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丶疯猿逐日
暮春三月二十三。癸巳年。丙辰月。戊辰日。黄雾四塞。
黄历上这样写。辰戌相冲,诸事不宜。月建。土府。月刑。五墓。复日。
寇也不认为今天是个好日子。鬼药对寇说:“今日天降太岁,大煞西方。”北国连年干旱,土地干裂,黄沙漫天,人民哀声载道,有民怨的地方就一定会有刀兵,这又是一个乱世。寇不喜欢刀兵,不过对有些人来说,乱世出英雄,越乱越好。寇在等一个人,寇猜的不错的话,他快下山了。
…………
南殇山有风来栖。
“咦?怎的这次凤魂自西方而来,照理说凤魂魂应自北方而来啊!”抱朴子在栖霞山山巅,负手而立,凝望西方,若有所思的说道。在他旁边是他三师弟思邈真人。
思邈真人也是个须发皆白的老道人,长眉飘飘,额头奇大如斗,鱼目小珠,瘪鼻扁嘴,白髯遮腮,随风而动。头捆青布,穿的是和五长老景舍道人一般无二的青襟月白儒袍,垂垂老矣。手短不出广袖,怀里倚抱着一根槐木老枝,上边挂个小葫芦,正目光深远的望着西方天际。那里一道火红炽烈的轮廓分外夺目,染红了半边天,连皓日的光芒都给抢了去。
“自从东汉年间,那群胆大妄为的盗墓贼,在景山洞窟把上古天凤的骸骨盜出,又被天雨流火击落九州各地。仙师偶得一块凤骸,又被凤骸之中残存的一丝古凤真灵托梦,助其假涅槃,重塑凤魂。适才凤魂得以翱历九州,寻找失落的上古凤骸,以期涅磐重生。天下四方,凤魂每四年就会换一个方位寻找,东南西北,只有每过四年暮春,才会来我南殇栖霞山,投下凤骸栖息三日。上一次凤魂便是自西而来,这次理应是自北而来,事出无常,看来是出了大变故了。”
“西方么?不过还是来了……”恒公长老昂首望着,低声说道,脸上愁容满布。他乃是骄奢殿主人,药宫四长老,锦衣华服,衣冠楚楚,作汉末司徒打扮。顶上流云尺,掌中官玉蝶,老者苍劲如松。
景舍道人和南臣子对视一眼,暗暗颔首,没有说话。
“六山,你怎么看?”抱朴子扭头看看,一旁缄口不语的六师弟,他这师弟佛门出身,通佛禅偈理。
“哦?师兄,你唤我?”六山长老人送尊号六山金眉才子笑面佛,雅号颇长,喜参一支欢喜禅。能吟几首欢喜禅意自在偈语,佛号留山,天生金眉宝相,生得肥头肥脑,腿短肚圆吞山嘴,手持念珠摇耳垂儿,出门头顶抹香油,袒胸露腹随处卧,再露三分笑面十分得意。语出成偈必题,记柳山笑面君子佛。
说着一摸头顶光溜溜,五指油香放在鼻间一闻,登时小眼放精光,精神头大涨。先前他站的远些,一掂量手中佛珠,抖抖肚子,“师兄莫急,小僧这边过来。”
“休给老头子过来,一股子香油味儿,就站在那边说好了!”抱朴子手拿汗巾捂住口鼻,皱着眉头把六山僧人轰到一边。“可有偈语。”
六山僧人有遇事佛陀附身颂偈语的本事,就是虽不能掐会算,但是犹若佛陀入梦,出口成偈,禅理事故都在其中。故而他的几位师兄弟遇事都好叫他,问他,六山僧人如何耳目,先前只不过卖了个傻,受了自家二师兄的嫌弃,大嘴讪讪一笑。语出成偈。
“五墓凶神犯太岁,西海求沙悬棺垂。大日青稞菩提树,一尊灵台凤来栖。”
“六山怎解?”
“不知……”
“目下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凤魂马上就要来栖了,我等还是速速合力开栖霞山谷,典藏凤骸罢!”南臣子摆手,望向天际。
西方半日残阳,空谷惊鸦,黄昏寂寂时分,南殇山响绝鸦声,包裹在一团凄美红火之中的凤魂轮廓渐显,没有七彩祥云,只有万鸟相随,金黄中黑压压的一片。
“凤为火精,生丹穴,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非醴泉不飮,身备五色,鸣中五音,有道则见,飞则群鸟从之。”白穷峰上段渊轻吟古句,风魂之姿看的他有些痴迷。呢喃着解下背上的剑鞘,淡淡一眼轻轻一抛,一把珠玉琳琅的宝剑坠落山涧。若是有旁人的话兴许识得那是把蜀山剑,这把剑名唤轻花。段渊曾经有一把比轻花更厉害的古剑,家传之物,剑号无极,不过三年前被一个名叫夜至的鬼谷落魄剑客,弹指破了。
“蜀剑至宝,不过拿你去跟鬼谷的剑客斗剑,终究还是会败的……”白穷峰只有段渊孤零零的一个人,孑然一身迎风独立。连平日里与他形影不离的两人,也不见了踪影。
山间的人都去了西山门处,那里三岳山巅,要比这里好嘹望。
“早了三日?你说凤魂不该这个时候来?”夜至惊咦一声,望着有些木讷的大郎问道。
“嗯……我要是没有记错的话,风魂来的方向好像也不对……”大郎木讷说道,看着渐渐临近的凤魂好似有些怕。
夜至皱了皱眉头,背着剑转身向门外走去,“走随我去山上看看?”
“什么!?”大郎一听却是惊呼一声,像被人踩了尾巴是的,一拍屁股跳起来,一把抢将过来,嗖得一下子就夺了夜至怀里的小白丁香,急急道:“使不得使不得,这可不行!”
“怎么?”夜至被大郎抢了怀里的花,淡淡的看了大郎一眼,大郎一个激灵,咕哝一口唾液,看看抢在怀里东西,又看看夜大哥。忙着给花叶上哈了口气儿,捉袖口擦了擦,就又给夜大哥原封塞了回去。
“如何就使不得?”
这下连清然也颇为疑惑的看向大郎,大郎自小在南殇山长大,药宫门里的事知道多些。
“夜大哥你不知道,你住的这个地方以前可是禁地哇?”
“禁地?”
大郎点点头,又咕哝一口口水,四下巴望两下,这才抱着膀子阴嗖嗖的说道:“西祠山就是禁地,这在以往是谁也不得过来的,我也不知道掌门师叔祖怎么就叫夜大哥搬来了这里。话说传言这里是上真上祖寿终正寝的地方,这山包包就是上真上祖的坟包包。夜大哥住的这个小院儿,山间老辈子里说是守墓的住的地方,后来守墓的也没了,这地方空着晦气大,门间就有了禁足令,谁也不得过来。夜大哥踩上真上祖的坟包可是大忌讳,万万使不得呀?”
“哦?”夜至面上不动声色,未有多大惊疑,实则心中已经联想近日种种,再看这间小院儿越发透着诡异,这是抱朴子传他过来住的,葛老头不该害他啊?
“既然如此,你怎么目下才说,山间也没听到什么风言啊!?”清然忍不住问道,她却不知道她和夜公子住在这么森然的地方,如何不急?
“我……我也想说,清然师妹,你知道我是藏不住话的,可是二长老不让我说啊,他说我要是再胡说八道,什么事儿都问外捅,就叫我去徭役房挑大粪去……”大郎苦着脸手一摊,自觉完了……
夜至和清然一齐沈重的点了点头,夜至这三年平日里就和几人往来,大郎的性子知根知底,瞒不住话受了葛老头的恐吓那是肯定的。清然这三年不便来寻夜至,毕竟有禁足令在身,师尊严厉儿女之事,她要学艺救治夜至身上伤病,强忍相思之苦不与近在咫尺的公子往来。但还是记挂心上,为探听夜至恩人近况,都是与大郎搭话,三年下来,大郎的憨性子清然也看个透。
既然如此,那其中曲折就多了,心中还是有颇多疑惑,二人不约而同的一齐问道:“山间呢?山间他人不知道此间事么?”
“不知道,我也是穿开裆裤的时候在山间听树下老爷爷说的,如今和我一般青年一辈的人恐怕就我一人知道了。辈分再高些的没进内门的留不下,进了内门的都是大忌讳,嘴巴严实的紧,山间那些外门弟子风言风语实际上知道的都是皮毛。”
大郎摇摇头,脸上还是一副苦相,央求的看着自家夜大哥,他可是知道夜大哥的性子是什么也敢踩在脚底下的。
“哦?你不是也还没入内门呢么?”言下之意是大郎怎么能在药宫长久的留下去,还知道这么多事。
大郎这熊憨子的性子,一听就有点儿得瑟,一拍手,抄起教书先生的八字步,“夜大哥你有所不知哇,我和清然师妹和普通的外门弟子还是有所不同的,我们都是受师尊看重,点录过门墙的,已经拜了师门。即便还算不得内门弟子,却也是有了大靠山,在药宫……嘿嘿,想白吃白喝多久都行……嘿嘿。”
夜至看了一眼一旁的清然,回头一个爆栗敲在大郎脑门上,看看天际倒也不说登山瞭望了,而是坐回来。清然会意,起身给他掌了杯茶,夜至一边品着,悠悠然不去看那翱翔山际上古凤魂。这对旁人来说,一睹凤姿,何等幸事,夜至就淡淡的开口问大郎:“你说凤魂来早了三日,我还明了,应是葛老头儿和南臣子修为长进了,提前把丹事炼毕,丹霞栖凤,凤魂也便早来了。至于你说这凤魂所来方向也是不对,这又怎解?”
大郎长出一口气,谄媚道:“夜大哥竟然连这个也知道?”心里却吐舌头,也只有夜大哥敢叫二长老葛老头儿吧,这要是别人叫,不叫葛老头儿敲爆脑壳儿哇!
“自然。”
一旁的清然淡淡一笑,心想夜公子真是听不得好话啊,抬起秀手在额前微遮,踮脚眺望着那西山飞火凤,她上山不过三年,早有听说,却一直都没有见过。此时颇为好奇的眯着明眸看着,颇为淡然,微噙着笑也没有说话。
火凤流炎,七彩斑斓。
“你观方圆百里之地,百鸟朝凤,唯有我南殇山一地鸟雀不去,绕山而飞,此之迎凤之礼。”
“此凤当落于我南殇山,”
“乖徒儿赶紧拜师吧,你辈当有大机遇了,为师可以助你为凤魂求火!”西山门三岳山巅,人群之中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扯着人群之中一个面嫩的娃娃蛊惑道。从怀里掏出几本古卷,“看到没有,只要你给师父偷了六山老头后院的鸡舍,一个小鸡崽儿换一本儿绝世武功秘籍,这可是相当划得来的。”
“走走走,还愣什么神哇,趁目下所有人都在看大火鸡,赶紧和为师偷小鸡儿去,晚了六山老头就该回去了。”
“为师看你骨骼清奇,是个练武的好材料……”
长嘶凤鸣,百鸟来朝,天鸟凤凰足有百丈之躯,周身金光万丈,犹如皓日临世,世人难以仰望。后面五色尾羽耀出瑞彩千条,所过之处灵风荡漾,艳红缤纷,叫人心头为之一荡。
只是半柱香的功夫,天鸟凤凰就在众人的头顶扶摇而过,凤姿翩鸿,留下呆立一地的众人。
“着火啦!着火啦!”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夜至的小院之外顿时一片躁乱,不少人影奔涌了出来。
“天鸟凤凰来这里有了排场,自然也是要留下些痕迹的。”夜至望着远方山头凤魂一爪而过的地方,熊燃起了大火,半晌,也只能这样不无深远的说道。
“你不怕么?”夜至淡淡的问了大郎一句,先前凤魂扶摇而过,离西祠山不过百步之遥,夜至望着那百丈焰火触手可及,心有震撼,空气中还余留着躁动的火热。凤魂去了栖霞山方向。
“怕……”
“我说的不是凤魂,而是说这上真上祖的坟头,你如今不也敢来这禁地了么?”夜至摆摆茶杯,扭头对着那两三间瓦舍努努嘴,那里据说曾经是守墓人住的地方。
“不怕,我每天来的时候都会给上真上祖烧两柱香的……”
清然笑了。
“嗷吼”
一声长啸盖过了院门外的躁乱,夜至三人凭着矮墙,复望向夕阳西下的地方。
在夕阳的余辉里,一个庞大的身躯在山间快速的腾挪跳跃,粗壮有力的四肢每一次着地弹起,都横越出几丈远的距离,迅猛无匹朝这边冲来。霎时越过了夜至头顶,投下一片阴影,直奔天鸟凤凰所在的那方山谷而去。
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灰白的毛发杂乱浓密,一个**裸的疯癫猿人,逐向大日凤凰所在!
凤凰沉谷。
夜至没有回望那一跃而过的灰影,望着那没去半张脸的晚日,一个纤细的身影在山间踩着夕阳,身姿翩若惊鸿,依稀看得到那随风浮动的裙带,裙角曳曳。
“是木念姑娘来了,每四年这个时候,木念姑娘也会来暂住几日的……”大郎眼里转而换上一片痴迷,想想木念姑娘,啧啧啧真是美啊。
清然在一旁看了看夜至脸庞,心下紧了紧,粉拳紧了紧,香帕紧了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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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厉害的男人,我写了好多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