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宇不知道的是,阿崇小时候很馋这些零食。
那时候他刚刚记事不久,还没离开中国,每天也不上学,就跟着三姐去理发店蹲着,帮着打下手。理发店老板的小孩老是在旁边大吃特吃,过一会儿就去买一包那种包装壳上都油腻腻的小零食,阿崇就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帮三姐调染发的药水。
阿崇记忆里那个夏天,店里的电视里放的是宫廷剧,女主角叫小燕子,每次插播广告的时候都会有——‘休闲娱乐来一个,朋友聚会来一个,x之郎果肉果冻’。
那时候很想吃,但是一次都没吃过,也没人给阿崇买。
就因为果冻这事儿,宁宇上了心,他想了想,还特地打电话让雅雅推荐了一些不错的零食和甜品,买了一大堆。那个彩虹蛋糕也是雅雅的倾情推荐,据说是什么ins爆款,撩人神器……
……只是现在看来,效果似乎不太好。
宁宇做晚饭的时候一直在想明天要搞点什么新名堂。他其实很慌,毕竟时间在一天天过去,阿崇的伤都快好得七七八八了,到时候没有理由再过来,再不能侵入对方的生活,那怎么办。
心不在焉导致宁宇晚饭做得有点失败,盐放多了,一锅炖菜一塌糊涂。他看着面前的锅犹豫了下,心说不然跟阿崇说今天吃外卖怎么样。
结果宁宇等走出厨房,还没开口,又看到阿崇在跟猫玩。
那一幕太扎心了,阿崇挖了点奶油涂在自己鼻子上,单手举着公主,让它舔自己鼻子上的奶油。
那一幕看得宁宇大脑都空了一瞬。连日以来对这只公主的嫉妒简直达到了顶峰,反正那一刻宁宇觉得自己是失去理智了,他几步就冲过去把那只讨厌的猫一把抢了过来,对着公主差点脱口而出一句你简直不知廉耻!但话到嘴边他还是换成了一句:“……shame on you——!”
阿崇懵了下,才奇道:“……你为什么要骂我的猫不要脸?”
宁宇梗着脖子:“……你不要跟她这样,她是母猫,男女有别。”
阿崇失笑,笑完又指着鼻子上的奶油道:“你不让公主吃,那你吃?”
其实说完阿崇就后悔了,他下意识嘴瓢开玩笑,但宁宇把猫往沙发上一丢,直接扑过来了。
宁宇压着他,两三下把那团奶油吃了。
他怕压到阿崇的手,保持着一个别扭的姿势,胸腔里心脏狂跳,快忍不住的时候,他才压着声音对阿崇道:“你再不推开我,我要得寸进尺了。”
阿崇发现自己的大脑在那一刻失去了造字句的能力,说不出话。他知道,按理来说,现在这个状况,他应该把宁宇推开,但自己的手动不了,不听使唤,完全动不了。
宁宇只等了几秒,就把脸压了下去。
那个吻起初是乱的,阿崇吃到宁宇嘴里奶油的味道。他睁着眼,用有些疑惑的目光盯着宁宇看,看对方眼里意乱情迷的神情,他开始觉得那种沦陷很神奇,居然能取悦自己。
他们看着对方,一开始还有些激烈,到后来就亲得客客气气的,十分平静温和。阿崇伸手,犹豫了下,还揉了下宁宇的脑袋。
随后阿崇就接过了主动权,让宁宇坐到自己腿上,很安静地跟他接完这个有暧昧声响的吻。
但接完吻后,情况又开始尴尬了起来。
不是因为彼此都有反应,而是因为宁宇想去拉阿崇的手,但阿崇皱着眉避开了。
宁宇不知道阿崇为什么上一秒还好好的,下一秒就焦躁了起来。
他不敢吭声,又去拉了阿崇一次,这回阿崇直接站起来,张口说了句:“你想不想喝咖啡,我给你做。”
都傍晚了,又是咖啡。
宁宇瞬间警惕起来,勉强平静道:“……不喝了吧,挺晚了,而且你手……”
阿崇打断他:“那喝酒吧,今晚我们开瓶红酒。”
在沉默中,宁宇觉得自己似乎接收到了一些阿崇的暗示。他知道,有一些自己不想面对的事情,或许就要发生了。
他开始没话找话地道:“今晚我做的菜有点不好吃,不然我去……”
“不吃饭了,我吃过蛋糕,不是很饿,你想吃可以自己去买。”阿崇背对着他,单手点了一支烟,“我们喝一杯,聊聊吧。”
聊聊,又是聊聊。
宁宇觉得自己从那一刻起身体就僵**起来,他很想拒绝,想逃避。
但等了会儿,阿崇已经自顾自去为那场谈话忙活了起来。他看阿崇单手拿东西不方便,终究还是上前接过了阿崇挑出来的红酒,取出两个杯子,又把桌子收拾好,把那个吃剩一半的彩虹蛋糕再切了下,装到两个小盘子里。
就当是最后的晚餐?宁宇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结果他们刚坐下,话都没说上一句,三姐来了。
她有阿崇家钥匙,是直接开门进来的。踏着高跟鞋进来的时候,宁宇正在倒酒。
宁宇吓了一跳,还没开口打招呼,三姐已经皱着眉,开始打量阿崇明显焕然一新的家。
宁宇犹豫了下,用泰语喊了三姐一声,但对方没理他,连个眼神都没丢过来,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阿崇表情也变得有些难看。
他把烟掐了,用泰语跟她说了一句:“为什么不说一声再来。”
宁宇夹在他们中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尴尬地站着。
三姐把手里的披萨盒放到柜子上,又略带嫌弃地看了眼地上的猫,才用泰语回阿崇:“手好了?”
阿崇说:“差不多吧。”
宁宇现在能听懂他们说话,但就因为能听懂,就更不自在。不知怎么,他这会儿对这个三姐莫名有点心虚,只能默默蹲下把猫抱起来,退到一边。
三姐盯着阿崇看了很久。
宁宇发现,往日闲散的阿崇,今天居然有些奇怪,面对三姐时动作神情都有些防备,就很像……一只竖起了毛、露出了爪子,开始惊慌的猫。
他们隔着一段距离,打量了对方很久。等宁宇怀里的猫叫了一声时,三姐说了一句:“你是不是疯了?”
宁宇突然就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阿崇摇头:“我没有。”
“那这是什么意思。”
阿崇顿了下,才慢慢说:“随你怎么想。”
“我上次提醒过你。”
阿崇不讲话了。
宁宇看着气氛不对,他开始紧张,抱着公主的力道也不自觉大了些。
他很少抱阿崇的这只公主,这会儿这只猫似乎被他抱得不舒服,一直在他怀里乱扭。他还没把公主安抚好,只见面前的三姐突然就冲到阿崇跟前,抬起手推了阿崇一把,作势像是要打。
与此同时公主也尖声叫了一声,从宁宇怀里跳了下去——
“我叫你不要乱搞了——!”三姐推了阿崇一下,又去抓阿崇的头发,“日子过舒服了,脑子就开始不清醒……”
宁宇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几大步冲过去拦,但三姐不知道是被什么刺激了,情绪失控极其可怕,又是要拿边上的东西来打又是要踢阿崇,宁宇死死抓着她,推搡间结结实实的一巴掌就甩到了宁宇的脸上,三姐浑然不觉,仍是死命挣扎着往阿崇哪里扑。
慌乱间宁宇脑中飞速判断着形式,从他的角度出发看来,这大概是一个糟糕的出柜现场,母亲反应激烈,儿子沉默以对。
宁宇急得语无伦次,被刺激得眼睛都红了,大声对三姐吼道:“三姐,是我非要来找他的,不怪他,你打我……他身上有伤……”
三姐顿了一秒,用字正腔圆的中文对宁宇吼了一句:“你放开!”
宁宇知道自己这么做不合时宜,拉着三姐的手有点抖,但力道一点没松,语气还是软了下来:“三姐……你,你打我吧,是我要来找他的,是我缠着他的,是我的错。”
他太急了,用中文说了一遍,用泰文说了一遍,又用英文说了一遍,反反复复地重复,说,你打我,不要打他。
三姐和他拗了半天,但到底还是没一个成年男人的力气大,挣不开。纠缠了半天,她没办法,只能盯着宁宇发红的眼睛看了半天,沉着脸问了句:“我管教他,关你什么事?”
宁宇不知道怎么解释,一直反反复复地说:“你打我吧,你别碰他,是我的错。”
三姐被宁宇抓着两只手腕,她看看宁宇,又看看阿崇,半晌才嗤笑着说了一句:“有意思啊,了不得。”
阿崇半天才找回声音:“……今天算了吧。”
三姐顿了下,又问:“什么意思。”
阿崇没有说话。
沉默片刻,三姐再开口,却换了中文——
“你是什么人,你自己清楚。我一直告诉你,走江湖最忌讳什么。”三姐声音凉凉的,“你爸当年进去就因为听了个兄弟的蠢话,转头下半辈子都送进去了。你信人,还不如信一条狗!玩吧,我等着你把自己玩死——!”
她的语调有点奇怪,很像是哪个地方的方言,因为她情绪激动,说得又快,宁宇其实没太听懂,他现在还心脏狂跳,生怕三姐又跳起来去碰到阿崇受伤的手。
阿崇没有回答三姐的那句话。
过了很久,三姐才冷笑一声,说:“要死要活随你便,我走了。”
她转头对着宁宇叹了口气,音量又拔高了,“放开!”
宁宇连忙放开她,三姐叹着气撩了撩头发朝门口走,本来都要关门了,结果又回头,犹豫了一下,丢下一句:“披萨记得吃。”
这女人太奇怪了,神经病吧,宁宇一头雾水,脑中只剩下了这个念头。
门砰地一声关上,宁宇惊魂未定地呆了会儿,才想起要去看阿崇的手。他急急地走过去小心查看阿崇的伤口,脸都快皱成一团了,连声抱怨:“你妈妈怎么……不能好好说话啊,她怎么这样反复无常的,我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