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要做敖丙的孙子干嘛!!
“我觉得我比牛郎织女还要惨,好歹他们一年还有一次见面的机会,我一年能等到你开窍一次吗?”
收起两根竹竿,敖丙眨着眼,有些奇怪的看向哪吒,他还真不知道这家伙为何突然生气,或者说自从那天被药了后,哪吒的情绪起伏就很大,一天一个花样,让敖丙应接不暇。
“不重要的话我下山找你做甚?”
眉头一颦,敖丙虽然语气平淡,心里却冒出一丝委屈,让他这个从不入世的家伙下山行走,哪里是那般容易的事情,更何况敖丙生性纯良,路途中难免遇到不平之事,出手管后,被赖上或者被骗都时有发生,只是他觉得无需说,于是没提而已。
“那师兄有喜欢我吗?”
盯着敖丙的脸孔,哪吒就等对方点点头,然后他就能拉着敖丙做些亲密事宜,不过听完哪吒的问题后,敖丙略一思考,继而摇头道。
“你说的那些想法,我都没有。”
李魔尊泄气了,他现在恨不得找胥常棣把那春药要来,自己吃完敖丙吃,这样就算是牛郎和织女,也能凑个鹊桥出来了吧。
“太难了,唉。”扭过头长叹一声,哪吒第二天就把敖丙身边的侍女增加了四人。
芙蕖去给哪吒请安时问了此事,李哪吒叼着笔头道:“他接触的人太少,我怕他之后被其他长老套话,现在还是多认认吧。”
候在一边的芙蕖掐了掐小臂,怀疑李哪吒这是变相的想支开她,敖丙之前对着胥常棣都能防得滴水不漏,又怎么会在其它长老面前露馅呢。
不过哪吒安排的侍女都是原来被释无极抓回来采补的普通人,这种没有武功的女孩失身后也无家可归,哪吒让她们选择走还是留,大部分都选择留下,只有小部分归家而去从此没了消息。
本意上只是想隔开芙蕖的哪吒,没想到这个小小的转变,居然让敖丙对他生了场气。
起因很简单,大师兄在魔门无聊了,就和几位新来的侍女姑娘聊天,她们里面除了少部分自愿留下生活的,还有一些却是已经失贞,就算回去了也只有自我了断一途。
作为道门领袖昆山派的代掌教师兄,敖丙要不是为了哪吒,大概在五大派商议围攻时,就直接加入队伍铲妖除魔了,毕竟魔门大部分的所作所为,都无愧于武林败类一角,少部分的特例,在敖丙眼中也在慢慢沦为黑色。
哪吒很无辜,哪吒很冤枉,这些人都是释无极抓来的,真的不关他的事,可敖丙听了几日侍女姑娘们的叙述后,再看哪吒就有些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了。
“师兄。”
难得午后没有事物,哪吒找了个机会拉敖丙去绿洲内野炊,架好火堆插了肉串,这边哪吒哼着歌烤的开心,那边敖丙却望着远处出神,等哪吒烤好一串后,就发现敖丙的脸色变得很不好看。
“怎么了?”拿着肉串凑到敖丙的位置,哪吒向着对方视线的方位看去,黄沙漫漫毫无人烟,但敖丙却看得很专注。
“我……”揉着眼睛不确定的又看了看,刚刚闪现的身影如海市蜃楼般消失了。
“师兄你白日做梦啊?”
斜过眼好气又好笑的薅了把魔尊的头毛,敖丙接过肉串,擦了擦哪吒下巴的黑灰,张嘴咬下时,却忍不住怀疑起自己的脑子——他怎么会在沙漠里看到师父?
“你的肉烤的也太老了。”虽然敖丙不重口腹之欲,可哪吒这殷切献礼后的产物,却着实难吃,敖丙咬了两块就放下了,看着火堆旁插剩下的五串,他觉得自己一口也吞不下去了。
“老了一点总比没烤熟好吧。”拿过敖丙咬了两口的肉串自顾自的吃了起来。在李家,哪吒就是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少爷,到了昆山派也有道童每日为他洗衣做饭,于是哪吒在掉下山谷前,连什么菜长什么样都分不清。
所以在游辛泓死后,他就吃了近一个月的烤肉——因为除了这个他也不会做别得饭了。
开始因为肉没烤熟就下嘴还闹过几次肚子,之后哪吒就学乖了,宁可烤焦一点,也绝对不能不熟。
“你放下,我来。”
拍着哪吒的手背把肉串抢了过来,敖丙看着对方装备齐全的香料,结果最后一个也没用上。
“师兄很讨厌这里吧。”吃完自己的杰作,哪吒单手托脸盯着敖丙发呆,正垂着头翻转肉串的青年轻轻的嗯了一声。
“可惜我却不想让师兄离开。”
“不离开。”捏起一点香料洒在了冒油的肉串上,敖丙轻声答应,却是连头都没回一下。
“但师兄讨厌这里。”
“你不走,我也不走。”
“为了我值得吗?”
“值得。”
抖着手腕晃掉了肉串上多余的粉末,敖丙把香喷喷的签条塞进了哪吒手中,点漆一般的眼眸,明亮而干净,让哪吒忍不住相信对方说得都是真的。
“师兄要是永远如此坦率,也许我可以少浪费几年。”如果早一点发现敖丙的好,他肯定会早一点动心,早一点认清,然后早一点表露心迹,也许之后的一切都会在他二十二岁那年转弯,他没有下山、没有遇到游辛泓、没有走火入魔。
李家会因为他的喜欢而难堪,甚至将他视为抹黑名誉的败类,师尊会阻止,师父会叹息,但是那又如何,世间认知的阻碍并不会让哪吒退却,可换到现在,哪吒却犹豫起来。
他没必要把敖丙拉进这场利益的博弈,无论输赢,他都已经失去良多。而敖丙呢?他还有昆山派大弟子的身份,只要回到山上,敖丙就依旧是那日立于山头,飘飘若仙的神明,是哪吒捧在心底的信仰。
“我一直如此,从未变过。”
“所以我才觉得大师兄在这儿,不值得。”
托着脸挤出一抹笑意,这几日哪吒想了很多,胥常棣选择此时与自己摊牌,到底意欲为何,他想来想去,最后都指向了一件事,那就是七大长老齐聚魔门。
这种机会其实十年都不一定会有一次,但为了独孤皇后的计划,他用最让人无法忍受的方式挑衅了五大门派,突厥奸细蠢蠢欲动,他们的打算就是突厥可汗的想法,其中唯一在这计划外的,就是敖丙的到来。
“值不值得应该由我来决定吧。”抬起手对着哪吒的脑门弹了一下,敖丙能感觉到哪吒的焦略,特别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深,他不太会安抚人,或者说对于曾经的昆山代掌教师兄来说,他的存在本身就很让人安心,只是这情况没有延续到这里。
“反正整个魔门除了我,你不能相信任何人。”包括那些侍女和芙蕖。
后半句话哪吒没说,他了解敖丙的性情,对方虽然博爱善良,但不愚蠢,而且芙蕖之事存在着一个很大的分歧,这个分歧哪吒暂时还无法确定,等长老们全都回来后,他应该就可以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想了。
“你之前还说芙蕖可信。”敖丙发现自己每天都在看哪吒打脸。
“我可没说这话,我只说她不会背叛我,毕竟我在位对她来说是最有利,也是唯一可以活命的选择。”
“好了好了。”蹲下身用泥土盖掉火苗,敖丙拍着手伸了个懒腰,脑中闪过的虚景,如这遍地黄沙,握得越紧流沙就会跑得越快。
“其实,我是在你离开后的第三个月,开始感到不适的。”
仰起头莫名其妙的看向敖丙,哪吒挑着眉头一时半会没搞明白对方到底在指什么。
“我上过山崖,下过山谷,找了七天七夜,但是我没有找到你。”
分离和死亡从来不是两个可以画对等的命题。
申公豹离去,敖丙虽然难过却还可以期待,毕竟对方依旧在这人间,潇洒来去,只要有缘终有一日还会再见。
可哪吒死了。
对方消失了。
不同于还可相见的期盼。
那是真正的、真正的绝境,再无可能。世间苍茫,上至九万里,下到地府忘川,都再没有哪吒了。
敖丙下山后的第一次远行,最后是被金吒生生拖回的。他从山崖碎石上一寸寸的找了下去,指尖磨破,掌心撕裂,膝盖骨被滚石砸裂了一块,他疼了两个月,在小院的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其实如果真的要拿申公豹和哪吒相比,就算敖丙偏心,他也必须承认,在自己乳臭未干、记忆模糊的三年里,对于申公豹的记忆已经越来越平静,他知道那是第一个抱起自己、拯救自己的人,之后剩下的,只有重逢之日,那毫不犹豫的一鞭。
而哪吒——哪吒五岁上山,二十二岁下山,他从十岁时见到对方,自垂髫童子到弱冠少年,他记忆里每一个角落都塞了对方的身影,就像刀剜在了心口,太深太硬,根本拔都拔不出来。
回到昆山后,太乙真人给哪吒发丧,金吒、木吒红着眼眶归家禀告,敖丙在院子里坐着,膝盖上被门内大夫打了夹板,他一时半会没法练武,日常的生活也只剩下了看看账本,管管佃户,解决一下师兄弟之间的零头小事。
元始天尊在哪吒发丧之日出关过一次,之后硕大的玉京山上只剩下了敖丙和三两道童。
道童每日有洒扫洗衣的任务,也不可能每时每刻围绕在敖丙身边,他坐了一日、两日、三日,之后就是一个月、两个月,等骨头长好后敖丙又开始自己琢磨招式,只是院落空空,头顶新绿绵绵,却已经是冬去春来,花开叶茂的时候了。
因为哪吒坠崖后早已过了头七,找不到尸骨,自然只能立一个衣冠冢,金吒、木吒离开时,就和太乙一起把哪吒的东西收拾干净带回了李家。
那横在玉京山和乾元山中间的索道被敖丙来来回回走了上千次,他过到对面,坐在哪吒屋内,暖和的日光自窗外照进,除了满室尘埃,却什么也没能留下。
其实作为一个自小养在师祖身边的孩子,敖丙的情感一向平和淡薄,他就连生气也不会发火大怒,那些歇斯底里的情绪从未找上过他,可有一天他发现自己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他开始做梦、出现幻觉,看到院内落叶,就想到哪吒练枪时穿刺的声响,他躺在床上,午夜梦回,却忍不住哭湿了被褥。
只是到了第二天,他依旧是敖丙,是昆山派的掌教师兄。
如此这般的过了一段时间,敖丙觉得自己生了心魔,他在三清祖师的挂幅前跪下,试图静心忍性,可敖丙很快发现,就连这里,也到处都是哪吒留下的痕迹。
七岁时刻在桌腿的乌龟。
八岁时弄脏的挂画。
十一岁挨打逃跑时,蹭掉了横梁上的红漆。
十五岁时哪吒犯错,被太乙惩罚在三清祖师的挂幅前跪立,这小子却把膝盖下的蒲团给挖了个洞来。
一十七年寒暑,春暖花开不计,万般磋磨弃身,岂是朝夕就可放下的。
敖丙仰着头,看着眼前巨大的道像,忽然间想明白了,这不是心魔,而是心结。他思归、念归,终不得偿,这是他往日从未识得的情感,他在昆山待了二十多年,身边过客无数,唯一与他有过交集的人,数来数去都不超过二十,而这里面,他第一个失去的,就是哪吒。
归去来,归去来,远归无回,来去无踪。
对着三清祖师的道像,敖丙终于忍不住大哭了起来,他弓着背,头抵蒲团,心里一阵阵酸楚搅动着胃液,他哭到呕吐,感觉身体内的脏器都在嘶声惨叫,越是想要放下,越是迷途深陷,他丢了一段对他来说很特别也很奇妙的相遇。
他和哪吒开始于青葱,消亡在旭日高挂之时,宛若杨柳岸边依依斜阳,美而绚烂却也苍白凄清。
其实早在申公豹丢下敖丙离开那一天起,作为门派内最小的孩子,他就学会了收敛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