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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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观止禅院慈悲堂里对坐着两个人。

    左侧是个秃头僧人,泥衣点青,盘膝端坐在蒲团上,打坐似的挺直了脊背,面前的几案上放了一杯茶,杯子做工粗糙,里面的茶水却是金黄澄澈,散发着沉静安定的檀木香气。虽然这老僧一脸沟壑纵横,看上去行将就木,可一双灰色眼睛却是清澈明亮,像是产自西岩的水晶石,万事印于他眼中都是通透无碍,看透然后了然。

    右侧那人坐在胡杨木铺着的地面,青竹大袖氅铺了一地,远远看去倒像是桌前靠了一个圆溜溜的青色团子。乌黑长发被一个碧玉发箍懒懒束着,搭在肩上,衬着出一张带着三分笑的俊脸。蒲团垫在脊背跟墙面之间,这人就那么斜斜靠着,捏着一只茶杯,手指上有一圈尖利的牙印,微微红肿,像是被什么兽类咬伤的。

    虽不知衫下坐姿如何,但仅从一只露在衫外的赤脚,就能看出其姿势十分不羁。

    青团薛藏雪摩挲着杯壁,瞟了那老僧一眼,老僧眼中并没有太多愉快安宁的情绪,甚至带着一些不应该存在的忧虑。

    “施主,你又来了。”

    “是啊,我又来了。”他的声音不急不缓,语调微微上扬,带出一丝调笑,“不否老头,薛某就是来喝了一杯你的梵音白檀么,你至于摆出那心不甘情不愿就好像要逼你还俗的悲怆样子么?”

    “区区梵音白檀,又非至宝,薛施主若是想喝,贫僧自当奉上。但施主来我禅房,定然不是喝茶这么简单。”不否轻轻摇头。

    薛藏雪问:“你怕我带来麻烦?”

    “对出家人而言,生死皆为虚妄,何谈麻烦。想是我那固执的徒儿听梵给施主你带去了麻烦吧。”

    薛藏雪笑意更盛。

    不否叹气。

    他最小的徒弟听梵,自小就是个极为麻烦的人,他的法号由上任主持亲自定下,不否认为上任主持真是有大智慧,听梵,挺烦。

    听梵看起来是个认真修行的好僧人,可一旦对什么事情上了心,什么鸡零狗碎的事情都要去管一下,不能解决的事情还要带回寺里慢慢结局。

    当年他才十三岁,就要死要活地想出寺一趟,问起缘由,他说他要出去普度众生。

    上到国家纷乱江湖争斗,下到佛经混乱古钟生苔,他都记挂于心,据本人说这叫做修佛应度天下。

    说好听点,听梵这个小僧算是个心怀天下忧心未来的一代大师,不好听就叫做多管闲事六根未绝的麻烦和尚。

    当然,为此他也挨了不少责罚,被罚到浮丘北山面壁多年,直到前两年前任主持都圆寂了,不否看他可怜才放他出来,听梵也算是稍微收敛了一点。

    “第一次见他那次,他抱着一只饿晕的沙漠雪狼幼崽到我家药铺,说要让给狼崽喂食,我觉得他挺傻,就让他进铺子去,谁知那小狼跟我不大对付。”薛藏雪咳了一下,“而那天恰好我眼疾犯了,视物不明,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那狼崽咬了一口。”

    “这次呢?又是小狼崽?”不否啼笑皆非。

    “不,一个小狼崽,牙都没长利索,能咬出什么花儿来,难道还杠上了我了?”薛藏雪摸了摸手指,“这次是出门又遇到他了,他说我的样子一看就是病入骨髓,说你能医治眼疾。我恰好感兴趣,就顺带来看看你。”

    不否道:“施主的眼疾源自于内里,却因外力干扰现于体外,后施主以特殊功法强行压制,猜得以缓和。若是自此断情绝爱安然一生,倒也不会有太大问题。可如今,贫僧却只看到无数症状盘桓在施主体内,连一贯镇定心绪都开始沸腾与不安定,故而眼疾反噬,并将越发不可救药。伤者医者都是施主本人,贫僧确实无能为力。”

    “我就说,你治不了。”薛藏雪眼神放空,一股不愿为我停留者我亦不屑与之的自暴自弃从他眼内一闪而过,明面上他依然是满不在乎的语气,甚至嘴角还噙着笑。

    不否叹了口气。

    以他的手段,怎么可能被拖着上山,既然选择留下并且见到自己,就说明他对治愈是怀着一丝希望的,可惜...

    所有的不屑都是掩饰那希望破灭之后的失望与不甘吧。

    “聋者目明而盲者聪,上天断绝了你的一条路,却会送给你另一份厚礼。它让你看不清东西,或许只是不想让你看太清活太累。薛施主,如果你能像之前那样,远避红尘诸事,心如止水地当一个悠游方外的医师,你这病也还能再安稳些年。可你若非要投身进这潭浑水,身心操劳,恐怕你千辛万苦压下来的眼疾不日就会发作,更甚者,七情带动真气,导致内息崩溃,到那时就算迦楠药王二谷的灵丹妙药及时赶到,再配上绝世医术也说不准能给你延寿多久,绝不会超过一月。”

    半晌,薛藏雪长长叹了一口气,表情颇为迷惘。

    “施主为何迷惘?”

    “一月不够啊,我还有太多事要做,不能看不见,”薛藏雪放下酒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过,“但,又不想放弃现在。”

    “人各有命途,一念佛魔。”

    “我怕我这一步踏出就无回头路。”

    “时之沙总流逝无悔,世上本就没有回头路。”

    “我,只是有些不知所措。”

    “施主只需与自己和解。”

    “哪个是我?我又是哪个?”

    “皮囊皆是虚妄,唯魂灵俱真,你仍是你啊。”

    “我仍是我?”

    薛藏雪几乎是定在了原地,一动不动,像是进入了一个无人能扰的空明境界。

    不否在原地等待了许久,看到薛藏雪逐渐舒展的眉毛,终于放心地点点头,悄悄给他带上门离开了慈悲堂。

    薛藏雪对于不否来说是个很特别的存在。

    那一天听梵悄悄跟他说,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带上山了一个人,只要度化这个人就能度化整个江湖的恶。

    听梵带回来的人是整个江湖的恶?

    不否那时真的很想将听梵再关起来,让他不要胡说八道。

    直到他看到薛藏雪的那一刻,他明白了听梵的意思。

    听梵希望自己去拯救这个人,因为这个人不是恶,而是恶的恶,他为自己穿上了修罗的血衣,去焚烧罪恶。

    的确,这个人的外表年轻而肆意,内心却苍老而沉重。那种刻在灵魂上的复杂,让他这种一把年纪的老僧都无法看清楚,更别说度化了。

    于是他拒绝了听梵的要求,他无法度化这个人。他能做的,也就是在这个人在红尘迷路的时候,顺水推他一把。

    若施主要焚烧恶,那贫僧愿匍匐于施主前行的断路之上。

    ***

    薛藏雪住的客房里方丈的禅房不远。

    窗外风景不错,这里的榛梧叶还不算红,仿佛是被寺院感染,是带着点禅意的金黄。一簇一簇的叶子悬在半空,与低矮的雾气交缠,每一个角度都可入画。

    榻上放着的是那口阿步的宝贝棺材,也可以说是薛藏雪的宝贝棺材,棺材现在已经被推开了一小半。

    薛藏雪从棺材里取出了厚厚一叠卷宗。

    他拿着这叠卷宗再次坐回木桌前,就着橙黄的灯光一页一页慢吞吞看了起来。

    这是自采微阁的密卷,临行之时他再次去敲诈了一把,并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他的时候离开了乌云城。之所以由此一举,完全是因为那天晚上看到左手剑管若虚放弃了用剑而使用音攻,实在是太令人震惊。这让薛藏雪不得不重新正视整个江湖格局。

    采微阁这次给出的密卷非常详细,不仅仅囊括了中原江湖,可以说整个灵犀大陆一切关于兵器、音攻、杀手、刺客的事情都记录在案,哪怕是薛藏雪日夜不断地阅览也不能一时半会儿就结束。

    这几日他已经看了许久,脑子里已经基本理清楚关于自己离开江湖这些年,江湖上形成的新格局。

    这么多年来,江湖上有过两股外来势力。

    第一次,西洲的光明堂进入江湖。他们大肆掠夺兵器,让用其他兵器的武林人士失去了原本的兵器,杀手榜与刺客榜上音攻越来越多。

    第二次,八方柬出现。侠客榜上的人逐一被点名,失去了原本兵器的侠客们连人都开始消失。

    一次针对兵器,一次针对人,但兵器之祸从第一次延伸到了第二次,这种大方向让薛藏雪有种不好的预感。

    细节方面就更加令人心惊,因为乌云城的几起杀人事件根本就不是偶然。类似的诡异杀人事件从二十多年前就有相关记录,神捕蓝漠就是这些案件调查的第一人。假设这些案子是□□,那么《西海尸冤录》里面的记载就像是最开始拿来试毒的药偶,越到后来那些□□就使用得越熟练。近几年的案子非常隐蔽,甚至有一些难以判断到底是暗杀还是自然事件。

    一开始的是杀人案,几乎都出现在西海地域。中途出现的是兵器消失的案子,几乎都在中原。然后出现的是武林人士消失,遍布整个大陆。

    地域和时间,都没有规律可循。

    薛藏雪感觉头很疼,已经在浮丘山呆了三日,自己每日要找不否和尚去要梵音白檀压制自己的头疼,眼看就压不住了,案子还是没有头绪。

    他有些烦躁地把那些卷宗打乱,一张加在旧卷宗里的小纸片露了出来。

    “墨泽兰”三个字突兀地闯进了薛藏雪疲倦的眼中。

    心猛地一跳,薛藏雪想起了他临行时的那天。

    作者有话要说:

    你迷惘了吗?

    焦虑了吗?

    失魂落魄找不到自我了吗?

    浮丘山观止禅院,听暮鼓晨钟,饮梵音白檀。

    没有你找不到自我!

    不否:就这么把广告打出去吧。

    第61章 妥协共生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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