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来，能真正看到商郁心底的开心悲伤愤怒委屈的，也就秦敛一个人。
也就秦敛了，愿意费心思去看看这个别人眼里无坚不摧的商郁，到底有没有受委屈。
商郁没给秦敛赔笑认错的机会，他刚一和秦敛对视，心底那股说不上来的酸涩忽然找到正主，呼啸着想从眼里跑出来。
于是他赶紧扭头，想去场边上找个地儿放包。
“怎么刚看见我就走了？”
秦敛几步跨过来，横在商郁面前。
“放包。”
商郁没看他。他环顾四周，发现干净的地方早都堆满了包，于是干脆连人带包就地落座。
秦敛乐了。他看商郁特正经地抱膝坐在地上，后面还背个包，像小学生春游一样，眼睛盯着远处，其实心里巴不得旁边的老师赶紧给点奖励。
秦敛心想，商郁小朋友在刚才的撒娇环节表现良好，秦老师决定奖励他糖吃。
于是他蹲下来，伸手去够商郁背后书包上的拉链。
“你干嘛呢？”商郁几乎是被他半环抱在怀里，整个人都被覆上秦敛的气息，脸腾一下红了。
“哎，别动。我拿水杯。”秦敛又往前摸索几下，把商郁抱得更紧了。
“拿水杯不会从后边拿啊，再说我看你包里放的都是饮料，谁中场休息喝饮料呀……”
商郁嘴里被塞了颗大白兔奶糖。
“吃颗糖。不是说吃糖的时候大脑会分泌多巴胺，人就会开心起来吗？我一个学文的也不懂这些东西。不过开心点，等会儿还要看秦哥我秒杀国际部呢。”
秦敛趁商郁愣神的功夫，□□了一把他的头发。然后在他发火之前跑到场上和队友集合了。
商郁咬着糖哭笑不得。秦敛，我都几岁了，你还当我是小孩要拿糖哄啊？
不过他还真的开心了一点。
吃糖的时候大脑会分泌多巴胺，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也会分泌多巴胺。总归都是高兴，也就不去细分商郁为什么会开心了。
☆、三
秦敛他们赢了，一分之差险胜。
欢呼声几乎把校园掀掀起。这简直是奇迹，成天泡在书海的里普通高中部居然赢了每天下午不上课满球场跑的国际部。
很多人想来和秦敛贺喜，有拍手直叫好的班主任，有赛场上一起拼搏的队友，还有观赛时春心萌动的女生。
但秦敛越过了他们，他直扑向商郁，一个熊抱把人搂在怀里。
“可以呀大学霸，刚才真的为了我豁出去了。”
比赛最后几分钟，秦敛他们落了国际部两分。商郁在场下看到场上这凝胶似的僵局，不知怎么心一横，用平生在公共活动所用过最大的音量喊，秦敛，加油！
这就可是本学期另一大奇迹了，一直以来仙人一样飘在天上供众人仰视的学霸商郁居然亲自下场呐喊助威——虽然他喊的声音也就比平时上课发言的时候稍微大一点。
不过同学们还是很给商郁面子的，之后声浪一阵赛一阵高，也算达到了秦敛要求的“气势上碾压对手”。
而秦敛不知是受了谁的鼓舞，或者早他在上半场被人撞翻的时候心里就憋足劲，他一路运着球奇迹般闪过对手的所有阻挠，在最后几秒孤郑一注投了个三分球。
“谁让我答应过你呢。”商郁任由秦敛一大只地挂在自己身上，跟他一起笑起来。
“我来拿吧。”见商郁要去背包，秦敛连忙出声阻止。
“哪能让运动员背后勤的包。”
商郁摆摆手，逆着人潮回去背起了他和秦敛的包。
秦敛身上松垮披着校服，傍晚的凉风从两侧吹来，把他的校服吹得鼓鼓的。身上因为运动而蒸腾的热气逐渐散了，但秦敛看见商郁一步步朝他跑来时，心里却燃起一团火焰，烧得他往日累积的不甘和自卑烟消云散。
“走吧。”
商郁没在秦敛身边停下脚步，他歪歪头，示意秦敛跟上。
秦敛在商郁身后两三步的地方，不远不近跟着。夕阳把商郁的影子拉得很长，秦敛趁没人注意，悄悄勾了勾商郁手指的影子。
他想起来中考的时候，不爱运动的商郁怎么都过不了八百米长跑。于是初三整整一个学期，都是他陪着商郁每天跑步上学。商郁一开始不好意思开口，想强撑着背着书包负重跑。但被秦敛拒绝了——秦敛每次看商郁一本本厚厚的教辅往包里收都感到害怕，怎么舍得让商郁背着它们跑步呢？
“哪有让运动员背后勤的包”，这句话就是当年秦敛劝商郁的说辞。现在这句话秦敛自己听起来都觉得幼稚到令人羞耻，但这也是当年他为了一本正经地劝商郁，好不容易才憋出来的。
后来秦敛又嫌一左一右挂两个书包麻烦，就干脆把自己的书先放到商郁包里，然后再把商郁的包套进自己的书包里。反正秦敛书少，到教室分书的时候也不会折腾。
他那时就这样走在后面，看商郁在前面跑步，看他跑步喘得厉害却从不中途停下，看他坚持一些自己永远也不会去在意的事，比如名次、面子或者不可思议的胜负欲。
有人觉得商郁这样较真太夸张。秦敛有时听到其他同学背地里嘲笑商郁太好面子，成天端着个学霸的架子。
但他不去辩解什么，商郁只愿意把拼命的那一面私底下给他一个人看，他就绝不告诉别人商郁也有痛苦挣扎的时候。
永远走在别人前面又怎么样？秦敛就喜欢看商郁走在自己的前面。他希望商郁能永远这样耀眼地走下去。
现在商郁还是走在他前面，背着两个人的包，慢慢走着。
这么多年了，他们一直这样一前一后地走。别的人看他们，总觉得两个人已经天涯海角的距离了，但实际上，他们谁都没担心过对方会走丢。
☆、四
往常回家都是秦敛骑电动车，商郁坐在后面背书。但今天秦敛打了比赛，所以就换商郁骑车，秦敛坐后面休息。
秦敛懒洋洋趴在商郁背上，胜利的兴奋劲一过，体力消耗过度的疲惫感就如潮卷来。他把脸埋在商郁的衣服里，在商郁味道的包裹中舒服地闭上眼。
秦敛一直特别喜欢闻商郁，但他怕别人觉得自己变态，所以从不敢说出来。商郁小的时候身上有股好闻的奶味，秦敛第一次闻见的时候忍不住抓起他白嫩的手咬了一口——他当时大概以为商郁和奶油蛋糕是一个品种。后来他俩一起上体育课的时候，秦敛每次满身大汗地抱着球去找躲在阴凉处看书的商郁，闻到他身上洗衣粉的香味和旁边花坛里的草木香混在一起，整个人一下就清凉了，比喝了一整罐冰可乐还舒坦。
现在秦敛闻商郁却不像以前那么坦然了。他当然恨不得抱紧商郁猛吸几口，让自己整个人都充斥着商郁的气息。但他又很怕动静太大，让商郁看穿自己见不得人的心思。所以秦敛只能小心翼翼地呼吸，暗地里打开记忆的闸门，让此时此刻的味道永远在里面流动。
他们因红灯停下来的路口旁正好有小贩在卖商郁最爱吃的铁板豆腐。诱人的香味传来，秦敛在后面都听到商郁忍不住咽口水。
“饿了？”他戳戳商郁的腮帮。
“回家吃。”商郁言简意赅地拒绝——再多说一句他恐怕就要求着秦敛帮他买来吃了。
“客气啥，想吃就吃，哥请你。”
“不要。你现在下车去买不安全。”
“那帮你找找我还有没有糖。”秦敛说着开始在包里摸索。
商郁想起刚才球场上那颗突然的奶糖，忍不住问，“秦敛，你怎么还随身带着糖？”
“怕某人闹着要吃糖呗。”秦敛回答——他说的是小时候商郁因为父母出差经常不在身边，极度缺乏安全感，有时会突然无缘无故地害怕得大哭。那时秦敛跟他一样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也不会安慰人，只好根据自己以前哭闹被安慰的经验，往商郁嘴里塞颗连自己都舍不得吃的糖。
后来秦敛就这样把糖戒了，但他一直都随时装着几颗糖。
“找到了！”秦敛开心地说。
随后商郁感到眼前一暗——秦敛架了副墨镜在自己脸上。
“不是说糖吗，你怎么摸副墨镜给我戴着？”商郁哭笑不得。
“糖没了，你刚才吃了最后一颗。”秦敛直起身，伸手帮商郁把墨镜戴正，“这是秦敛最后的私人财产了，现在转赠给商郁，希望他就算骑电动车也能做个酷哥。”
商郁往旁边的后视镜一看——墨镜镜片是正圆的，碰巧自己又一脸严肃，看上去只要再提一个鸟笼就是活脱脱一民国时期的小老头。
“秦敛，你故意的是不是？”商郁作势要给秦敛脑门弹个爆栗。
“哎哎哎，小心骑车。”秦敛一副吓坏的样子，紧紧抱住商郁的腰。
他笑起来，胸腔的震动只隔了薄薄一层t恤就传到商郁皮肤上。商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觉得秦敛好热，像烙铁一样贴在自己身上，自己快浑身印满秦敛的名字了。
回到家，商郁习惯性翻开笔记复习。
夏天的晚上也很热，商郁脱了校服，留下一件白t恤贴在身上。他“啪”一下打开台灯，亮白的光线倾泻而出，夜色中的飞虫看到光，义无反顾地往透光的玻璃上撞。
商郁盯着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发了几秒钟呆。万家灯火通明的夜晚，他们家只有商郁的书房会亮起灯。
这个家里好像一直都只有他一个人。
但商郁不知怎么轻笑了一下。说起“家”的时候，他想到秦敛，一瞬间心里不平愤懑的沟壑都被填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