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已经是一片黑暗,夜雾中的山脉飞驰着呼啸而过的车辆。路边时常可以看到滚落的山石。纪霜已经睡熟,靠着我的肩膀发出轻微的鼾声。一天的奔波已经让这个看似坚强的女子变得疲惫。我双手有些发颤,这是在离月离开之后第一次有心悸的感觉。仿佛有人在深渊里刺着心脏,然后涌出一大片恐惧的鲜血。
夜晚9点,前方的路已经无法通行,路旁停着几辆军车和七八辆不同牌照的私家车。大块儿的石头横在路中央,军人在奋力推动石头,一些没有军装的人则负责清理较小的,毕竟,普通人的身体素质没有办法和军人媲美。
晃了晃纪霜,纪霜,醒醒,我们该帮忙了。纪霜迷茫的看着窗外,忽的坐直身体,晃晃疲惫的身子,嗯,我们下去帮忙。
三人下车,纪霜在路边有轻微的颤抖,很冷么,我问。纪霜点点头,是呢,山里很冷。
你回到车子里坐着吧,让我们来。那位自称雷锋的大叔也说,是呢小姑娘就回车里吧,这里有我们男人就够了。说着拍拍我的肩膀,对吧,小男人。我扶着纪霜的肩膀,乖乖坐到车里,这里交给我们。将纪霜送进车里,两人加入推动石块儿的行列,双手抚着冰冷的石头,有漠视生命的感觉,看着石块滚入路边的深渊,心也似停止跳动。在奋战了近2个小时后,路终于被疏通,众人都不说话,各自上车,然后排成列前行。大叔在上车时问我,会开车么。我说,会,只是没有带驾驶证。大叔说,没事,你来开吧,我累了,先休息一会儿,人老了,经常不活动,稍稍动动胳膊就有些酸了。我说,没事,您睡吧,以后会更累。大叔很快睡着,在副驾上侧靠着车门,发出沉重的呼吸。
末年,纪霜低声叫我。
嗯?怎么了,还早,你再睡一会儿吧。
没关系,你怎么会答应要来这里,很累不是么,你的身体可以么。
我从后视镜里看她,没关系的,纪霜,我已经失去了生活中最为真实的片刻,已经没有勇气很认真的生活,我愿意付出一些代价,证明我还有活着的价值。
清晨,阳光从车窗透过,一整夜的雨水冲刷着这里。我们已经进入灾区,到处都是坍塌的房屋和麻木的人群。三人满脸泥土,全身酸痛。昨夜几乎没有入睡,道路不停阻塞,下车,与众人一起奋战,然后上车,跟随前行的车辆走走停停。
外面天空有片片白云滑过,天空格外透彻,地面满目疮痍,将世界分割成不同碎片。下车后,在一片哭喊和加油声中前行。将所带的所有物品交给政府的工作人员。他们不听道谢,满脸疲惫,眼睛红肿,可能,他们的亲人也被埋在地下。转身走进废墟,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工具努力挽回一人活着的希望。
纪霜被安排去搭帐篷,然后和医护人员一起照料伤员。空气中弥散着消毒液的气味,很刺鼻。有女人跪在废墟,抱着已经被砸的扁平的尸体不断哭泣。泪水将脸上的尘土混合。医务人员过来收走尸体,女人拼死阻拦,努力劝说。女子只是哭泣,双手抱紧。很久以后,女人将尸体交给医护人员,说,人死不能复生,还有能救活的吧。然后头也不回的走到不远处,不断敲打裸露的钢筋,还有活的没,有的话敲敲周围,还有活的没。坚持啊。
快,快,这里有活着的,搭把手。快来人。很多人奔过去,扶好了,孩子手臂就在石板底下,那面,那面轻点,准备,我喊一二三,大家一块儿抬,你,你,一会儿负责把孩子拉出来。动作一定要轻。好,一,二,三。抬。
孩子胳膊已经彻底粉碎,无力的垂在身边,得救之后,绷紧的神经骤然放松,孩子晕了过去。医生,医生,快抬担架过来,这里,快啊。很快有医护人员过来将孩子抬走,人们继续搜寻。有人吗,说句话啊。
很多时候,找到的,只是冰冷的身体,很多都已经看不清楚外貌,整个人像碎掉的气球。人们叹息,有人偷偷抹泪。身边的男子说,这是他找到的第七具尸体了。哎。前天还活生生的人啊。老天这是作孽啊。大叔眼睛里充血,叹口气,太可怜了。
纪霜拿来饼干和矿泉水,吃点东西吧,很久没有吃东西了。和大叔靠在车轮上,沉默不语。心情沉重,即使阳光耀眼,但依旧驱散不了心里的阴霾。一切都那么灰暗。
这里,这里又有活的。快快。
和大叔扔下食物,飞奔过去,徒手挖掘着周围的石块。手套早就被粉碎的玻璃和裸露的钢筋划破。献血干了又流出来,接触土壤有钻心的疼痛。
先救我媳妇吧,她就在我身前,快啊,先救她。她不行了,求你们了,救她啊。男人满脸泪痕,混着血水,声音沙哑但坚定。众人不停的搬着石块,两个都要救,别急,你们坚持啊。坚持。你去找武警,这里钢筋要破拆,咱们挖不开,快去啊,愣着干嘛。一个男人飞奔而去。不一会儿,武警过来,十多分钟后,废墟下的男人渐渐没有了声音。我们不停喊着,坚持啊,马上就好。但男人声音还是渐渐消失。半个小时后,女人救出,昏迷不醒。左腿膝盖以下血肉模糊。四十分钟,男人被抬了出来,已经没有了呼吸。男人下半身被完全砸碎,双手也已经没有了样子,可以想象是将女子推出后被石板砸中。哎,没救活啊。这是第几个了。大叔问。我回答,不记得了。已经没有了悲伤的勇气。
女子悠悠转醒。不断呼喊着男人的名字,一旁的武警队员说,对不起,没有救出来。说着低头转向一旁。女子凄厉的叫喊,重新昏迷。
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要持续多久,也忘记了时间,只是不停的奔跑,不停的用手挖掘,然后麻木的注视着生离死别。也有救出人时的兴奋。靠着纪霜,纪霜,我累了,我睡十分钟,记得叫我。闭眼之后就再没有知觉。许久醒来,天再一次黑下来,睁开双眼,看着指头上包着的创可贴,起身寻找纪霜。在一个帐篷的角落找到她,她正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熟睡,见我过去,嘘,小点声,孩子到现在没有找到父母,刚睡着,别打搅他。神态像是慈祥的母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