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图上两人一点点靠近,心却越跳越快。等到大桥附近人流开始拥堵,他付了钱徒步跑过去。
天上飘着小雪,大桥两侧被装饰流光溢彩,满是过节的气氛,却丝毫不减他心中的慌乱。唐祁镇握着手机一路飞奔,一深一浅地踩在积雪里,好几次都差点摔倒。
终于,在四下金色的光彩里,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侧影。灯光映着雪色,也映着他颔首的眉间。
“傅研生…”唐祁镇跑得快没气了,远远喊了声,歪歪斜斜地跑过去,“学长你下来,别在桥上傻站着了!”
风带着熟悉的声音飘来,傅研生停顿几秒机械性转身,胸口突然落下了一份重量。
唐祁镇迈着笨重焦急的步伐扑进了他怀里。傅研生被撞得往后靠在了栏杆上,随后一只冰冷的小爪子环住了他的脖子,伸进了衣领。
“有没有发烧?身体舒服吗?干嘛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去?”他垫起脚才勉强试到了他脖颈的温度。
然而碰到他温热的身体,唐祁镇就意识到自己的唐突,慌乱咳嗽了声,肩膀动了下。
却被按住了。
傅研生的眼里尚存几分茫然,睫毛轻颤了下。
冰冷的触感在脖颈窜开,渐渐压住了灼热滚烫的记忆。
——“你这么做无非就是想证明自己多优秀多高尚,还要把我们往泥里踩。”
——“你的心理承受能力那么差,根本不适合学医。不就是车祸吗,连你妹妹都走出来了,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这么没用?”
突然间所有的声音都消散了。
我的小花猫抱住了我,他心里只剩这个声音。
“我让你担心了吗?”看他泛红的两颊和闪着水光的双眸,傅研生渐渐找回了理智。
唐祁镇缩了下脖子:“你觉得呢?”
“抱歉,我只是想找个地方静静。”他摁住他的后背,两人隔着几层衣服贴在一起,仅是微弱的呼吸声,也让他心安许多。
雪依旧在下,细密地铺在两人柔软的发顶上。唐祁镇往上瞥了眼,抽出手想去掸他头顶的雪。
又被握住了。温热的触感一下裹住了他的手,随后揣进兜里。
“不冷吗,会长冻疮的。”
傅研生口袋里有层绒,抓着唐祁镇的手在上面蹭,弄得他发痒,埋头伏在了他胸口。
“怎么能这么可爱……”傅研生还没有完全缓过来,咬了下嘴皮,堪堪笑了声。
“你还好意思笑我!”唐祁镇气急败坏地挣开,却反被他钳着转了圈,搂在怀里。
对面开阔的景色撞入眼帘,厚重的干雪上铺满大小脚印,通向中心的圣诞树。彩灯忽明忽暗,在雪夜里映出淡色的粉彩。
他晃了下神,问道:“到底怎么了?如果觉得压力大最好立刻去找心理医生,别拖太久,……我们会担心你的。”
傅研生点头,刚在喉咙里嗯了声,分针便划过最后一个弧度与时针重合。周围安静片刻,一首热情洋溢的《jingle bells》倾斜而出,随即是儿童们的欢呼,彩带撒满了雪色星空。
“今天是圣诞节吗,我日子都过糊涂了……”唐祁镇吃惊地扭头,两人四目相撞。
一个人始终活在过去,只是因为没有找到那个陪他去未来的人吧。
傅研生突然笑出声,在他清澈的棕色眼眸里寻找着自己的身影,指间也不自觉用力几分,顺着指缝扣住了他的五指。
“你!”唐祁镇身子一斜。
“我不会再让你担心了。”傅研生在他耳边哈出热气。
——我的小礼物,谢谢你。
第28章 名曰未来
24小时前,学生活动中心。
傅研生靠在椅背里,目光微垂,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临近期末,他连续几晚只睡了三四个小时,偏偏学校又出了这种事情,让他觉得力不从心。
女生部部长小声道:“已经全部送医院了,三个发高烧,还有两个更加严重,反复高热加上吐下泻,还有被虫咬的痕迹,现在是半昏迷状态。阳台和一些缝隙里都长虫了,应该是跳蚤,还有……蛆虫。”
“仓鼠一般不会长跳蚤吧。”费知白小声和傅研生咬耳朵,“是不是寝室里进老鼠了?”
“那也不可能先去六楼,我刚问过后勤了,没有寝室申请投放老鼠药。”傅研生叹了口气,“长虫的话,可能是仓鼠跑了,在哪个角落里死了好几天。”
防控中心的吴老师在外面接了个电话,推门道:“医院那边来消息了,目前排除了恙虫病和登革热,其他的传染病还在化验。”
“该不会是鼠……”费知白小声嘀咕,还没说完就被傅研生在下面踹了脚。
“无论是什么病,死老鼠的下落必须尽快找到。”吴老师面色严峻,“月初的时候西北牧区被检出两例鼠疫,现在送到我们c市的中心医院,上周上面刚来开完会,又把灭鼠活动提到了第一线。”
她一说完,全场陷入沉默。
“后勤那边问了,还醒着的几个女生只知道是埋了,埋哪儿什么时候埋的都不知道。”女生部部长紧张得不行,“还有那个几个最早也要明天才能醒吧。”
“你们到底会不会办事!早查出来了还能出这种事情?”闵思齐听完就开始拍桌子,“七号楼是谁查的,还有那个叫唐祁镇的是吧?把他给我……”
“不关他的事。”傅研生径直打断,冷冷扫了他一眼。
闵思齐一脸“你想造反”的表情,两人四目相撞,空气中多了丝火药味。
“还是把那个同学叫来问下,毕竟他也是负责人之一。”吴老师出来圆场。
僵持许久傅研生还是同意了。
他当然不舍得把唐祁镇叫来挨顿批,只不过是出于私心想见见他。况且如果真的是传染病,提早告诉他就能早做预防措施,不会像这个寝室里的女生,因为害怕被处分而自行解决。
唐祁镇过来的时候很急,甚至快哭了,生怕是自己的纰漏导致弥天大错,以至于傅研生所有的冷静都在瞬间被击碎了。
他想起零三年冬春之交的非典,那年他读小班、妹妹刚出生,家里、学校处处鸡飞狗跳、人人自危,在他幼年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他知道自己在杞人忧天,但依旧难以抑制莫名的紧张。他渐渐认清自己的心意,如果唐祁镇真的出了什么生生死死的意外,他大概会紧张到发疯。
他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滋味,但现在确实是甜的。
幸运的是唐祁镇提供了一条重要的信息,学生会向学校申请调取监控,赶在第二天学生早课前把死仓鼠找到了。
然而万万没想到,在这几只仓鼠中有一只非正常死亡的,尽管已经长了虫,依旧能看到被利器割开的痕迹。在给现场消毒时又发现了一个塑料袋,里面大概装了三只被虐杀致死的仓鼠。
连防控中心派来的工作人员都被吓到,脸色难看了许久。
近几年来高校被爆出虐流浪猫事件的不在少数,却极少有过虐鼠之事,但不可否认这类情况更为严重。它更像是一种有预谋的活动,处理方便、隐蔽性强。
学生会里一时间也乱了阵脚,又开了次紧急会议,决定保密处理,先由辅导员出面询问情况。后来还真发现了问题,徐代男和她室友关系很差,经常跑去隔壁寝室挤别人的床,还被传过是les的传言。
“这简直心理变态,传出去必然人心惶惶。”费知白小声问他,“是不是她想报复室友?手段这么恶劣,估计做了都不肯承认……”
“我有办法。”傅研生也不想留这样的隐患在校,先和心理健康协会的老师汇报了情况。
医院最终诊断结果还没出来,傅研生赶在此之前去见了一面徐代男。
那是个蘑菇头的女孩,垂着头坐在床边,看起来挺文静的。
傅研生没和她废话,径直问道:“虐杀仓鼠有意思吗?”
她没有抬头。
他拖了把椅子坐到床前,继续问:“杀了仓鼠塞在衣柜的夹缝里,等它腐烂生蛆。现在计划真的成功了,你室友其中一个感染了流行性出血热,因为错过最佳治疗时间肾脏受损严重,可能醒不过来了。”
“这是你的本意吗?”
他带着口罩,只剩双目剜了她一眼,语气极其冷静。
床上的女生身子一颤。
兵不厌诈,傅研生在胡编乱造方面还算有技巧。
僵持十几分钟,女生总算松口,说出了她们寝室乱七八糟的事情。
室友要她当寝室长,让她帮忙扫地拖地刷马桶,大晚上连麦打游戏还在寝室里唱歌蹦野迪,逗仓鼠的时候踩坏了她的设计作业,害她拿不到平时分。一切一切没有一句道歉,她上面还有个哥哥,本来就不受父母重视,要是再挂科留级,就真成了他们口中“烧钱的贱/货”。
半个月前出去散心,她在路边看到卖仓鼠的,处于发泄目的买了几并逐一折磨致死,又从西北牧区爆发鼠疫病例的新闻中得到启发,将仓鼠尸体浅埋几天,塞进了寝室衣柜的缝里。
具体过程和傅研生推测的别无二致,但把她交给心理老师后,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你只知道我错了,可却从来没想过我为什么要去做错事。”
“你这么做不过是想证明自己多优秀多高尚而已,你没有受过伤害,根本不知道他们活在什么样的泥潭里!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人能理解我……”
……没受过伤害?傅研生突然看到了曾经的自己,想起那条满是血腥味的街,甚至片刻间后悔自责。
“穿高跟鞋开车,把刹车当成油门,撞了三死十伤才判六年,你让遇难者家属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