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七得意洋洋,眼珠子一转,道:“那七个城主呢?决战的时候总都要出来的。”
李斐笑道:“你看起来又有鬼主意了。”
徐真道:“这确实得注意。”
陈宏沉吟道:“我们可不可以把他们钓出来?还有一个月时间,我们各自在城外闹出点动静。现在材料充足,可以布一个大阵,他们为了少主的安慰着想,再加上日月教一贯的做足姿态,至少有一人要出城探查。只要能做掉一个,那七个的剑阵就成不了了。”
平王皱眉道:“未必不可。只是太明显了。这是个阳谋,但保不了他们将计就计,在战前伏杀了你们。”
陈宏露出了些许欣慰的笑容,一拱手,道:“那就要倚靠王爷您了。”
平王却转向梅七,敲了敲桌子:“你方才有什么话要讲?”
梅七眨眨眼睛,笑道:“陈老头的计划在我看来不大靠谱。那位少主说是一个人来,但听听就是骗人的啊。我去打听过了,这位少主是他们教主的独生子,不会出现被兄弟姐妹暗害的情况,反倒大概率有门中长老护法。为了他这位少主的脸面,正面战场上他们肯定不会出现,但私底下,这一个月里,我们都得小心点啦。”
他这一句话扎了好几个人的心,陈宏长叹一声:“老夫何尝不知?”
平王看着梅七,轻声道:“不要冒险。此前七贤城的那些东西你原本不必拿那么多,最后受伤……”
梅七打断道:“我没有!那是我潜伏的时候自己砸的!”
众人或挑眉或翻白眼,却因修为境界不同,只有李斐被当场抓获,给他打了一顿。梅七道:“本来也……实在不行,把仓库里有的法器灵器全拿出来,到时候对着他们一个个炸,拖延到两个老头分出胜负就好啦。如果你们打得慢,我人剑合一之后也能拖一会儿。”
平王沉吟半晌,最后果断道:“只能如此了。陈老,诸位还是不要冒险的好,按阿七说的来吧。今晚统计一下,明日给那几处据点送物资,我会为各位看着。回城后便对城内将士宣布消息,叫各方开始备战,届时排兵布阵由你三人全权负责。还有,尽量将老弱妇孺送出去,给他们一些法器灵丹用于打点官员。之后就暂时不要出城了,我也调整状态,准备渡——破境。”
众人应下来,陈宏笑道:“王爷,这可是您这几百年来头一回自己出主意。”
平王叹了口气,捂住了脑袋。
“本王也不愿啊——太难了。”
他抬头看向同样在苦笑的陈宏,摇了摇头,站起身来。
第50章 平王杀妖-7
几位将军先后走出殿门,屋里几颗夜明珠亮着光,外头已经黑下去了。梅七看了敞开的房门一眼,忽地挥手,两扇大门砰地合上,他才松了口气。
安临平好笑道:“你怕黑?”
“我不怕。”梅七烦躁道,“你留我下来,还想说什么?”
安临平看着少年人那双映着烛火的黑眼睛,给他倒了杯茶。梅七瞪他一眼,接过茶,一碰到嘴唇,立刻“啊烫烫烫烫烫,你要死啊!”地惨叫出声,转过身去哈哈地吐舌头,安临平也没想到梅七一脸帅气一副要一饮而尽的样子结果却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手中凝出几个晶莹剔透的冰球,道:“……冰块?”
梅七转回来一口吞了他手里的冰球含着,一张小脸撑得鼓鼓囊囊的,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含糊不清地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安临平看着他,不说话,仿佛在等他自首,看得他心里发毛:“……干什么,我没偷吃你的点心!”
“我没说那个。”安临平哭笑不得,“算我请你的,行不行?你是不是傻,不给你吃谁会把点心放窗台上。”
梅七勃然大怒,咔嚓几口嚼碎冰块咽下去:“下次把点心藏好点,我照样偷——拿走!”
安临平正色道:“你说的是真的吗?”
梅七切了一声:“当然啦,我什么人,七杀剑的主人。你等着瞧呗。”
安临平平静道:“你会死。”
梅七抬眼看他,他严肃地望过来。半晌,梅七摆摆手:“一盘点心还能死人,你也太小气了吧。”
安临平张了几次嘴,最后噗地笑出了声。梅七坐在对面,看起来很愉快。
安临平实在不明白,不应该有人死到临头还如此容光焕发。他从没见过梅七这么快乐的模样,那张原本就眉目乌黑、肌肤雪白的脸越发像江南烟雨泼湿的画。
于是他伸手揉了揉梅七的脑袋。那头柔顺的黑发给他一揉,绑头发的绳子很轻易地就松了,长发猝不及防地散了下来。梅七却在他收回了手之后才反应过来,面色通红地捡起那根绳子,蹲在桌子的阴影里头胡乱将头发绑起。安临平这时才发现,梅七用来绑头发的绳子是从衣服上扯下来的碎布。
梅七早就过了及冠的年纪了,可从他来平城的第一天,安临平就只见他束着条马尾快活地四处游荡,于是他知道自己不能问关于发冠的问题。他递了一条发带和一根玉簪过去,梅七顿了顿,只拿了发带,半晌,难过道:“我本来也有这样一条的,来平城的第一天就弄丢了,晦气。”
安临平说:“好,那这条算是赔偿,簪子则是利息。”
梅七又小声嘟囔道:“不一样的,那是我叔叔送我的。”
梅七重新绑好头发,站起来,甩了甩,挺满意的。安临平的储物戒指里压着许多没机会送出去的首饰,这条白色发带的尾端镶着几颗组成梅花状的红珊瑚石,被梅七粗暴地在发根上卷了几圈打上死结。
安临平说:“我教你用。”
梅七便很生气:“我当然知道簪子怎么用,但战场上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你是不是傻!”
安临平就道歉了:“对不起,是我说错了。如果哪一天我不用弓箭了,送你一条更好的发带赔礼。”
梅七怀疑道:“你用不用弓箭跟送发带有什么关系?你怎么知道一定会有那一天,而且要是很久还算什么赔礼?还有,为什么我觉得你好像在给女孩儿送首饰?”
安临平被他噎住了,忽然觉得今日的梅七格外暴躁,话也比往日多。叹了口气,听到外头在下雪,雪花窸窸窣窣地往庭院的树和石头上落。于是他说:“下雪了,我送你回去吧。”
梅七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忽然好奇道:“你平时睡觉吗?”
“……偶尔。”安临平愣了一下,面上流露出一丝柔和,声音也轻缓了下去,说起话来仿佛在梦中,“最近几年,我开始睡觉了。”
梅七对于“大乘老怪睡不睡觉”的好奇心得到满足,便不再纠结,摆摆手笑道:“我回去啦。你们闹了一下午,真够无聊的。”
安临平无奈道:“不是你非要跟陈老闹么?”
梅七瞪大了眼珠子:“明明是陈老头挑我的刺,你怎么这样颠倒黑白!”
安临平说不过他,却还是起身,习惯性地扶了扶平天冠,低头道:“你好不好奇大乘老怪的卧房是什么样的?”
话没说完,他就觉得有点微妙,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梅七却立刻应了下来:“快走快走,我不困了!”
安临平已经上千岁了,少年时的种种遭遇与千年枯燥的修行还记得分明,那会儿那种对世间万物都能洋溢起来的热情却再未曾有过了。于是梅七哼着婉柔的江南小调跟在他身侧的模样,叫他心中生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平王府没有几个仆人,此时都已经睡下。走廊里光线昏暗,雪片在木柱间飞舞回旋,往梅七身上投下黯淡的、游动的影子。安临平脸色一变:“你这唱的都是些什么!”
梅七满不在乎,反倒嘲笑起他来:“你没听过么?花楼上的姐姐们经常这么唱的。”
说着他又唱了起来,安临平却不再管了。
他出门的时候抓紧了梅七的手,直到走进房门、他松开手去,梅七都没有发现自己给他牵了一路。
安临平没费多大力气,就让梅七在他卧房里睡下,自己则找了张软塌,也躺了下去。要放在平时,梅七早就被针扎一样敏锐地跳起来大叫“我不怕黑”了。
第二日两人都没提这事,之间气氛却好了许多。三位将军来报到之前,安临平找了个十分之瞎的借口,送出了自己房中那三颗比他脑袋还大的夜明珠,附赠一堆小些的“进阶后用不着了”的珠子,大多能发光,还有的能爆炸,都附着些实用法术。梅七老老实实收下,道了声谢,没有杠他。
预定的行动一切顺利,出城送物资的四人均平安返回,第一批老弱妇孺也在一位根基损毁再不能进步的老修士的带领下,经由通道回了人间界。平王散发神念笼罩全城,对众人进行了情况说明,温和地安抚鼓励了一番,最后又情绪高昂地激励众人备战,争取在一个月后打个漂亮的胜仗——他完全没有提及明天启的少主身份和渡劫修为。他是知道平城修士的,要么是被流放来的,要么是那些人的亲人、后代,有血性的自然不少,但真愿意血战到底的就不好说了。
只是在离决战还有三天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李斐暗中出城接应一支情报队伍,不知怎么被人发现绑走。对方却没有押他去七贤城,而是将他带到了一处平城占领的灵山的大阵前,叫骂了好一阵子,骂累了便从李斐身上剜下肉来烤了吃。梅七原本要出城救他,被陈宏和徐真两人拦下。三人一筹莫展,平王在此时提前出关,忽地现身城头。
明天启也猛然爆发威压,遥遥地朝平王打了个招呼。平王却没管那股隐隐压过己身一头的气息,挽弓搭箭,一箭打爆了那青年的肉身,连元神都只逃出一个脑袋。七贤城一方竟哄然大笑,纷纷为那青年喝倒彩:“严青,你真是个废物!”
明天启却辩解道:“这倒不能怪小青。他境界又不高,要不是平王好心,他连半个脑袋都逃不出来。”
平王面色凝重,明天启笑颜如花:“只是本王却没有那么好心,最喜欢恩将仇报。平王殿下放过严青,我却不愿放过李将军。”
下一刻,李斐大骂一声,面色涨红,直接自爆了!
梅七短促地狂叫一声,扒着墙砖双目圆睁面色惨白,接着竟然转头跑了。
明天启原本因为李斐自尽得太干脆而愣了一下,此时扶墙大笑。他身后的人与妖纷纷起哄:“那小娘们儿吓得尿裤子喽!”“平王殿下,您的大将军跑啦!”“平王殿下,您要是跑得有他一半快,指不定能从少主手中脱身。”“那你倒是说错了,要是平王殿下换副那小子样的皮囊,少主这般的绅士还会怜香惜玉些!”“哈哈哈哈……”
蔓延千里的平城城墙上,众人俱是面沉似水。平王阴沉道:“三日后,劳烦明少主了。”便拂袖而去。
而直到决战前夕,梅七才再次现身。他悄无声息地摸进了平王的卧房,后者正在一张软垫上打坐调息,见他来了,也没有太惊讶。
梅七犹犹豫豫,道:“你是不是生气了?对不起,让你丢脸了。我……我只是看李斐……他……我不知道……”
平王站起身来,请他在桌边坐下,温和地道:“没关系的,这是人之常情。”
梅七涨红了脸,期期艾艾:“好,谢谢你……我明天会来的,我会做到的……你相信我。我只是,只是有点吓到了,我不知道……我会帮你杀掉他们,灵界的妖魔鬼怪,我都帮你杀光……然后,然后……”
他有些无措起来,好像在这两天里什么都没想明白。平王按住他绞在一起的双手,轻声道:“没关系的。你没有义务做这些。我不是还有一个方案吗?你要是害怕,尽管说出来就好了,我不会逼你如何。你还年轻……你才二十三岁。”说到这里,他不由深吸一口气,神色有些复杂,“你可以待在城中保护那些老人孩子,和在战场上是一样的。等会儿我给你写封书信,不管我赢了还是输了,打完你就可以回家。你没有任何过错,不该和我们这些人一起。”
“惠娘也没有做错事。”梅七不自觉地反握紧他的手,低声道,“你也没有。你们为什么要为那个朝廷送命?”
“我们不是为朝廷送命的。”平王道,“我们是为了我们的故乡。虽然没有别的亲人,但总归是故乡,我娘和你娘就葬在那里。还有千千万万无辜的人,他们是我们的同胞,我们不会让他们沦为妖兽的血食。——道义、气节、怜悯、家乡,总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梅七茫然道:“你修仙不是为了寻求长生之道吗?”
平王平静地道:“下辈子有缘再修吧。也许那时候我资质平平,出身普通,再不需要为这些事情担忧。”想了想,他又笑道:“也许有一天你会见到我,我还得叫你一声前辈。我们会在和平的日子里重逢。”
“你不要死!”梅七的一声尖叫被自己扼在喉咙里,半天才找回声音,纤细的脖颈通红一片,“你根本没有打算——你没有把握!你骗我!”
“你岂不是也骗了我?”平王平静地看着他,“你会死的。”
“——你跟我走吧。”梅七望着他,轻声道,“不会有人发现我们的。灵界那么大,我们可以找个山头躲起来。只要有灵气就能活着,战争总有结束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