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殿下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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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殿下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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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瑶月将挑出来分管各项的三十六个小娘子们带到塔楼的顶层, 因为人多大家都挨得很近,小声议论着, 见白玉京来都纷纷站起来行了蹲礼。

    白玉京是来开一个动员会,就是军衣生产的动员会。

    说话之前,叫小娘子一一自报家门,能挑出来的多半也是官宦家商贾家里读过书有见识的小娘子,倒也落落大方。

    开会对于她来说是驾轻就熟,但为了开好今日的会, 考虑到大晋小娘子生活习惯,日常习俗, 她将所有要宣讲的一些观点用更加适合时代的方式阐述出来, 她还是做了充分的准备。

    古人崇尚内敛克制、不苟言笑, 在等级森严人情社会也没有什么不对。

    白玉京不同,来自后世的她知道语言是可以通过人内心的。

    她要通过演讲来激励罪奴所的小娘子, 改变她们的思维方式,从而创造不一样的未来。

    她的口才自然不必说, 内心滂湃的理想支撑着她, 音量、音高、节奏、音色、语调、韵律都已经练习过去千千万万次。

    每一句话,每一段故事,她都能从这些小娘子的眼眸的光彩中收到回馈。

    就连陈舒和瑶月也听得入了谜, 不是在听戏文, 也不是听说书, 却一样牵动人的心肠。

    “闲话少絮, 日后且看众人娘子本事的时候。军衣是给大晋的北方的军士们御寒而用, 他们保家卫国,应该穿最好的冬衣。本官爱才惜才,古语有云: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愿小娘子都是伯乐,做本官的眼睛和手臂,替月城发现越来越多的良将奇才。”

    “大人,奴们,奴们也算是良将奇才?”一个圆脸的小娘子忽然起身问道。

    “有一技之长的都可称为良将奇才,你们有何不同?谢官人既然将你们挑出来,自然个个都是有过人之处的,稍加磨练,都是良将奇才。”

    白玉京笑了,已经被束缚在规格宅门之内的太久,若不是月城,若不是被流放此地,她们依然活跃在内宅的烟火气中,怎么会有机会走到天地外?

    世间的事,瞬息万变,祸福相依,谁能说的准?

    正在此时,麻花气喘吁吁的跑上来了,磕头就拜道:“大人,小人实在拗不过,夏娘子说事关夫人安危,小人就带她过来了。”

    目光齐刷刷的聚过去,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儿,脸涂抹的黑漆漆的,头发乱糟糟的,从麻花的身后走出来了,不说话扑通一声跪下。

    泪珠一滴滴的滴在阁楼的木板上,夏灯垂直头道:“大人,奴抛下了夫人,奴有罪,奴不该舔着脸回来……”

    夏灯在侍女里算是有主见的,当初让她跟着王氏,也是叫她替王氏拿主意,如今过了不过一个月,竟然就来了月城!

    白玉京也是吃了一惊,良久这才问道:“出了何事?”

    主仆有别,仆从护主而死还能落下一个忠义的美名;如今这样丢下夫人独自逃生,迂腐点的家主这会只怕问都不问,直接就拖出去乱棍打死了。

    王氏娘家嫂嫂身边的一个三等侍女跟着出去赴宴,结果被主人家喝醉的小郎调戏,那侍女慌忙挣脱时候摔伤了郎君的腿,回到王家就被处置了,丢弃在长安外的乱坟岗。

    侍女的命是不值钱的,在贵人眼里不会比阿猫阿狗更珍贵。

    诸如此类的旧事一件件涌上心头,夏灯怕了,伏在地上的手慢慢颤抖起来,但她不是畏畏缩缩的性子,大不了一死,只要死的痛快也不算辜负了自己,她抬起头来。

    “回娘子,殿下使人将奴困在雅音阁中,欲行奸污之事。奴抵死不从,打伤了殿下后跳窗而逃。大人的下属张押司助奴逃避了大都督府的追杀,奴才得以苟活到月城来见娘子。奴命贱如草芥,但奴记得去西凉的差事,必要回来给大人报信,好去救夫人。”夏灯虽然横了一条心,却还是忍不住要替自己开脱,能活着,谁想去死呢。

    “那,那夫人如何了?”陈舒忽然接口问道。

    “奴不知。”夏灯摇摇头。

    她第二日一早就出了城,一路上小心谨慎,吃进了苦头才到了月城。

    “那夫人……”陈舒的话没有接着往下说了,侍女伤了殿下,夫人岂能逃脱罪责?

    白玉京就是再有本事,再袒护下人,可是这次却是不同的。

    燕王殿下,西凉九郡的大都督,想要一个小小知县的性命那是易如反掌,更何况这个知县还是他亲手推上去的。

    官场有道,我能送你上青云,也能拉你下地狱。

    夏灯这事情一出,夫人危险,月城知县的地位怕是也要不保了。

    再往深处想,如果不是白玉京,如果白玉京不是小娘子,谁会这样善待她们这一群罪臣的家眷?

    知道些实情的小娘子们都低下了头,心里或多或少怨怼起夏灯,侍女不做好侍女的事,拼死也该护住夫人,而不是这样潜逃,就这样丢下夫人不管不顾。叫大人如何是好?

    西凉远在关内,此刻赶过去只怕为时已晚了。

    “娘子,奴甘愿受大人任何责罚。”夏灯感受到了这气氛,心里渐渐的也失望了,白兰是爱护婢女,是奴胆大妄为,可是王氏是她的母亲,令其母身陷险境,生死未卜,岂会这样容易就轻轻揭过去?

    “阿灯,殿下果然欲行奸污之事?”白玉京确认道。

    “回娘子,奴不敢撒谎。”夏灯终于等到白玉京开口,她仰起头,眼中都是对生的期望。

    被人欺辱,如何都算不得她的错,她连那假殿下都不曾见过,如何就被那人盯着都不知道。

    白玉京:“你如何伤了他?杀了么?”

    夏灯:“奴本来是要杀了那狗贼,但奴怕他死了,都督府里的人迁怒夫人,所以奴只是砍了他的一根指头。”

    白玉京问:“大家都听到了么?”

    众小娘子们又气愤夏灯,又同情夏灯,却谁也不敢吭气。

    白玉京法学专业出身,距离学校毕业已经几十年,重生到了古代,她仍然清楚的记得《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十条第三款的法条是:对正在进行的行/凶、杀/人、抢/劫、强/奸、绑/架以及其他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采取防卫行为,造成不法侵害人伤亡的,不属于防卫过当,不负刑事责任。

    蓄意□□的人,不论是总统、总裁、殿下、还是平民百姓;不管他长着天仙一样的脸,还是魔鬼一样的脸都不是逃脱惩罚的理由,被施暴的人采取正当防卫,可以不负刑事责。

    犯罪,当罚,天经地义!

    夏灯的所作所为没有一点瑕疵,若换作她白玉京遇到这样的事情,说不准就直接给了那个假冒殿下一刀,直接送他去极乐世界。

    王氏若是受到牵连,白玉京不能怪别人,只能怪她自己。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若是旁人不清楚,她不该不清楚,她若是在这样的事情上糊涂,绝不会原谅自己。

    白玉京走过去扶起夏灯说道:“你何罪之有?若是有错,也是本官的错。本官眼睛不瞎,明知道你容貌出众,却还要将你留在西凉大都督府。你受此惊吓,麻花,来带夏灯回衙门好好休养。瑶月,你继续,我先走一步!”

    白玉京丢下夏灯带着陈舒就急急忙忙来罪奴所。

    虽然不能怪夏灯,但王氏是母亲,母亲只有一个!

    上一世的遗憾还会重演,旧的故事还回重复么?若是此生她再不能守护住母亲,她这重生有何意义?

    来到这片土地上这样久,白玉京第一次失态了,她不管不顾的一路狂奔,顺着南北大街一直走,因为她知道李再生的家就在南北大街上,她要冲到他面前去兴师问罪!

    你设下的局,你布下的棋,你将你的未婚妻托付给我,而我的母亲,却不能保全性命!

    迎面撞上了陈阿猛,见了失态的白玉京他立刻翻身下马道:“回禀大人,西凉传来消息,夫人一切安好,请大人不必担忧!”

    “何以为凭?夏灯她回来了,本县刚刚见过她。是殿下觊觎她的美貌欲行不轨,冒功,你叫我如何再信你!”冷静自持的白玉京从来不会说这样的话,可是王氏的安危已经让她失去的理智。

    如果再一次面对母亲的死亡,再一次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这个心结永远也解不开了吧?

    “大人,此地不便,能否回县衙再说?”

    陈阿猛没有见过这样的白玉京,他有些吃惊,但也能体会白玉京的心境,他的老母远在江南,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他必定比白玉京还要暴躁一万倍。

    白玉京:“就在此地说。”

    陈阿猛:“属下敢以项上人头做保,保王夫人安然无恙!若是夫人掉了一根头发丝,属下甘愿受大人一剑!”

    白玉京:“冒功,你——”

    白玉京的情绪终于被克制下来,陈阿猛并没有错,她不该撒气给他。

    白玉京:“回县衙再说。”

    陈阿猛:“是。”

    陈阿猛将大都督府的前因后果,以及王氏中毒又被救下的事情仔细的转述给了白玉京,最后他说道:“殿下已经吩咐了,等到夫人恢复了,就派人将夫人送到月城来。所以,请大人不必担忧了。”

    “殿下若是看上什么样子的侍女,西凉九郡的美人儿任凭他挑选,本县统共就一个侍女,留着伺候母亲,竟然也被殿下惦记上了。”白玉京听完这些,明知道在西凉大都督府的不是燕王,还是忍不住要骂上一骂才解气。

    “大人,殿下岂会做这样龌龊的事情。殿下御下不严,实际是吴先生的大公子假冒殿下所为,如今人已经疯了,也算得了报应了。殿下派人快马加鞭送信给属下,就是为了令大人安心在月城办差。”殿下乃是至高无上的,陈阿猛不忍白玉京误会,慌忙中就吐露了实情。

    原来是金刚诸葛吴明宇吴先生的大公子,果然是儿肖其父,都不是好东西!

    陈阿猛离去之后,瑶月从罪奴所里跟过来,一脸着急的问道:“大人,如何了?”

    “不碍事。”

    瑶月这才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阿舒,你到门外守着,不许任何人进来。”

    “是。”陈舒躬身退下,随手将门带上,远远的守在月亮门口。

    “大人,这是——”

    “瑶月,李再生其实就是燕王殿下。”

    只有瑶月在侧,白玉京身子松缓的靠着太师椅上缓缓的说道。

    瑶月猛然跳起来,不可置信的看着白玉京道:“大人,是不是被今日的事情气糊涂了?”

    白玉京摇摇头,瑶月是见过燕王殿下的,她可以避开李再生,瑶月天天在罪奴所,她是避不开的。

    若是不能提前知道应对,拆穿了,她白玉京的路就难走了。

    “大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快给奴说说。”瑶月搬过来一把小板凳,坐在白玉京身边仰着头问道。

    “燕王殿下姓李,名成数,这是众人都知道的。他小的时候身子骨弱,就化了寄名在寺里。他四岁的时候得了天花,都已经没有了鼻息,大和尚去了抱回寺庙又活过来了,寺里的大和尚给他起名李再生,寓意,死而复生之意。又说他四岁之前都是被魔缠身,还的是前世的冤孽。四岁重生,重生之日才是他的正经生辰。他是秦王妃的幺儿,为保他平安,自然是全部都依了大和尚。只是事情过去太久了,知道的人越来越少了。”

    白玉京知道的,白兰的记忆一点点恢复,宫廷秘闻一点点被记起来,关于燕王的那些事情她整理了许久才有头绪。

    其实真的李成数已经出天花死了,活过来的是李再生,一个跟她一样来自后世人。

    瑶月有许多许多的疑问,她低着小脑袋想了许久这才问道:“既然他就是殿下,大人为何不直接拆穿他?”

    “拆穿他?不不,瑶月,告诉你就是要你假装不知道。”

    “大人,这是为何?”

    “因为他是殿下,他的身份大白于天下,月城就再也没有我说话的份了。你愿意这样么?”

    有了殿下,知县还有什么话语权?

    所以,知道必须装作不知道,还要时时刻刻避开与他面对面,避免拆穿。

    这样,她是一城之主,是父母官,而他只是个富甲一方却身份低贱的商贾。

    这样,殿下才不得不事事听从她的调遣,看她的脸色行事。

    这样,月城才能按照她的构想,成为她白玉京的根基。

    等一切尽在掌握能与他抗衡的时候,她才会拆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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