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春,长沙左家垅。
三个身着粗布麻衣的老头,低头围站在一片废墟之上,雾气中三支烟头忽明忽暗。
“蒋校长,你说老林这…”其中那位头发半白者指了指脚下已经被烧至碳化的尸体,拧了拧眉毛,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眼前这东西:“咋个整?”
那位蒋校长眼神出离的看着他手指的方向,直到烟头烧到了指尖才狠狠踩灭。
“唉,这老林也不知道着了哪门子魔了…”另外那位黑镜框弯下身子,从地上拿起半截被烧黑的木棍儿,挑开了尸体放在胸前的两条“胳膊”,一个画框露了出来。
三人都不说话了。
那副“画”是用土灰作的,画的很潦草,画者似乎很着急,更离奇的是,画上人的姿势,和老林尸体的姿势,一模一样!
“这是老林死前…画的?”黑镜框看着画框边角那些暂新的烧灼痕迹,声音带着颤抖。
蒋校长看着老林怀里那幅画,嘴角有些抽搐。
黑镜框哆哆嗦嗦扶了扶眼镜:“老…老蒋,你说那个事情,会不会…”他话到嘴边,不知为何又咽了下去。
“胡说什么!”
蒋校长瞪了一眼黑镜框:“让人把尸体埋了,画交给市档案馆,另外,老林的名字从搬迁名单上划掉,通知所有人,七点准时出发!”
将两人打发走,蒋校长慢慢蹲下身子,轻轻摸了摸那幅画,嘀咕道:“老林,这会,你可千万别再回来了…”
1938年2月,时由北大,清华,南开三所高学合并而成的长沙临时大学,由于抗战原因,举校西迁昆明,随行人员386人中,并无林姓人员,且未记录搬迁前一夜仓库失火事件,同年11月,长沙“文夕大火”,市档案馆毁于一旦,同月在长沙发行的人民日报全市范围内召回,次日重新发行后,报道中长沙市市档案馆文物毁坏件数由3642件修改为3641件,并且移除第二版关于“大火前市档案馆奇画被盗,空留满馆黑色脚印”的报道。
连年战火中,再也无人过问此事,长沙市档案馆重组后,更名长沙市博物馆,馆中无任何“文夕大火”相关物件,而那副被盗奇画,再次出现,则是在五十年后,长沙高庙村。
长沙高庙村,本地人称之为“七十五人村”,因村里只有七十五口人,且数字万年不变,有人死,必有人生,相传民国时期有风水大师游来此地,断言此村乃长沙阴阳两隔之界,阴阳平衡一旦打破,定有大事发生。
高人曾在村东头修筑一庙,黑匾上刻有“高庙”二字,还留话说,高庙在此,便可保半个长沙城。
这话随着高庙村世世代代传了下来,每逢月初庙会,全村人都会来庙中上香,以求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守庙人是个瘸腿老头,已经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高庙村中了,但无论多少人来庙中跪拜,老头始终有一奇怪的规矩,来者必须留下一画,且这画要当场亲手所做。
没人知道这规矩是从何说起,但因高庙在村中人心中地位之高,无人敢坏了这规矩,哪怕是半岁孩童,爹娘都会让孩子拿着毛笔在宣纸上涂抹两下,这便算作是画。
这规矩流传了不知多久,直到1998年某夜,长沙发生了一次微乎其微,震级不到三级的地震,熟睡中的高庙村人,大部分甚至没有感觉到这次地震的发生,而他们没有感觉到的,还有另外一件事情。
也就是这件事情,让第二天的高庙村炸开了锅。
高庙塌了。
村东头,再往东,是一片乱坟岗,除了月初庙会,那儿从没有像是这天一样人头攒动,村民们人挤人,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想穿过层层人头看看塌了的高庙,然而站在最前面一排的人,却没有一个敢迈过脚下那根红线。
瘸腿老头坐在高庙的废墟前,抽着半口烟袋,手里的红绳子,已经将高庙的废墟边缘给围了起来。
周围人呜呜吵吵的声音,让瘸腿老头有点烦,他把半截黑漆漆的烟杆子在石头上敲了敲,激起一层尘土:“看莫子嘛!都回屋睡觉去!”
瘸腿老头平时话不多,村里人怕他,瘸腿老头没家,也不住在高庙中,而是睡在乱坟岗里,除了庙会的几天,平时很少人见过他。
老头一嗓子下去,胆小的村民已经转身回去了,剩下几个胆大的年轻人,伸腿刚想跨过那红线,又被老头一眼瞪了回去。
一整天,不断有人从村里过来看高庙的废墟,可就是没人敢越过那红线一步,好事的问老头过几天的庙会弄不弄了,老头才会不耐烦的朝他们吼:“弄嘛!”
两天之后的庙会,一大早就有人往村东头赶了,瘸腿老头坐在一个小木凳上,身边是一张不知从哪弄来的破旧木桌,上面摆着一叠宣纸,一支血红色的毛笔。
他让大家把上香的东西都放下,挨个来这里画画,画的东西,是桌上压纸的那块石头。
没人知道他想干什么,老头一言不发,把玩着烟袋,时不时的在桌子角上敲打几下,示意提笔的人放笔,下一个。
大部分人,在落笔的一瞬间,老头就已扬起了手中的烟袋,鲜有几人能画上几笔,但也都被老头轰了回去。
“娃子,别怕。”
一位年轻妇女拉着她儿子,走到老头身边,小孩儿五六岁的样子,有些惧生,不敢抬头看老头。
“拿笔,画。”
妇女画了一笔,老头便让她将笔交给了那孩子,男孩儿连笔都捉不稳,歪歪扭扭在宣纸上画了起来。
只消一眼,老头几乎连手里的烟袋都忘了抽,痴痴的望着宣纸上那块儿“石头”,当然,不说是石头,没人知道这孩子画的是什么。
“娃学过画画吗?”
老头抬眼望向妇女,后者憨笑:“村儿里娃,谁学那东西。”
瘸腿老头抓起男孩儿稚嫩的小手,吓的他哆嗦了一下。
看了两眼,老头又问:“娃叫啥?”
“苗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