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了这一下,接下来他要面对的问题,才是真正令他头疼的。
他不明白亨瑞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意思,按理说他是个直男,难道他是深柜?又或者自己不知不觉不小心就把他掰弯了?当然这个问题不重要,总之亨瑞那个时候的确想干了自己,或者更早的时候,他就这么想了。
他懊悔自己没有早点看出来。他身边有钱的朋友不少,有些很吝啬,有些很慷慨,吝啬的朋友到他这边连一把雨伞都要顺走,他知道,不过他宽容。慷慨的朋友,比亨瑞更加慷慨,会直接送跑车给他,当然主要还是沾着父亲的光。因此他觉得亨瑞慷慨一点也没什么,他是为了自己的儿子能健康成长,所以慷慨的。现在回过头去想一想,原来亨瑞对自己慷慨,是存了那种心思。
其实亨瑞不难看,也不算讨厌,如果他给文森特足够的时间考虑,至少那天晚上就不会演变到如此境地。而这以后,文森特觉得自己决计不能再和这个人牵扯不清了,这是一个□□犯,太可怕了,他还打老婆,他的暴力倾向是刻在骨子里的。文森特本来连罗科都要避而不见了,显然亨瑞没有告诉罗科实情,那文森特这边也不能做得太明显。他随便敷衍两下,慢慢和罗科保持距离。因为以前也是拒绝得多,这样做就不是特别明显。
但是,砸那一下,文森特其实是后悔的。
他盯着桌上的信用卡,纠结第一个问题。
他不能再花亨瑞的钱了,他还是要脸的,硬气一点,说不花就不花。只是生计实在是个头疼的问题,为了避免自己意志不够坚定经不住诱惑,为了釜底抽薪,文森特拿一把剪刀,咔嚓咔嚓把信用卡剪碎了,扔进字纸篓。好了,以绝后患。
接下来他翻着网站上的招聘启事,一个个打电话过去找工作,他还给他模特公司的经纪人打电话,希望人家记得自己,他需要钱果腹,还要买颜料。他跟着一大群比他年轻得多的男孩女孩跑到欧洲去,走秀站台拍广告,疯狂地忙了一阵子,收入微薄。男模在这个圈子里根本挣不到什么钱,就是女模的一个零头。大设计师看不上没名气的模特,小设计师非常吝啬,经常忙完了就送点样衣给他们打发了事。如今的时尚又是如此变态,为了符合设计师要求,他必须每天吃菜叶子,本来纤细的身体又瘦了一圈,脸颊都凹进去了。忙过一阵子他回到纽约,找了个端盘子的工作,从傍晚5点到11:30,其余时间接点拍广告的活,有一顿没一顿地过。现在他没资格挑剔,即使设计师的衣服丑哭了,他也得穿上,露出胸部,面无表情地展示那件可怕的衣服,然后被评论界嘲笑。虽然报章上嘲笑的是设计师本人,但是穿着那件衣服丢人现眼的可是他。
他想等到要交房租的日子,他简直没法活了,不过现在只能过一天算一天。
早知道不剪掉那张卡了,至少可以付房租,如果亨瑞找上门来,文森特甚至想,干脆和他睡一觉算了。
他把最后一管颜料挤光了,停止了画画。
这些颜料真贵,他就不该学画画的,但是他又如此地热爱绘画。好在铅笔还买得起,他在画室里画素描,等着房东来催缴房租的死线。
艺术并非奢侈品
文森特不喜欢圣诞节,过去他最喜欢的就是圣诞节,每一个孩子都喜欢圣诞节,在他知道圣诞节不过是一个美丽的谎言之后,他依然爱圣诞节。
他打电话给父亲,在电话里不敢吭声,他记得那时候他们父子俩在海边的游艇上晒太阳,一起划风浪板,他喜欢画画,父亲给他请最好的家庭教师,他年纪轻轻就走遍了世界各地的博物馆艺术画廊。如果他不爱男人就好了,他可以承欢膝下,父亲也可以度过美好的晚年。
“文森特?”他听到父亲颤巍巍的声音。
上一次圣诞节的时候,他也打电话回家,父亲冷冷地说:“以后不要打电话来了。”然后他挂断电话,电话这头的文森特无声地哭泣,泪水涟涟。
“爸爸,你原谅我了吗?”他试探着问。
“不。”那边挂掉了电话。
这一次文森特没有哭出来,他眼看着电话屏幕暗下去,垂下头,垂下手,他坐在沙发里难过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有人按了门铃。
通话器里有个陌生的声音,“是文森特.麦克米伦吗,有快递。”
文森特很茫然,不记得他最近网购了什么,也没什么人会寄给他圣诞礼物,再说为什么圣诞节的时候快递员还在工作,这未免也太敬业了。
“是圣诞老人吗?”他开玩笑地问道。
“同城快递,不是北极来的。快开门吧,外面冷死了,而且我要赶紧回家。”
文森特按了开门键,不一会儿快递员上楼敲响了他的小公寓的门。
还真的有一个硕大的礼物,看包装竟然是一副画,文森特匆匆忙忙地签收,一头雾水地把画搬进屋,放在客厅地板中央。
他用水果刀小心地裁开包装纸,当里面的画一点一点地展露全貌时,他简直吓坏了。
正是新近画展上他伫足良久欣赏的那幅画,自那次与亨瑞不欢而散之后,他又挑工作日偷偷去过一次,他喜欢那位画家,也喜欢那幅画。如梦如幻的色调和意境,不得不承认,有些画家的才华是让人嫉妒的。他知道这位画家曾经在纽约流浪的足迹,知道他曾经画过的东西,他用神奇的画笔描摹他看到的世界,这是文森特向往达到的境界。
另外,这名画家的作品,现在市场价格已经炒到了两百多万一幅,也就是说,有人把两百多万的一幅画当作圣诞礼物送给了他。
电话响了起来,是亨瑞。
是他,一定是他。
文森特知道自己不该接电话,只是他太兴奋了,“喂?”
“我就在你家楼下,能让我上去坐坐吗?”
“天啊,今天是平安夜,你不需要陪伴家人吗?”
“姗迪和罗科去我叔叔家了,我知道你一个人,我想陪在你身边。”
“这是不应该的。”
“看在我送的礼物份上,让我进去看一看你。”
“……”
“我保证不会来硬的。”
文森特翻了个白眼,他说:“好吧,下不为例。”
一分钟后,亨瑞穿着夹克,扛着满肩膀的雪花站在门外。
“见鬼,你没开车?”
“我从地铁站走过来的。”
文森特把他迎进屋里,给他倒了杯热咖啡。那幅画还摊在地中央,包装纸铺了一地。
“这个礼物太贵重了,我不能收。”文森特端着他自己的咖啡,坐在亨瑞对面的餐椅里面,刻意保持着距离。
“可我已经买下了,如果挂在我家客厅的墙上,反正我也不懂欣赏,不是太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