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里, 沈从温跟徐滢分别两侧,泾渭分明。
哦, 中间还端坐着一条大黄狗。
“温温, 你饿不饿?”
“温温,你渴不渴?”
“温温,你要不要睡会儿?”
每当徐滢说话的时候, 沈从温便要看一眼她。待发觉她是在跟狗说话时,又平淡的将目光挪回来。
他仍是一副八风不动的模样, 若是忽略他越来越沉的脸色。
徐滢失笑,她真是爱极了他那副傲娇别扭又眼巴巴的样子。
“好啦好啦,”徐滢起身,十分顺溜的赖进沈从温怀里, 讨好的笑:“你跟它生什么气?”
“我是生它的气吗?”沈从温轻睨她一眼,故作姿态:“你对我都没有这么好的耐心。”
你这么不服气,就先把你的手拿回去呀。徐滢看着腰间的大手,心情十分微妙。
不过, 人还是要哄一哄的。
“它哪能跟你比呢!”徐滢煞有其事的伸出手,推了推身旁的狗,板着脸道:“温温, 以后没有你爹爹的允许, 不准再上榻, 听见没?”
大黄狗嗷呜一声, 伸出爪子掏了掏徐滢的胳膊, 见她没有反应, 这才悻悻地爬到角落里蹲下。
徐滢转过头看向沈从温,眼里全是求表扬的神情。
沈从温绷着脸,眼中的笑意却是越来越明显。他翻过身,将徐滢抵在窗边,恶狠狠道:“下次再将狗抱上床,我就把它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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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快速又平缓的行驶在大道上,最终停在了徐府门口。
徐其思翻身下马,冲着马车里喊道:“糖糖,到家了!”
沈从温掀开帘子,率先跳下马车。他转过身,看见站在帘子下的徐滢,一把搂住她的腰,直接将人抱了下来。
静香今日留守惜光阁,蜜橘与香桃站在一旁,看见这一幕,俱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徐其思跟徐其融对视一眼,皆在眼里看见了明晃晃的笑意。
穿过垂花门,林氏早已等在了路口。看见徐滢一行人,赶紧走了过来。
“娘!”徐滢赶紧上前,一把拉住林氏的胳膊,眼睛笑得弯了起来,脆生生道:“女儿好想你啊!”
“你还知道想我?”林氏打量了女儿的气色,半晌没好气道:“没心没肺的东西,还会想我。”
“母亲。”沈从温跟上,弯腰喊道。
林氏诧异了一瞬,随即笑得开怀,连连道:“好孩子,赶紧起来。”
“母亲,”徐其融笑着道:“咱们先回院子罢?想必父亲还在等着。”
林氏眼眶有些红,她拍了拍女儿的手,道:“咱们快些走,你爹还眼巴巴望着呢!”
林氏拉着徐滢,沈从温跟徐其融走在一排,便听见前面絮絮叨叨的声音传入耳中。只觉一阵温馨。
“怎么还不来?”徐淳坐在前厅,时不时念叨一句,“不是已经进府了吗?”
一旁的老太太笑得见牙不见眼,看着一大把年纪还不稳重的儿子,摇了摇头,道:“你急什么,走左不过就这一会儿了。”
说着话,说笑声便传了进来。
林氏揽着徐滢,笑得开怀:“我说的吧,咱们再不走快点儿,你爹得急死!”
徐淳嘴硬道:“我还在这坐的好好的呢,哪像你,都跑到垂花门去接人了!”
徐滢笑着拉住徐淳的衣角,撒娇般的晃了晃,道:“我知道爹嘴疼我了。”
徐淳满意的点头,脸上的笑掩都掩不住。直到一旁的老太爷咳了咳,徐淳才慢条斯理的坐下,好整以暇的看向站在那里的沈从温。
他今日穿了身绛紫色长袍,头发上用玉冠别着,愈发显得整个人芝兰玉树,挺拔修长。
沈从温微微笑了笑,走到徐滢身边,两人在徐淳与林氏身边跪下,恭敬的行礼。
“小婿见过父亲、母亲大人。”沈从温恭敬的奉上茶。
徐淳看了眼林氏,满眼惊愕。这不是该喊岳父、岳母的?怎么忽地换成了父亲、母亲?
徐滢笑盈盈的看了眼身旁的沈从温,轻轻唤道:“爹爹。”
徐淳这才回过神,接过沈从温手里的茶,倒是有些受宠若惊的意味。
待众人见过礼,老太太林氏便带着徐滢回了内院,安排晌午的酒席。沈从温则是跟着老太爷与徐淳去了前院。
室内茶香袅袅,书房内的松枝香烧得正旺。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徐淳呷了一口茶,看向下首的沈从温,目光犀利:“你以为你跟昭王干的事没人知道?”
“有话好好说,”徐老太爷不赞同的瞪了徐淳一眼,才笑着看向沈从温,和蔼道:“温儿啊,你莫要介意,你父亲这是将你当成自家人。”
沈从温轻捻了捻手指,才微微勾起唇角,道:“晚辈明白。”
“不过,”徐老太爷抚着胡须,接着问道:“最近昭王动作频繁,也确实是着眼了些。”
“南平侯府跟昭王有什么关系?”
“这话不对,应该问温儿跟昭王是什么关系?”徐淳冷哼。他看了眼紧闭的大门,压低了声音道:“眼下时局正紧张,昭王受母家庇佑,成王却早早在朝堂站稳了脚跟。这队若是站得稍有不对,便是万丈深渊啊!”
依照他的看法,两位王爷都是文治武功上乘的人物,今上态度不明,这夺嫡的可能,也是一半一半啊!不说宁国公府,各大王府公府都在观望。
沈从温听得十分认真,等徐淳说完,他才淡淡道:“父亲言之有理,不知祖父是何看法?”
老太爷沉吟半晌,才慢条斯理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却是难。过早站队虽有风险,可若是赌赢了,那便是泼天的富贵。”
徐淳大惊,急急道:“父亲,不可啊!”
沈从温倒是颇为平静,道:“祖父可知,圣上至多还能撑一个月。”
“什么?!”老太爷惊得起身,半晌才道:“不是说还能撑两年吗?你是从何得知的?消息可准确?”
沈从温点头,面上一派的从容:“那是昭王殿下放出来的。太医诊断时,我在殿里,听得一清二楚。”
“那圣上的意思是?”徐淳紧紧皱眉,接着道:“那圣上是属意昭王?”他亲耳听见,显然是将圣上的意图摸得门儿清。
沈从温摇头,脸上尽是深意:“此事这有我跟三殿下知晓。”
徐老太爷一愣,脱口道:“你们这是、这是死罪啊!”
都是千年的狐狸,沈从温话一出口,徐老太爷便明白了这样做的意图。
皇上属意成王,而他自己与成王却都以为他还有两年寿命,自然不会做甚么后手。一旦皇帝归天,那继承大统的,自然是中宫嫡子卫佟。
而一个得圣眷却没有圣旨的落魄庶出皇子,说得当然都是假话。
屋子里坐着三人,此时却安静得可怕。纵然老太爷心里有准备,还是被吓得不轻。
直到身从温站起身,他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微微弯腰,沉声道:“请祖父与父亲放心,从温不会无端涉险。”
“你明白就好,”老太爷颤颤巍巍起身,伸出手拍了拍沈从温的背,道:“你要记得,如今你是有家的人了,滢儿还在家里等你。”
沈从温想到小姑娘巧笑嫣然的模样,唇畔不由带了笑,坚定的点了点头。
“好了,你先出去,去看看滢儿。我跟你父亲在坐一会儿。”老太爷慈爱的笑了笑,朝着沈从温挥了挥手。
沈从温点头,利落的转身,给两人整理思绪的空间。
他一离开,也带走了满室的压抑。
老太爷看着门外坚毅挺拔的背影,忽地明白了沈老太爷曾不经意的戏言——
我那三孙儿一腔的才华,又不乏胆识魄力。却又太过心高气傲,他父亲恨他却又歪打正着,才有了他如今的模样。
可不是嘛?宝剑出鞘,终是掩不住光芒。
他摸了摸嘴边的胡须,声音轻不可闻:“到底是比不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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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父亲为何不让咱们听啊?”徐其思坐在前厅,一脸的幽怨:“明明咱们才是亲儿子!”
徐其融无奈摇头,宽慰弟弟:“说不定是关于妹妹的,不方便让咱们知晓。”
他虽是这样说,心里也是好奇。
不仅支走了书房上下所有的仆从,还让他们两坐在前厅,亲自看门。
“哎哎,来了!”徐其融顺着弟弟的话抬头,便看见沈从温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进来。
“你可算是出来了,”徐其融笑着将话题岔开,道:“若不然,我都要去将妹妹搬来救你了。”
沈从温朝他点了点头,道:“无事,父亲训了两句罢了。”
“走吧走吧,方才母亲派人还喊了。”说着,三人便一起朝着后院走去。
饭后,徐滢带着沈从温逛着园子,纳闷道:“真不知道我这小破院子,有什么可逛的。”
她都跟着沈从温在含光阁逛了整整两圈了,谁知道这人还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
沈从温停下步子,低头看向她,一本正经道:“你懂什么,前两次翻墙过来,都是黑灯瞎火的。这次好不容易能正大光明的逛一逛,意义自然不一般。”
“你看那院墙,”沈从温手指着后门那里,在她耳边悄声道:“我都是从那里翻过来的。”
徐滢无语,你这一脸的骄傲是几个意思?
两人一直晃到黄昏时分,才在徐府众人依依不舍的目光下回了南平侯府。
沈从温看着怀里没心没肺的小姑娘,调侃道:“母亲若是知晓你进了马车就能吃下桃花糕,估计要将你揪出去打一顿。”
方才出门时,林氏眼角通红,看着马车一步三回头,不舍极了。
徐滢抬手,将剩下的桃花糕塞进沈从温嘴里,才得意道:“你舍得让母亲打我嘛!”
她是真的不知道有什么好伤心的,就隔了一条街,难道不是可以经常串门子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