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千古红颜多薄命十年锦绣一痴心
幸福的时光总是那么短暂，一九五二年寒冷漫长的冬季，进入农历十月，爷爷的病情突然加重，而且急剧恶化，能请到的医生都请了，能抓到的药都用了，完全不见好转 ，到后来都不能下床了。奶奶日日夜夜陪伴照顾着爷爷，只要是爷爷嘴里说出来的任何要求或事情，奶奶都倾尽全力千方百计地去满足办到，只要能稍稍减轻爷爷的痛苦，只要能让爷爷舒服一点点，奶奶就会用尽她所知道的一切办法。用无微不至的体贴呵护诠释着她和爷爷的一世情缘。最终，爷爷艰难地熬过这个冬天，在春暖花开的时候，带着对这个世界的不舍和无尽的眷恋，带着愧疚和遗憾，走了，带着奶奶的情义和挽留，走了。但也算走得有福气，被奶奶照顾送走的人，无疑是幸运和幸福的，是前世修来的福报。但我的疑问是：奶奶她到这个世界做什么来了？是专为照顾病人而生？是来报谁的前世之恩？还是菩萨转世救苦度人？从爷爷去世到出殡，奶奶都没有哭，只有流泪。因为那时候的哭是有底本、章法和腔调的。那是一种嚎啕的哭，就像孔明哭周瑜一般，虽然声音响亮但不见得有多伤心。所以奶奶从来都不哭。眼泪也很少，她常说：人的眼泪比金子珍珠还要宝贝，不能抛撒浪费。
爷爷去世之后，奶奶她更加沉默寡言了，她把一个女人生命中所有的善良、体贴、温情都给了林二少爷和我爷爷，但他们还是相继离开，匆匆而去，没有谁留下来陪她走过这漫长的一生。她拥有世间罕有的艳丽美貌，却守不住普通平凡的丈夫，上苍准她带走天使的容颜，却不让她与凡尘的爱人分享，冥冥之中似乎注定让她独守一份美丽而孤老终身。
但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一个如此娇艳的孤身女子身边总是隐藏着一群虎视眈眈的男人，你永远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受到侵扰和袭击。谁能庇佑这个妇孺之家？咋们家老一代的强人过世了，爷爷平辈的大爷爷辛辛苦苦挣来一份家业土改时被化成地主，又当过旧社会的保长，动不动就挨批挨斗，都自身难保哪还能保护我们家呢？幺爷爷在旧社会没有挣到什么家业，是贫农成分，虽然有能力又愿意照顾我们家，但他要两家合一家，名正言顺地要奶奶从了他，当然被奶奶断然拒绝。可恶的是他竟然与区公所的一个名叫贾礼庭的干部狼狈为奸，趁火打劫，欺我们一家孤儿寡母，三天两头找麻烦，一会儿说奶奶是妖精化生，克夫害人；一会儿说她给大地主林家当过媳妇，阶级成分不清楚，大凡是公家有什么活就叫我奶奶去做义务工，与那些地主和富农一起干活，不然就说奶奶阶级觉悟低，思想有问题。奶奶从不推辞，领导叫干啥就干啥，也不辩解，有问题没问题你说是啥就是啥。
好在有一个人一直都在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家人。他是一个外乡人，会裁缝，靠帮附近乡里人们做衣服为生。奶奶在林家做少奶奶的时候，他曾经教过奶奶做衣服，也算有些师徒缘分，其实他比我奶奶，可能还要年纪小些，虽然老大不小了但还是孑然一身，乡邻们帮他说过媒，但总是东不成西不就，就连奶奶都给他介绍过对象，但也没有结果。爷爷在世时就和我们家走得亲近，平常家里有啥好吃的就会叫他过来一起吃，家里有干不动的重活时，他知道了总会过来帮忙的。爷爷病重时和去世之后的这段时间，他帮了我们家很多。这本是一个善良人的善行义举，但在外人看来这却很不正常，一个单身男人和一家孤儿寡母这样亲近往来，就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的。我的那位幺爷爷伙同一些不明真相的四邻，还有那位贾干部一起威逼利诱加恐吓，把那位好心善良裁缝硬是赶出了柳家湾。此时距爷爷去世还不到三个月。那裁缝的确钟情于奶奶，在一言一行的点点滴滴中，只要力所能及，只要奶奶需要，他都会帮助奶奶做任何事，没有任何要求和条件，只有无怨无悔地付出。他是一个懂得怜香惜玉的男人，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君子。冰雪聪明的奶奶当然知道裁缝的情义，但她却没有也难以拒绝帮助，因为她不是一个人，身后是一屋的弱小，在很多时候确实是力不从心需要帮助，只是心中老觉得欠他很多，无法回报。所以奶奶也四处托人给他说亲，愿他能得一世好姻缘，美满幸福一生。可是现在大家要把他赶走，这让奶奶非常难过，她觉得是自己牵累了他，是一种难以宽恕的罪过。临走时奶奶满怀愧疚地为他饯行，也不遮遮掩掩，还破天荒地喝了不少酒。裁缝也是个痴情汉子，临走之前不知花了多少功夫为奶奶做了一套衣服，据说奶奶一生只穿了一次，就是在裁缝离开的那天，她送裁缝一直送过牌坊坝。许多柳家湾的人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一天，四里八乡最漂亮的女人穿着一套女人们做梦都想拥有的漂亮衣服，去送一个跟自己说不清道不明理不顺关系男人，所有的冷言冷语，交头接耳和指手画脚她都漠然视之，好似全然不知道大家在说她一样，看着天，看着地，看着路边的花草树木，心无怨恨，一脸淡然，还有那永远都挂在眉梢眼角微微笑意，这就是奶奶，柔弱的外表下埋藏着不可思议的倔强，还有一些难以觉察的孤傲和张扬，她似乎在对大家表白：别管我心许何人。其实，她对人那么友善，真要让一个人去恨她，也难。再者，大家也不一定都在说她坏话，至少有大半女人都在说奶奶的那件衣服，缝制不出，钱买不到，羡慕到死也无能为力。那是用一块蓝花绸缎做的，款式名叫抄锦，是这一带妇人传统服装。但它却不完全是一件平常的传统的衣服，它是足可与当代服装设计大师的作品比美的一身衣服。上衣齐膝，肩润领圆、 胸袖剪裁合身，腰身玲珑有致，两边开衩近腰，全部纽扣都是巧妙精致的盘花扣，下身配宽松合体的长裤，风情内敛，柔美婉约。它素雅清新如一缕春风，它秀丽温婉而不妖娆 ，它炽热奔放但包裹有度，衬托出女性的妩媚婀娜，流露出天人一般清雅□□。这哪里只是一件衣服啊，这是一个男人对梦中情人不记荣辱代价的赞美和向往，对灵魂深处她的影子和那一缕生命幽香的依依惜别和恒久牵挂。这是奶奶一生中值得记忆的一天，柳家湾人的心中留下了她的一袭倩影，无论是春暖花开，无论是秋风落叶。因为，大家都知道衣服是用布做的，而奶奶的这身衣服除了用布，更是用心缝制而成。裁缝走了，这是永别，奶奶和他一生再也没有见面。可是他把一颗柔软善良的心留在了这里，留在了奶奶的心中，陪伴着她漫长的一生。但是，他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在临别的前夜，涌动真情不仅燃烧了他们自己，更让生命的奇迹就此诞生。那就是我最小的姑姑，虽说她是个遗腹子，也随我爷爷姓，但她确实是在爷爷去世后第十三个月才出生。这是一个公开的秘密，只是大家似乎都忘却了那段美丽忧伤的往事，无人提及。后有好心人路过裁缝的老家时也曾为奶奶寻访过他的踪迹，但如石沉大海，渺无音讯。世间有很多很多或美丽的或丑陋的或快乐的或悲伤的事都会在不经意间嘎然而止，没有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