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达的事还盘旋在陆垂青脑海里，他无从确认这件事现在是不是还会发生，但他觉得自己应该可以从这个公司的现状看出些蛛丝马迹来。
陆垂青打开了博达材料的相关信息，很快发现，在博达材料最新发布的融资公告中，它打算在八月下旬发行一轮为期90天的超短期融资券。
而融资券的总价值，不偏不倚正好为二十亿。
陆垂青心里一紧，他紧接着下载了公司今年的季报，负责审计的会计师事务所也的确是硕正会计师事务所。
从今年第一季度的季报开始，博达材料就已经在其中注明了它持有一百四十亿元的现金，而硕正会计师事务所给出的审计结果居然每一次都是无保留意见。
陆垂青考过注册会计师，他清楚地知道这种“无保留意见”的结果意味着事务所审计人员认为这个公司的财报是值得信任的，并且公正诚实地反应了真实情况。
难怪硕正会被勒令停业并且立案调查，一百四十亿元资金的重大遗漏，不查它查谁！搞不好它还和博达材料的股东联合造假！
这么看来，陆垂青几乎可以确认今年年末博达材料的股票一定会暴跌了。
现在博达材料的股价还在上涨，市值在九百亿元左右，估计巅峰时期会超过一千亿。陆垂青可是记得，当年暴雷之后，股价直接跌到了个位数，市值蒸发接近九成。
陆垂青忍不住想到，如果把这个消息告诉肖展——
现在进场沽空，可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答应过肖展的，对于他对自己给予的那些帮助，他一定会找机会回报他。
不过，他要是真的直接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把这件事告诉肖展，肖展估计是疯了才会相信他这种有碰瓷和商业间谍嫌疑的举动。
问题是他真的没法提供足够证据，如果说要从博达的财报中找出造假的猫腻也不是不可能，陆垂青确实也学过审计，但这远远不是单凭他一个人就可以做到的，没有正规的审计机构，很多资料根本不可能拿到手。
更何况，肖展他的公司要做空一支股票，前期得投入多大的人力物力去调查。据他所知，光是上一个七福食品，价值扫描就动用了将近五百名的调查员。现在距离发债只剩不到半个月了，后续也只有两个月，时间太紧。
事实上沽空报告是不必要的，因为博达材料自己就会因为还不起债被爆出现金蒸发而崩盘，继而股价狂跌。或许……他应该让肖展用私人资产去做这件事？
以肖展的财力和资质，进行沽空操作是肯定可以的，虽然私人资产比不上整个公司可以借入的股票数那么多，但这样不用走公司程序，而且做空的盈利都属于肖展个人……
……虽然感觉有点奸诈，但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陆垂青盯着屏幕上博达的各种交易信息，坐立难安。他迟疑着该不该把这件事尽快告诉肖展，或者说应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告诉肖展。
作者有话说：
国内的做空又称为融券，可能有读者好奇为啥咱小青自己不去捞一笔，因为做空业务对资金量和证券市场交易历史都有很高的审核门槛，小青其实自己不炒股，也没那么多钱，所以做空是不可能做空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做空（。
另外想说，其实陈经理是很爱小青的，他绝对不是渣男，只是爱的方式有一些自我。小青婚后的情绪变化他当然能看出来，只是从没提起过，他希望小青能一直按他最喜欢的样子生活。
第21章
周一工作日的午休间歇，陆垂青和宋文昕两人吃完午饭，坐在餐厅里闲聊。陆垂青悄悄地问宋文昕道：“宋文昕，你在公司债券基金部门是不是有认识的人啊？”
宋文昕：“有啊，就上次告诉我方少那事儿的那个，怎么啦？”
“那你能不能帮我问问，咱公司债券基金这一块做超短期融资券的多不多。”陆垂青挠了挠头发，“就随便问问就行。”
“超短期融资券？”宋文昕诧异道，“问当然可以问，不过你怎么突然对超短期感兴趣了？”
陆垂青：“其实是我一个证券从业的前辈和我说，他觉得最近做超短期风险很大，他是研究新材料这一块的，像什么津光复合啊，博达材料啊……如果你朋友在研究这个，你可以提醒他规避一下。”
“博达材料？是那个券商研报里的热门吧？”
陆垂青点点头，正想继续说，他们部门的经理助理忽然从一旁走了过来，道：“小陆，小宋，钱经理让你们下午上班前十五分钟去办公室找一下她。”
陆垂青和宋文昕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些许疑惑，两人随即答应道：“好的。”
助理走后，宋文昕才一脸诧异道：“钱经理找我俩干嘛？”
陆垂青也一头雾水：“我也不知道，难道我俩报告有问题？可报告不归钱经理管啊。”
“应该不会是挨骂吧……不然十五分钟也太短了。”宋文昕道，“说不定有活儿给我们干呢？”
下午上班前，两人按照钱经理说的来到她的办公室。钱经理正在一边喝茶一边翻阅文件，见两人的神色透着些许紧张，抬起头笑着安抚道：“坐吧，不用紧张，不是批评你们。”
她关上手里的文件，道：“下个月嘉新证券要来咱部门进行一个很重要的路演，需要人整理资料再筛选，之后可能还会有一两个饭局，我已经通知小刘了，让他带着你们做这个事。”
听完钱经理的话，两人悬着的心落了地，安排活儿干不是问题，这也说明，钱经理对他们的工作能力给予了肯定。
钱经理简单说了说路演的安排和注意事项，接着又道：“就是这些，具体的小刘会和你们说。小宋，你回办公室吧，小陆再留一下。”
找两人谈话是为了工作，单独留下一个人就不一定了。宋文昕给予了陆垂青一个祝他好运的眼神，离开了办公室。
陆垂青在椅子上正襟危坐，钱经理道：“小陆啊，下周五我和几个债券基金那边的经理要去z市和b市出差，要走几家公司。这几家公司是中铭老客户了，压了很多资金的，得多走走联络联络，行程里需要几个人打下手，你一起来吧。”
虽然是额外的工作，但陆垂青心里明白，钱经理是有意培养他的，立马回答道：“好的，我明白了，有什么需要的我一定会准备妥当。”
钱经理赞赏地点点头。
两三天的时间要跑两个城市，时间安排必然是很紧的。陆垂青没去过z市，但b市他是再熟悉不过了，因为那就是他婚后五年生活的城市。
陆垂青的本科和研究生都是在位于b市邻市的国内一流大学n大就读的，他毕竟读研究生时就嫁给陈愿了，毕业后自然跟着陈愿到b市定居。
和现在他居住的s市一样，b市同样是一座生活水平很高、金融经济发达的一线城市。而且因为一些企业税收优惠政策，有不少大公司的总部都坐落在那里，就比如说盛安保险的大陆总部。
周五那天，一行人首先抵达了b市。从b市机场出来后，陆垂青看着眼前三年未见的场景，不由得感到一阵恍惚。
要说是三年未见其实也不准确，因为这里还保持着更早的模样，机场边那座酒店是在陆垂青结婚第三年才正式营业的，现在还只是刚修建完而已。
除此之外，一切都是原来的模样。
陆垂青定了定神，收回自己出神的目光。他不会忘记自己曾经在这座城市拥有一个深爱的人，和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他不会否认自己曾经经历的一切，毕竟这是他的人生的一部分，是让他逐渐变得完整的一部分。
陪同上司出差，基本就是在一些场合当当助手，干些杂活，随叫随到。除了中午的时候和客户们一起吃了饭，钱经理告诉他，当天晚上还有一个饭局，让他和其他几个随同员工负责餐厅订位和安排接待，要接待的只有一个人。
“就是上次来参加周年庆的陈愿经理，你还记得吧？”钱经理回答，“他是我老校友，之前说要给他接风的，他正好就住在b市。”
陆垂青脸上的浅笑微微地凝滞了，神色变了一刹那，他没让钱经理看出自己细微的情绪变化，继而道：“好的，我明白了。”
那天晚上，陆垂青跟着钱经理在餐厅大厅等候陈愿。陈愿是一个人开车来的，身边也没有跟着什么随行人员。见到陈愿之后，钱经理热情地迎上前和他握手，笑道：“陈经理，欢迎欢迎，准备得比较仓促，别见怪。”
陆垂青提着钱经理为陈愿准备的礼物站在一边，等到两人差不多寒暄完了，才适时地和陈愿打招呼。
陈愿显然是还记得他，他微微地笑着望着陆垂青，温和道：“你好。”
钱经理：“也不知道你平时爱喝点什么，就准备了几饼零三年的老班章。来，小陆，去帮陈经理把茶放到车上去。”
陈愿笑着道了声谢，将车钥匙递给陆垂青，告诉他自己的车在哪个位置。陆垂青一看手心里的车钥匙，就知道陈愿的车还是当时那辆。
关于陈愿的一切似乎都没有任何改变，唯一不同的，就是陆垂青不在了。
陆垂青放好东西回到包间，在和他平级的另一名同事身旁的空位上坐下。虽然餐桌上坐的都是上司和领导，但因为是接风宴，气氛也很热烈放松。
一群上司们聊到了即将到来的秋季招聘高峰期，有人开始忍不住抱怨说有的应聘的人在简历上吹得是天花乱坠，面试上也表现得不错，真正录用了才发觉性格和能力上的问题一大堆。
一位人事部的经理抱怨道：“招聘真的太容易踩坑了，搞得我今年都不想搞校招了，现在的毕业生，面试上说的是一套一套的，很多都抗压能力不够啊，稍微批评批评就受不了。”
“那可不见得。”钱经理笑道，“我部门的小陆就是去年的毕业生啊，踏实又能干，我就很满意。小陆，我记得你是n大毕业的吧？”
陆垂青：“嗯，是的。”
几位经理笑着说一流大学的高材生确实不一样，他们个个都是职场老手了，能有现在的职务，识人之明必不可少。这几天陆垂青跟着他们忙碌，陆垂青的能力究竟怎么样，有心人完全可以看出来。
陆垂青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发，神色多了几分腼腆，嘴角微微弯着，看上去更像是初出象牙塔的学生了。
虽然也许只是几句无心的赞美，但是这些话，以前确实没有人对陆垂青说过。
坐在陆垂青身旁的债券部的同事抬眼看了陆垂青一眼，眼睛微微向上一翻，几分夹杂着鄙夷和厌恶的情绪在眼中一闪而过，仿佛是觉得陆垂青这副模样分明就是在故作姿态。
听说陆垂青是n大毕业的，陈愿的眼睛微微动了动，他抬眼看着面带腼腆的陆垂青，神色不自觉柔和了许多，自然而然地开口道：“我们公司和n大的研究生院以前有过合作项目，n大的学生确实很优秀。”
陆垂青当然知道陈愿指的是什么，那是他和陈愿结识的契机。他朝着陈愿礼貌地笑了笑，回答道：“我知道那个项目，只是那次我正好临时有事所以错过了，很可惜。”
众人边吃饭边聊天，又谈到陈愿的事，有一位姓李的经理大概是和陈愿关系比较熟，大方地调侃道：“老陈啊，你到底准备啥时候结婚啊？我们还等着收你的喜帖呢。”
钱经理：“陈经理这样的，要求当然高了，这种事急不得的，总得遇到合适的人啊。话说老李，你不也才结婚两年吗？”
陆垂青一愣，陈愿原来还没有结婚吗？
“欸——话不能这么说，我的条件哪里比得上陈经理啊？”李经理喝了一口酒，他的眼神一飘，忽然落在陆垂青身上。
李经理是个喜欢八卦又不拘小节的人，直截了当地笑着问：“小陆，谈对象没呀？”
说实话，陆垂青并不喜欢在上司面前讨论这种私人话题，工作毕竟是工作，当然得和自己的私生活分开。遇上爱八卦下属的上司，论谁恐怕都会无奈。
但没办法，陆垂青总不能拂了上司的面子，只好回答：“还没有。”
“真没有？”李经理诧异道，“这可没什么不好意思说的啊，小陆，你这样的在学校里肯定很受欢迎吧？”
陆垂青笑了笑，心里微微腹诽着，本以为躲过了爸妈亲戚关于对象问题的追问就完事了，想不到居然在工作出差的饭局上还得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