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沉沉的夜, 无边的浓墨涂抹在天边,朦胧月光透过窗户, 映出几分轮廓。
“二老爷近日频频与二皇子接触,今晚二皇子离开后又转弯去了洪鲜楼, 世子等在那里。”全福站在案桌前, 低声说着。
沈从温靠坐在檀木椅上,微瞌眼睑,轻轻一笑:“看来连咱们府里的人都忍不住了。”
全福皱眉, 低声询问:“公子, 咱们府里不是保皇派吗,为何连世子都掺和进来了?”
沈从温不在意的摆弄着手里的书, 声线清冷:“这有什么稀奇的。大哥是唯一一代未上战场的南平侯世子, 他想在朝中站稳脚跟, 当然需要做点什么。”
全福一愣, 接着道:“对了, 暗卫说今晚您跟姑娘在河边, 被二皇子看见了。他就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 后来又不声不响的走了。”
沈从温皱起眉头,他自然不是担心卫信会乱说话。只是——
这人,太难缠。若是他真的对糖糖有意, 就怕他一个不高兴,请了圣上赐婚就大事不妙了。
想着, 沈从温起身, 吩咐道:“先派人盯着二皇子府, 明日一早,咱们先去老太爷那边一趟。”
全福傻不愣登的点头,随即问道:“去老太爷那里做甚?”
老太爷不是说无大事别去打扰他吗?
沈从温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难得和颜悦色的回他一句:“让他替孙子去讨媳妇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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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六,天晴,恰是国子监与女学开学的日子。
一大早,沈从温便起了身,朝着老太爷的院子去。
老太爷上了年纪,那一身武艺,却未丢弃。是以现在这个时辰,老太爷正在后院练刀。
自上次跪祠堂的风波过后,老太爷便允了子孙辈的探望,只不过若不是大事,老太爷轻易也懒得见。
沈从温进来时,老太爷恰好放下了刀,他穿着一身白色里衣,慢吞吞的接过下人的帕子,慢条斯理的擦过脸,才转过头看向沈从温,话音里带着调侃:“到底什么大事儿,还不能跟管家先透个底。”
沈从温恭敬的弯腰,行了个礼。
老太爷摆摆手,有些不耐:“早先就说了,来我这别这么多礼,烦都烦死了。”
沈从温替老太爷倒了杯茶,这才开口道:“此事却是要行礼。”
老太爷张了张眼睛,有些浑浊的眼睛透出些兴味:“怎么了?难不成是你爹又打你了?不是跟你说了,甭听那个老古董的,打你就跑啊!”
沈从温无奈,等老太爷脑补完全后才道:“孙子想请祖父做主,去宁国公府提亲。”
老太爷怔愣了片刻,想起大寿那日的女娃娃,朗笑出声:“就是那个冒着大雪来救你的姑娘?”
谈到心上的小姑娘,沈从温不自觉带上了笑模样,眉眼处有了冰雪消融之态,“嗯,就是徐家二姑娘。”
老太爷爽朗的大笑,用力的拍了拍孙子的手:“不错,这眼光真不错,宁国公府家老太太,年轻时那可是京中出了名的秀外慧中,端方淑佳!”
他有些欣慰,又有些感叹:“好啊,难得看你喜欢一个姑娘,我便替你跑一趟。”
沈从温用力点头,眼里含着光,也就这时候,才有几分少年郎的姿态。
老太爷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沈从温是他亲孙儿,他怎会不心疼,但沈怀那个犟牛性子,一辈子都没改好,死板保守,把面子看得比命重。
府里这两年愈发比不上从前,他管不了也懒得管,索性待在这一方小院子里颐养天年,可结果,却差点害了面前孙子的命。
他看了眼面前挺拔俊秀的少年,喉间哽了哽:“温儿啊,别怪你爹,他就是那个狗脾气……”
老太爷脸涨的通红,看了眼自家孙子的脸,忽的说不下去了。
身后的管家赶紧上前扶住他:“老太爷,您不能激动。”
老太爷抬起头看了眼站在桌边的孙子,有些无力。
沈从温只淡淡的立在原地,不反驳也无甚表情。
他随意的看着院里的风景,直到见他停下,才淡淡行礼,云淡风轻:“既然祖父答应了,那孙儿便放心了,今日早晨还要去学院报到,孙儿就先告退了。”
老太爷叹了一口气,最终什么也没说,摆了摆手,示意知道了。
全福等在门口,正在和院里的小丫鬟插科打诨。见沈从温出来,立马迎上去,屁颠屁颠的问:“公子,咱们接下来去哪?”
沈从温叹了一口气,想起老太爷刚才的话,凝眸看了身后一眼,声音低低得道:“去趟正院吧。”
正院,南平侯府候夫人崔氏此时正在院里用着早食。
丫鬟红绡急急忙忙的走了进来。
崔氏是再温柔不过的人儿,说话都不带大声儿的。此时也不过笑着问:“这是怎么了?”
她许久不管府里事物,府中中馈也交到了二夫人小林氏手上。院里的丫鬟也好久不曾这般急躁了。
红绡顾不得行礼,低声道:“夫人,三公子来了,在前厅等着。”
崔氏一愣,急忙放下手中的碗筷,轻声道:“何不将人请进来。”说着便起身朝着外边走。
前厅。
沈从温起身,朝着崔氏行礼。
“母亲。”
崔氏赶紧拉了他一把,眼圈又有些红了,忙答应道:“哎,好。”
沈从温扶着她坐下,才开口道:“儿子今日来,是想求母亲一件事。”
崔氏蹙起眉头,紧张道:“温哥儿,你切莫再跟你爹顶嘴,他都是为了你好。”
沈从温微顿,忽得就没了说下去的欲望。
早该知道的。
他自嘲一笑,随即开口道:“儿子有了喜欢的姑娘,求母亲替儿子跑一趟。”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他不想委屈了自己的姑娘,她该是所有人都喜欢的。
崔氏一愣,显然是未料到是这件事情,随即温婉的笑开:“这是好事呀,应该的,应该的。是哪家的姑娘呀?”
沈从温:“是徐家的二姑娘。”他想了想,补充道:“是个很好的姑娘。”
崔氏点头,“徐家好啊,她家的姑娘,生得标志,性情也好。不过,你跟你爹说了吗,你爹说让你去提亲了吗?他说什么时候去?你总是这般忤逆你爹,赶紧趁着这件事去示个好,你爹终归是为你好的,若是你爹不同意,那我……”
沈从温霍地站起身。
崔氏被他吓得一抖,随即委屈道:“你这是怎么了?”
沈从温闭了闭眼,声音无力:“没有。我还没有告诉父亲。”
“此等终生大事你怎么能不询问你父亲呢?”
沈从温睁开眼,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淡:“祖父今日会跟父亲说。”
他为什么要走这一趟呢?
等他晌午回府,祖父便会将一切安排好。
他为何要走这多余的一趟呢?
沈从温轻笑,不过是心存奢望罢了。
他还奢望着,能从这些家人这里得到一丝温暖。只要一丝,他就能自圆其说的掩住从前十七年所有的伤害与绝望。
“儿子告退。”沈从温行了礼,急匆匆的离开。
老太爷正在更衣,转头吩咐:“去请安国公府老太太过府一叙。顺便告诉正院那两个糊涂蛋一声,就说老头子今日要去宁国公府提亲,让他俩给我安分一点。”
老管家应声,随即开口道:“三公子方才出了门,去了正院。”
老太爷手一抖,随即欣慰道:“这孩子还是听得住劝得。”
老管家迟疑了一声,接着道:“只呆了半盏茶时辰。”
老太爷:“……随他们罢,我老咯,都不听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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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沈从温昨晚的一句话,徐滢辗转反侧,一晚上没睡好,做梦都梦到了沈从温来求亲。
一大早,她拥着被子坐起来,顶着脸上的两个黑眼圈,无比生气得想踹沈某人一脚。
蜜橘服侍姑娘穿衣洗脸时,就感受到了自家姑娘的心不在焉。
她将帕子挂到一旁,忍不住问道:“姑娘这是怎么了,可是为着今日的开学烦恼?”
徐滢歪着头看着窗子外边,心不在焉的摇头。
香桃掀开帘子走进来,脸上笑盈盈的:“姑娘可洗漱完了,该走了。”
女学的学子是要先去报个到,等听完训再回来。等到第二日带着行李去学院,这才开始正式上课。
徐滢点头,问道:“今日早晨可有什么人来?”
香桃无奈的笑:“这么早,哪里会有人来。”
骗人。
徐滢鼓了鼓脸,老大不高兴的朝着院子外走去。
府里大多院子还未起,街上却是热闹起来。
马车朝着皇家女学驶去,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马车便停了下来。
徐滢跳下马车,带着丫鬟朝着庄严肃穆的大门走去。
不远处的房舍内已经坐了些学生。
徐滢打眼一看,沈悦还没来,倒是远在外地得祝生薇提前到了。
祝生薇此时倒是十分精神,站在矮窗前朝旭滢招手。
徐滢几步走过去,高兴的挽住她的手臂,笑眯眯道:“生姐姐今日来的好早呀。”
祝生薇笑道:“我凌晨才到的京城,我爹直接去上朝。左右家里没什么人,我就直接过来了。”
徐滢点头,促狭的看向她,开口笑道:“生姐姐怎地过个年,精神头这般好了?人都长漂亮了?”
祝生薇捏住她的鼻子,没好气的道:“这次偏就让你说对了。”
徐滢眼前一亮,忙凑上前问道:“真是有好事儿?”
祝生薇微微脸红,到底是女儿家,谈及这些婚嫁之事,到底有些不好意思。但她不是个扭扭捏捏的性子,低声道:“我定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