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是结了,可事儿没有完。辰明理对案子云里雾里,呈奏陛下的条文都得蓝从云亲自执笔。
一个从来没有写过奏折的小孩子执笔,他原本是不放心的。
但蓝从云端的是轻车熟路,他细细审过之后终是讶然,并着自己的交代一路递上去了。
若让前世的皇帝来说,满朝文武他最喜欢的就是见蓝从云的折子。
没有一句多的废话,也没有一句话是含糊不清需要他诏来问话的。
他这份简化手中麻烦事的本事好像是天生的,哪怕折子上都好像染着永远消不退的血腥味,也比辞藻华丽的请安折子批起来舒服。
这一世却有些变了。
刑狱司建司才三年,远远不到后面几乎无力整改,甚至即将废除丢尽他脸面的地步。
蓝从云,现在也绝不是那一根救命稻草。
甚至可以说,当今还不太想花力气去重视这件事。
“蓝将军的三子啊。”
他看过了案子,问:“皇弟觉得此人如何?”
梁王一推二五六:“皇上要我总理刑狱司,我做不成这种事却也把人才给了皇上,最后如何决策却都随您。”
“太小了些。”
梁王一听就知道,某些小孩的算盘落空大半。
但他毕竟不是殷殷切切期盼蓝从云的兄长,也只是笑一笑随皇上处置。
“让他再学几年吧,你说把他打发到哪里合适?”
“皇兄自己做主就是了,如果让臣弟替他说,大概他乐意到兵部做事吧。”
“哦?”皇上随意批着没什么营养的请安折子,略有兴致的抬头。
从来脸色苍白的皇弟,因为说起他糗事倒多了几分健康的红晕。
“这小子,对肖府的大小姐一见钟情。憋着三年之内要飞黄腾达抱得美人归呢。”
肖府,其实是文官。但肖府的下一代肖绫的兄长,明显是要到兵部做事的人。
皇上倒是笑了:“他不是,才十四岁吗?”
梁王对孩子的幼稚和真正的执着,还是分的清的。
“现在的孩子早熟啊,我看他像是认真的。”
姬峒向来对人的情绪体察敏感,很容易感觉到自己说完之后,皇上居然有一瞬神思恍惚。
奇了,他这是戳到哪个点儿了。
“他一家已然为国捐躯,去兵部倒不太得宜。朕倒突发奇想,觉得有一个差事适合他。”但也不过一瞬,皇帝便恢复了过来。
“皇兄自己安排就是,臣弟只等自己兑换与他的赌约了。”
“你这家伙,病养好了吗?”
“泰半是好了吧?”梁王有些不太确定。
他近日提不起气儿的状况少了,但是手脚无力的症状却更加频繁了。
“刑狱司暂且不忙,你既然对此不精通,就先去替朕管一阵子天安府的防务。”
“臣弟遵旨。”
蓝家小院子里,看着正在发呆的弟弟,蓝从新不由得提起了画画的心思。
等蓝从云反应过来之后,自己已经落在哥哥笔下,成了一个四不像的水墨丹青。
“哥……你画技不行可以画山画水的练,非得折腾你弟弟啊。”他把画展开,等身的画和他并肩多了十分的滑稽。
蓝从新笑不可遏,被取笑的人也只得翻了一个白眼。
“你这些日子发什么呆?天不亮去衙门,一回来就在院子里发呆,有什么事哥哥不能和你一同商量吗?”
蓝从云却全然没有在意哥哥的好意,自顾嘟囔着:不应该啊,旨意应当会下来啊。
“圣旨到!”
蓝从新掉了手中画卷,蓝从云吩咐了一声:“哥,走去接旨。”
哪怕蓝从新身体虚弱,圣旨面前也得跪的服服帖帖。
一院的人都跪齐了,蓝从云惊鸿一瞥圣旨的色调,就知道自己这个官高不了。
圣旨都得供着,他前世就没接过单彩的圣旨。屋子里的圣旨最次也是三彩的。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已故从一品将军蓝墨云之子蓝从云……”
一堆夸耀之词,落在身上的头衔却无足轻重。
“正六品,刑狱司司丞。”
“谢——”两人正要磕头谢恩,公公伸手略压一压,“别急,还有一道圣旨呢。”
“肖府之女肖绫,聪慧出众端徕柔嘉,今上有美意,牵为秦晋之好。择吉日完婚。”
蓝从云虽惊讶,却比先前升官都高兴的行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等他磕完头,小太监把圣旨捧到他手上:“得了,杂家还得去肖府宣旨呢。小家伙,梁王和皇上说话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儿呢。皇上说你年纪太小了。”
“谢公公提点。”
蓝从云早就预备着给宣旨公公的荷包,他捏了捏满意地拢入袖中。
“以后升官了,也顾着点儿杂家的家人。”
怪不得这被后宫娘娘捧惯了的家伙今天反常地这么谦和。
太监也是有家人在宫外的,这些无根之人。家人就是唯一的念想了。
他未来主管刑狱,这人人精里打滚出来,自然不会得罪了他。
“这何须公公吩咐,雨生必定好好看顾。”蓝从云自然知机。
“这就走了,不必送了。”
蓝从新站在一边,看着弟弟熟练地送走了宣旨的公公有些沉默。
这变化着实太大了。
不久前,弟弟还在撒欢地玩儿听到父兄死讯扑在他怀里哭呢。
和眼前之人根本判若两人。
若前几日还能告诉自己,弟弟是长大了。可长大和阅历并不一样。
蓝从云才没有戒备自己哥哥的习惯,他催着自己哥哥赶忙写一个拜贴。
“你为什么不自己写。”蓝从新手里被他塞好笔,看着桌上铺的整整齐齐的文房四宝,一时无语。
因为当今喜好,所以他便只会颜体,这一笔一划全都是照着阿谀奉承去的。叫肖府的老大人看了,一定以为这个女婿世俗不堪。
“我写不好。”
蓝从新极为无奈,还是代他写了一封拜贴。
蓝从云仔细看过之后,亲手递给了阿祷。
阿祷接过拜贴之后,便往肖府去了。
肖府这会儿正晴天霹雳呢。
蓝从云是谁,他们知道啊。
但赐婚,咋回事儿?
肖大人面带微笑地捧着圣旨,感觉到了自己的死期随着圣旨,和自己越来越近。
心中的自己仿佛已经被夫人抽死了,保持礼仪接过圣旨的好像是尸体残余的本能。
幸好夫人出去打马吊了呜呜呜,幸好儿子去值班了。
公公见他忘了惯例,也不在意。说实话他也不缺那点小钱,不过是借钱和这些人结点交情罢了。
“大人可是高兴坏了。”
“高兴高兴高兴……”
你这看着不像高兴的样子啊,公公倒是听说过这家养女儿不太一样。
想起这婚事是蓝从云亲自求的,那小子做人也不错,便帮腔道:“素闻大人爱女之名,但这桩婚事是圣上所赐。大人不必担忧对方的前程。”
“谢公公,不如在肖府用杯茶再回去吧。”圣上所赐四个字,终于把他所有思绪都敲回脑子里压着,不再有一丝不满的模样。
“不用,杂家还得回去跟圣上报喜呢。”
以他所见,这是一门好亲。
该提点的,他也都提点到了。公公一挥拂尘走在最前头,前呼后拥地回宫了。
肖大人送到门口,手中拿着圣旨头脑终于空白。
“老爷,有蓝府的下人送拜贴来了。”
圣旨被他放在条案上,坐在太师椅上,肖暮逐渐面沉如水。
“见。”
“见过肖大人。小的是蓝府仆从阿祷,奉三公子的命令送拜贴前来。”
自有人接过拜贴递到肖暮手中,略扫了扫内容,肖暮回道:“近日不太有时间,待忙过之后自会下帖邀令府主人前来。”
“是。”
肖暮近乎失礼地挥挥手:“回去复命吧。”
“大人,事已成舟不如想想如何敲打磨练一下。毕竟您女婿才十四岁,况且又无双亲……”
管家的话让他慢慢恢复了理智。
嫁过去上面没有人压着,十四岁还可以慢慢磨着,听公公的话未来门第身份也不会差。
“你这话有本事跟夫人说去啊?”
管家不吱声了。
跟女人哪里说得清道理。
老爷年年看着京都才俊,别家看女婿都来问老爷话,夫人不也还是不满意嘛。
“去,把……”肖暮头脑发胀,终于想起一个人,“把儿媳和肖绫给我一块儿叫过来。”
肖绫正在刺绣,她刺绣之技平平但耐得住性子,牡丹只有一个轮廓也足见精致。
书桌上的书正由风翻着,扫来一阵阵墨香。
“绫儿。”温柔和煦的声音比这风还沁人。
“大嫂。”她收了这一针,把针刺入绣绷站了起来。
“爹爹唤我们过去,你这是绣的白牡丹?”
肖绫何曾喜欢这么淡雅的色彩。
她略微一怔:“只是随意绣着玩玩罢了。”
她为父亲绣过稳重的格纹,为哥哥绣过清雅的兰花,也为母亲绣过芍药,为嫂子绣过栀子。
那天见过小仵作之后,觉得他分外适合白牡丹。
风骨和眼神都清贵至极。
那牡丹最好开在浅色紫边的衣服上,要大朵大朵的毫不小气。
大嫂也没有在意,来报信的人已经把赐婚的事儿告诉她了。
“你可知道,为何唤我们过去。”
“皇上替你和蓝从云赐婚了。”
绣绷落在了地上。
肖绫问:“蓝从云?”
“就是他。大抵,爹爹怕娘太生气了所以与我们先说好。”
她亲自弯腰把绣绷捡了起来放到一边桌上。
“事已定局,大嫂知道你必定能够适应。”
其实千挑万选也难免不满意,长辈不过关心则乱罢了。
肖绫却想起什么,唇角染上了笑意:“他,有点儿小。”
“什么?”
“无事,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