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矛盾爆发了。
神界动荡,神帝更迭,竹神被召回参加万神之战,难料胜负生死,也许再也无法莅临凡间她的教土。
原来神也有寂灭之时。
失去竹神的神力镇压,肆虐的自然灾害再度降临于竹国的疆域,风火雷电使曾经广袤的良田颗粒无收。
但猫族的贪馋一如既往。
但竹神已经不再能庇佑它们。
人类拿起长刀大斧,开始将猫赶尽杀绝。
那段日子是我族血裔的末日。
也有官员贵族想要保护我们,但民怨鼎沸,兵戈四起,他们最终放弃了阻拦,相比于我们的生命、竹神的神谕,他们最终选择了向凡民妥协,以防进一步的矛盾激化威胁到他们的统治。
各地的贵族家庭、竹神神庙尽可能接纳了我们,取得人类身份并未曾暴露的同族也紧紧地藏好了自己的尾巴,还有一些血裔逃进了深山。而剩下的大部分族人,都被捕杀殆尽,化作了饥荒中人类的身上衣、口中食。
这次动乱,《竹内书》将之命名为“第一次屠灵”。
灾疫最终过去了,世间万事都如此,有兴有亡,有盛有衰。
可我们一族却从此沉寂。
神界战事稍息,竹神终于得空回来巡视她的教土,却发现一片疮痍。她以神力智慧的眼扫过这个世界,欲寻出曾经残害过我们的人类贼首,却发现她大多数的子民都参与过屠杀,很多人身上还穿着我们的毛皮。
她只能大怒戕首了一些带头人,将他们的尸体悬挂在人类聚居点之外以儆效尤,然后严令她麾下的皇族和官员们保护我们。残朽的统治机器勉强动了几下收拾乱局,竹神虽不满意,但不久神界短暂的停战结束,斗争又起,竹神再度归天,并且再也没有回来过。
我们一族也再无法恢复当初的元气。
屠灵之乱一定程度上损毁了帝国这架庞大机器的零件。一些品貌出众的我们的族人被贵族保护起来,成为了它们稀有的宠物;但更多竹神光辉所照耀不到的帝国边疆,猫仍旧是凡民杀之而后快的生物。竹神临去的神令并未生效。
至今已是数千年过去,期间还发生了“第二次屠灵”和“第三次屠灵”,总之我们的族裔越来越少。我们再也无法以原身出现在人类世界的大街上,仅存的自由族裔都躲进了深山,以为离开人类世界就可以得到安全;但甚至这也未必安全,时间一定程度上洗刷了人类的仇恨,却也有人拿起了捕兽笼,开始捕捉我们,以昂贵的价格卖给城里喜欢这种稀有可爱生物的贵族,无论我们躲进多深的山也总难幸免。
连竹神神庙中的爱猫也未能幸免。
失却竹神神力,它们再无法长生不灭。终于,旧世神启时代的猫纷纷入了土,而神殿祭祀则接到了竹神的新神谕:
在帝国全境内选出品貌出众的新猫,奉入宫廷,以待她归来。
这也是我们历代族长死前,为我安排的未来之路。
蛐蛐儿幽幽叫着,夜色渐深,夜露渐起,我冷得缩了缩头。
我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仅凭自己力量活下来的可能。
这些陈旧的历史,我都是从历任族长口中听说的,我不过活了几年的人生,从没见过它们口中的大灾惨况。可我也的确没有见过其他的同族,甚至在脑海中最深最深处,模糊的记忆里储藏着对人类的恐惧。
也许那些事的确有,而且我也经历过,只是被我忘了。要不然我为何自记事以来就没有父母呢?为何我两个妹妹都和我一样孤苦伶仃?若这些大灾大难的确发生过,又如何能保证这些事日后不会再发生,我出去参选岂非自投罗网。
倒不如……一直留在这里。
况且,我还有两个妹妹,我不能丢下她们。黄衣也罢了,青衣的身子,若有一日我们再没法保护她,她该怎么办?
总之,去人类世界参选,可能要面对未知的危险;但留在这里,也未必能保证青衣一直有饭吃。
想到这些,我愁思顿起,不由得叹出一声:“青衣……”
却不想身后立刻有了回应:“姐姐。”
我回过头。
青衣一脸恬静,披着一块兔皮,伏在我身后,不知已经悄无声息地看了我多久。我见她耳畔有剔透的夜露凝结,不由得心头一酸,这孩子只怕又是为了宽解我,才这般默默地陪着我。
我轻轻替她擦掉那些露水:“快去睡觉罢,大半夜的起身,风吹了肚子明儿又该难受了。”
“姐姐知道我的毛病,每到午夜,总是走了困醒来。”青衣递过来一块兔皮为我披上,旋即温声道:“见姐姐在这里,似乎有心事,我也不知如何疏解,便只好陪着姐姐了。”
我心头一软,更觉愧对她。于是想也不想,由着性子道:“青衣,如果说,我决定离开这里到帝都去,你会随着我吗?”
青衣轻轻地道:“自然是走到哪里都随着姐姐。姐姐今天是怎麽了?姐姐自然是知道,我总是和你一起,尽管我是只没用的猫。”
我心头暖起来,终于道出了心中的顾虑:
“可我们自由惯了,若有朝一日为了安全去了帝都,成了那些人类的家宠,岂不是再没有自由。我虽如何都能过得很好,但黄衣却是个刚强的性子,只怕忍不得那些龌龊。而这一路山高水长,危机四伏,你又素来体弱,我又怕你支持不住……”
青衣一怔:“如果姐姐想要自己一人去……族长们的遗命也只是让姐姐去参选,我和黄衣可以留在这里的。”
“不是的,不是的。”我意识到青衣误会了,急急解释道:“我不是要你们留在这里。不管去哪里,无论是生是死,是挨饿还是受冻,我们总在一起,在一起承担所有。我答应你,绝不离开你。”
青衣滢绿的眸底:“姐姐不许骗我。”
“嗯,姐姐不骗你。”
我抚了抚她的头。
“可黄衣该怎麽办呢?”
静寂了一会儿,青衣仰起头来看我。
是啊,黄衣。我这个妹子和青衣不同,是个宁折不弯的刚强性子,尽管对亲人是一壁维护照顾,对外人却始终冷冰冰的。她怎会甘为人类所圈养?
“再说吧。像我哥哥说过的,我们也无须着急。”
我劝慰着青衣,牢牢把她拥在了怀里。
就在这个时候,我感觉到身下的地面在微微发抖。
我怀中的青衣也在微微发抖。
我听见了她强作镇定的声音:
“姐姐……姐姐。”
“那……是不是人类?”
我咻地转过身。
石洞对面黑暗的林子里,一些朦朦胧胧的影子正越来越近,越来越凝实。我瞳孔一缩,不好!
“快去把黄衣叫起来,我们逃!”
记忆里,我只见过几次人类。
自我小时起,族长们便不许我踏出以石洞为中心,方圆二里的一块小小区域。族长们对我素来很好,有求必应,只有这是唯一的禁忌。
可我天性活泼好动,好奇心十足,又幼不经事,哪里知道人类的凶残,纵然族长们告诫我外面有危险,我却还是无法抑制自己的好奇心。终于有一天,族长们不知因何事而忙碌,无暇管我。一个眼错不见,我出了石洞,一溜小跑到规定的范围边缘。
方圆二里之内,我已经玩腻了,每一寸土都熟悉,外面的石头花草虽然和里面一模一样,但不知为何总觉得更好玩些。我欢呼雀跃出了那条线,却眼前一花,石头花草前突然多了一个直立起来的两手两脚的庞然大物。
后来我才知道,那就是人。
之后发生的事情我就不记得了。只是从那往后,五个族长变成了四个,我多了两个妹妹,还有一个时常来拜访的长尾巴家伙,后来成了我的哥哥。
我们开始频繁搬家,更换居住的石洞。我逐渐学会狩猎,能活动的范围也越来越大,但一旦看到人类的身影出现就会远远地躲开。
直至如今。
“黄衣,别睡了,快逃啊!”
数天以来忙于狩猎,黄衣累坏了,睡得很沉。但在我们的呼唤下,她终于清醒过来,很快意识到处境的艰危。
发觉我们想要逃窜,人类也不再隐藏,而是点燃了火把冲向石洞。石洞洞口已经完全被人类围住,没法子冲出去,我正无计可施,却看到黄衣目光如铁。
“走后面,他们过不来。”
对了,石洞后面还有一处出口!虽然是幼时淘气随意挖的洞,但想来还过得去。
我们几个转身就跑,我们跑,人类在后面追。石洞越来越矮,人类可活动的空间越来越小,终于,我们进了一处入口狭窄的石室,他们过不来了。
但使我们绝望的是,那个洞竟然已经被补好了,洞口倚着一块大石头,正不知道有多重。我想了起来,那年冬天冷,又怕漏风,又怕进老鼠,我便嘱托九尾将洞封了起来,可如今倒轮到我们自己自食苦果了。
“我来推开,别碍事!”
黄衣低低喝道。我和青衣连忙闪开一块空地。
人类们堵在骤然缩小的洞口,无法进来。他们几经商量却还是一时无法,但却没有离去,我察觉到他们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们。
洞外的嘈杂平静下来,有一个声音平缓地道:“出来吧,我知道你们能听懂我说的话。我们不是要伤害你们的,帝都选猫也应该听说过吧,我们想要把你们带到帝都去参选,你们得了安全,我们得了钱财,何乐而不为呢?”
我们没有回答他们,而是死死地盯着黄衣身前的石头。何乐而不为?他们想得倒美,我从来没有相信过这些人类,况且,即使是去参选,我也要自己去——黄衣不许我们插手,但她实在是力不能及,我和青衣对视一眼一拥而上,终于石头被推出了一丝缝隙,旋即失去了平衡,滚了一圈横到地上,将洞口大敞开。
可以离开了!
然而,就在我们将要进洞的那一瞬间,一支梭镖从狭窄的入口向我飞来。我已来不及反应,青衣却灵巧地纵身一扑,将我推开,梭镖划过了她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