衷情于年轻美丽但最终只能无力于时间的剥夺；我们渴望健康却无法绕开疾病……面对做人的无尽苦痛和难解困境，人家白娘子都还是那么痴心不改眼泪汪汪地央求着宁愿做人，我们又如何忍心为她杜撰一个被镇雷峰塔的命运。好在这位导演先生心怀慈悲 ，五十集的电视剧里用了二十二集来安慰白娘子，用人间的至情至爱来抚慰即将去做神仙的她，还准她的儿子可以与美丽的妖怪继续恋爱，前来捣乱的也由正神降了等级成了妖怪，她那与妖为伍爱妖至深的儿子还可以高中状元出入朝廷。最后还准她带着许仙一起飞升，而且还与法海一起，也不知什么时候天庭允许了人、妖、神可以同行。
或许，还是有一些人不屑一顾地在大声叫唤说：悲剧少了，悲剧太少了。一大部血泪斑斑的世界历史还不够么？我们是人但我们却不爱人间，拼了命也要修炼成神，于是我们残暴无情嗜血成瘾，我们踩踏同类无视生命，退化成了强肉弱食的狮子老虎还以为是悟到了真谛返璞归真。人家白娘子哭着求着做人只是想一家人快乐团聚，只是想开个药铺减轻人间痛苦救人活命啊！只望今后如果还有绿娘子、蓝娘子、紫娘子来到人间的时候，我们能用喜剧善待她们，因为她们比人更爱我们。面对她们的真情无以为报啊，只能提前为她们写一个申请：人间啊，我迷恋延续生命的快乐使命和神圣爱情，我愿意接受生老病死的煎熬酷刑；我羡慕尊老爱幼邻里互助的亲情乡情，我可以面对荣辱沉浮富贵清贫；我期盼风雨同舟患难与共的人间友情，我渴望高山流水心有灵犀的至交知音，我喜欢与善良爱心为伴，我唯愿和快乐美好为邻，我不惧厄运不幸，我无恐恶人恶行，我不伤自己也不害他人。再不苦修仙法，只求累世为人……也许这不是她们的意愿，也许她们还另有隐情，只愿我们不要再漠视她们的生命，轻贱她们的内心……
文雍觉得新雷峰塔建成我们当焚香以告，虽还保留着一些前世遗存，但雷峰塔重建不为镇妖，只为风景。正当他在为雷峰塔的前世今生感怀不已时，馨雅来到他的身边，拽着他合影，瞧她叉枝舞丫纷飞散乱的长发，宝石一样的眼睛闪耀着快乐兴奋的光芒，攀着她的肩让她靠着自己，能真切地感觉到她浑身都在散发着开心的能量，包围着她自己也撞击着文雍的心房，这是一张完全没有做表情的照片，纪录着他们最本真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