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事者哪肯放过这种乐子,又说最近有个新人,轻功非比寻常,在裳华夫人手下也是走了好几圈的,可以试试,并且连花翎羽的弦都被他给断了一根。
魏小红当年与薛藏雪花翎羽一众年龄相仿,虽然看起来老成而忧郁,实际上内心也是很活泼的。他跟花翎羽在乐理上存在分歧,互看不顺眼,一听说与自己不对盘的花翎羽败了,立马眼睛发亮到处找薛藏雪的踪迹,放话说让薛藏雪俯首称臣。
可惜那几年薛藏雪几乎是满大陆地躲仇杀,穿坏的鞋都可以堆成小山,哪是魏小红这种成日里不出门,出门半天都觉得快要喘不过气的人能找到的。
不过据说后来他在武林屠魔大会上找到了不复当年青涩的薛藏雪,两人也有过小段交集,到底有没有交手就不得而知了。
能在遥远的西海再见到这个胖子,还是比当年胖了几圈的胖子,薛藏雪也深感诧异。
胖子坐在采微集市的大石头上,旁边放着一把相当粗制滥造的四弦琴。
“嚯?轻功不错。”魏小红道,“倒是很像我曾经认识的一个人。”
他一开口就是中原最本土的腔调,嗓音里依稀还有着少年时代的样子,低沉沙哑,只是浑厚了不少。
薛藏雪挑眉:“信是你放的?”
魏小红翻了个白眼,道:“怎么可能,你觉得我爬得上这根杆么?”
“这么说你还有同伙?怎么不叫出来?”
魏小红没回答这个问题,反而一脸八卦地望向薛藏雪:“我说,那两个小虫的音攻是你破的?”
“是我。”
“听闻城里个人把花翎羽那个傻子的琴也砍断了?也是你?”
薛藏雪霎时间想起了当年此人跟花翎羽的诸多纠葛,想不到这么多年依然是不对盘。
“也是我。”
“哈哈,花翎羽那小子早就该被整这么一回惨的了。当年无颜就是手软了点,只断了一根弦,就要像你这样把琴砍了才好。你砍得很好!非常好!哈哈。”魏小红拍着大腿狂笑。
薛藏雪看着他笑,自己也不自觉笑了起来。
“你的同伙呢?”薛藏雪再次问道。
“跑啦。”
“你为什么不跑?”
“跑干什么?第一,我跑不动,第二,我想留下来看热闹。”魏小红努力将一只脚挪了个位置,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点,“这不,你就来了。”
“那你是要看着我把这封信交到弗晓手里,还是在这里就要拦下我?”薛藏雪挥挥手中的信件。
“信什么的我不感兴趣,对你我比较感兴趣。”
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说感兴趣,其实是有些挑衅甚至是不堪的。然而薛藏雪清楚魏小红并没有此种想法,他说感兴趣,一定是对这个人武功感兴趣。
“我只是一介医师,碰巧练了几年轻功而已,不值得音攻帝王感兴趣。”
薛藏雪并不愿意惹上这个大麻烦,毕竟当年被此人的手下骚扰了很多年,不胜其烦。现在此人虽然是一个突破口,但花翎羽一个琴师已经够麻烦,这个人能不惹还是不惹为好,以后再找时机,现在溜走才是上策。
可惜上天不愿意给薛藏雪这个机会。
“你认识我?在中原,能在一个照面就认出我是谁的人很少,但这里是西海,你暴露了哟。”魏小红拖长了声音,“来来,让我试试你。”
这么多年这种魔性的声音又出现了,薛藏雪感觉很头疼,他想赶紧跑路,甩掉这个胖子。刚踏出第一步他就意识到,自己的轻功只要一在魏小红面前展露,身份必然暴露。
就在这一念之间,魏小红已经拿过身旁的四弦琴。
如果薛藏雪有心情去看,就会发现那是一把自制的,全铁所制的琴,放到任何人面前都不可能弹得出声音的假琴。
薛藏雪没有心情,没有时间。
高手的较量通常就在数息之间,晚一手很可能就是一败涂地。
他不是不敢正面对上魏小红,而是音攻这种东西,太损耗心神,对于他这种记忆不全的人来说更是一种致命打击。
薛藏雪已经顾不得身份暴露,只得以最快速度跑出魏小红的音攻范围。
当年魏小红曾自信说只要在他的琴声范围内就无人能逃出去,而薛藏雪当年轻功与紫电灵猫不相上下之时必须保持全盛状态才能与魏小红打个平手。
这么多年过去,薛藏雪确信按照魏小红对于音攻的痴迷程度和天赋,绝对远超当年。反观自己,实在是没有时间去修炼,不仅进展缓慢,近期身体还屡次受损。
被逮住就得不偿失了。
薛藏雪在心中默数了三下,人已经在魏小红二十丈之外。
这马上就能离开正常音攻的范围,魏小红的范围当然不止于此。
但是这三下,已经足够魏小红的胖手放在那根响不起来的琴弦之上。
“跑得好!但是,”魏小红拨弦,“你慢了。”
三十丈内景色顿时凝结,铁弦发出了声音。
第一声如蜉蝣点青水,第二声似疾雨入长河,第三声则是狂澜翻白浪,音如实质划破长夜直追薛藏雪而去。
此时薛藏雪已经在四十丈以外,他离开了广场,像游鱼一半藏进了花井中高低错落的建筑群中,从魏小红的角度已经看不见他的影子。
魏小红的琴声如果仅仅是这样低等,那他也不会被称为音杀帝王。
他依然非常认真地弹奏着,可笑的金属碰撞声里隐约能辩出某种节奏,他真的在弹一首曲子,只是普通人听不见而已。
薛藏雪能听见。
纵使他已经离开魏小红很远,那乐声依旧在他耳边,在他脑海里荡漾着。
为什么?
他蓦地停了下来,环视四周。
这里还是花井,却又不是花井。
全城的人都睡了。
毛绒绒的月亮从东边升起,又从西边降下。
天空先是陷入了纯黑,很快一种清澈渐变的蓝从最底下出现。属于早晨阳光的温度刺破了黑暗,将蓝白色与黑幕交接的地方映成了桔红。
花井里最先出现的不是人声,而是气味。温柔食物香气从小铺子里传出来,在人的鼻端缭绕,比花井中的姑娘还要勾人。
脚步声,细碎的谈话声也开始显露。
背后突然有人拍了一下薛藏雪的肩膀。
薛藏雪脑子里闪过奇怪的念头,为什么有人站在我身后我却浑然不绝?
他回头去。
所有的场景飞速变幻着,他已经无暇顾及,因为天地那么大,只有面前这个人定定看着他。
麦色的皮肤,斜飞的浓眉,挺直的鼻梁,淡色柔软的嘴唇,洁白整齐的牙齿,还有微甜的像糕点一般的气息依然如故。
他在微笑,双眼弯弯,宠溺的,缱绻的,透着可以让人内心融化的温柔。
若是有一个熟人和薛藏雪站在一起,定会发现,这个人的微笑和薛氏微笑几乎同出一辙。
一样的温柔,一样的带着真诚。
若非要找出不同,那么就是此人的眼中带着暖心的情绪,而薛医师的眼中,是空的。
薛藏雪的笑分明就是这个人有形无髓的复刻品。
“等很久了吗?”
他的声音明朗真诚,透着朝阳与青春般蓬勃。
薛藏雪闭上了眼睛,嘴唇轻启。
我终于想起了你的名字。
风一样的名字。
“飞镰。”
第40章 曲折采微
“全部??”魏小红不敢相信。
“全部!”薛藏雪斩钉截铁。
“那我们做个交换,你告诉我剩下的两部亡音铃所在,我就告诉你谁杀的人,幕后的人在哪里好不好?”魏小红已经站了起来,双肩微微耸动,“下四铃的曲子实在是太无趣了,什么枉怨之气太重,奏者必自损,习得者寥寥,分明是因为没有挑战性才习得者寥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