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漾忽然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像是被秦岭山脉压住了。
“呼——”申漾及时摆头,甩开这样的换位思考,他深深呼出一口气,不得不承认他承受不了这样的压力。
光是想已经无法承受,他不知道她是怎样面对,怎么背负,怎样承担的。
随着他们离那栋古老的职工楼越来越远,路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多,二人引来的回头率也越来越高。两人都不在说话,只安安静静的慢慢的,散步一般继续往篮球场走。
春日的西北并不热,太阳已经不再泛白,从遥远的洋鸡蛋黄变成了遥远的土鸡蛋黄,虽然还是遥远,却暖洋洋的,连天都黑得晚了。道路两旁的红豆杉显出嫩色,让人不由心灵平和,多了些与世无争的从容感恬淡,这感觉也像极了x大人的淡然。
申漾不再想王平的事,只随心所欲的漫步前行,踩着地上斑驳的影子,缓缓前行。
他很喜欢这样的感觉,十分舒爽。
他现在很需要这样闲淡的午后时光。
走着走着,树荫没有了,阳光却不刺眼,不远处人声鼎沸,申漾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人多,您慢点。”
“没事,会让路的。”殷佬却一点也不担心。
申漾很快就发现,他确实不用担心,老爷子就像自带鸣锣系统一样,不见他出声做任何动作,可他们二人所过之处,人们都自动让道,不敢靠近他身边。
这就是传说中的“三尺之距”吧!申漾目瞪口呆,好强悍的气场!
不仅保持距离,而且没有喧闹音了,无论是篮球场上奔跑的运动员们,还是围观的观众们,就像所有人不约而同的怕冲撞了老爷子一样,全都安安静静的看比赛,像在看默片一样!
“你要加油啊!”殷佬打趣了一句。申漾面红耳赤,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做不到!
球出界,裁判忙吹哨,以裁判为中心两队队员连同围观的学生们一起默默的冲殷佬鞠躬。
“……”殷佬抬手,道“你们继续。”
见众人又跑起来,殷佬小声对申漾抱怨道:“所以我不喜欢出来。”
“晒晒太阳对身体好。”申漾哭笑不得,眼睛看着场上那个大个子。怪不得袁华不回消息呢,他在打比赛啊!
两人看了后半场比赛,碍于围观的同学太多,袁华没敢多往申漾这边看几眼,赢了比赛后,很快他又被同学簇拥着庆祝去了。
转眼下课铃声响,学生们都散开了。殷佬在篮球场,旁人不敢留下打扰,不一会儿,连带着旁边的健身器材区都空了。
申漾经常来x大,也逛过校园,却头一回来这个区域。见殷佬还在往前走,他跟上脚步,顶着一头问号看殷佬。
前面没什么了呀,一堵除了爬满绿植的古怪院墙,和空旷的操场。
二十一
、凋零的美
“看这个。”殷佬已经走到健身器材区和田径场交界处的一段空地,镂空地砖的缝隙里杂草重生,这里很少有人来。他们站在校园院墙前的杂草里,殷佬指着被藤蔓和满墙爬山虎遮掩的墙壁,道:“你看得到吗?”
“?”申漾走过去,小心的把藤蔓左右推开,愣愣的看着靠墙的亭台上巨大古钟。
常年被绿植覆盖的亭台上尽是植被附着的痕迹,它和x大的院墙一样高,顶部已经没了尖儿,底部已经下陷,申漾看不出这亭台的年份,也看不出它矮了多少。
亭台中央悬挂着一口比他还高一点的古钟,那钟很旧,经常被植物攀爬的地方甚至已经起了锈,他认不出钟的材质,也认不出它的年份。只知道一定是个历史悠久的古物。
难怪他远看的时候就觉得这里的植物有些古怪,原来藤蔓下掩藏着这么个大家伙!
“这是什么?”
“看到了?”
“一口钟。”
“嗯。”殷佬颔首,面带笑意,道:“检查一下,这钟齐全吗?”
“好。”申漾围着那巨大的古钟转了又转,时间太久了,早几年的地壳运动使得亭台紧挨着院墙,申漾得弯着腰,从缝隙里钻过去,才能检查背面。亭台上青苔很厚,钟面也很脏,不过很齐全,这口古钟很健康。
“齐全。”申漾走回殷佬身边,好奇道:“您看得到吗?”
“原来看得到,后来看不到了。”殷佬说。见申漾惊讶,殷佬笑,坦然道:“当见得见,缘去缘灭。”
“是!”申漾肃然起敬,躬身长揖。
怎样的淡然,才说得出如此豁达的话,才能坦然面对眼睁睁的失去!
“当见得见,缘去缘灭”,答应在殷宁加班期间抽空来看望老爷子后,申漾第一次来拜访时,老爷子就这么宽宥他,让他不要太执念。
短短一句话,这些日子以来,和殷佬相处的点点尽数归来,申漾满心敬佩,只有这样的折服才能表达他此刻激荡的心绪。
“起来吧,”殷佬双手扶起申漾,让他站好,道:“你看好。”
殷佬说着,让申漾退开几步,自己冲着古钟的方向,脚踩八卦,缓缓运气,忽的双手合抱,向着古钟方向齐推。
“嗡——”
殷佬原地再画八卦,带起衣袂翩飞,袖袍横舞。
“嗡——”
反向又画一个八卦,殷佬双手在胸前交叉,由内向外推出第三掌。
“嗡——”
“嗡——”悠长的钟声回荡在x大古朴的校园中,所有人都愣住了,以为自己幻听。
“嗡——”第二声响起,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幻听,校园里真的响起了钟声。
殷宁从会议中抬头,做了个暂停手势,不等旁人应答,他丢下与会的校领导,转身跑了。
“嗡——”第三声钟响更显绵长,忽然有种亘古不变的悠久感,就像……它已经这样“嗡”了几千年一样。
骆骁刚下车,站在x大门口,四处寻找钟声传来的方向。
可钟声没有再响起,就像刚才那三声震撼的嗡声,只是所有人的幻觉一样。
殷佬脱力,险些摔倒。
申漾快一步扶住他。
“太久没有打了。”殷佬道:“我一度以为它不见了。原来不见的是我。”
申漾抬手轻轻在殷佬背后顺扶,握着他的手腕探脉,发现只是因为突然动气,乱了气息后,在老爷子背后顺气的手多了些力度,待他好些了,好奇道:“这是……?”
“混沌。”殷佬道,果然看到申漾一头雾水的样子,他笑着摇了摇头,解释道:“你们看到的那个像太极又不是太极的,是混沌之眼。”
“!!!!!”申漾目瞪口呆!
“我带佛弥来过很多次,刚刚那套掌法也是在这里教的,可是……”殷佬说着,讪讪一笑,可是什么呢?没什么好可是的。
“他看不到,也打不响,”申漾揣测道:“您看不到以后,就打不响了?”
“是的。”殷佬颔首,满眼欣赏的看着申漾,拉着申漾的手,道:“我们的老祖宗也是个大夫。”
“!!!!!”
“你不要有压力。”殷佬拍了拍申漾,让他放松,又道:“因为看不到也打不响,所以一些仪式一直没能完成。今日三鸣,改弦更张。我终于可以正式退位了。”
“我——”
殷佬摆手,示意他什么都不用说了,语重心长道:“这套掌法我教了佛弥,也教了你。无论响不响,他都是继承人。可这掌法,这钟声,也得传下去。这事我会跟他说清楚,等将来他收了徒,你记得教给那孩子,要是依旧看不到……”
说着,殷佬忽然默了,要是依旧看不到,能怎么办呢?
所谓传承,不就是——有些东西丢了,就是丢了。
“罢了,看不见就看不见吧,”殷佬喟叹道:“要是看得到,你教他,让他从第七声打起,完成一个轮回。要是看不到就算了,这也是缘分,我不强求。”
“是……”申漾应得颤颤巍巍,惶恐不已,老爷子这番话,说得太像交代后事了,可他分明把过脉,知道老爷子的身体很健康。
他不敢应,也不敢不应。
“父亲!”殷宁踏踏跑来,远远看申漾扶着老爷子,吓了一跳,加速跑来。
“我没事。”老爷子已经缓过劲儿,不肯让申漾扶着了,小声说了句“别告诉他”,转而点着满头大汗的殷宁,嗤道:“还是这么不稳重!”
“我!”殷宁都快急死了!
“行了!”殷佬打住殷宁未说出口的话,又看申漾,道:“小漾,你打给我看看。”
“好。”这是要检验他学得如何,申漾应声,和殷佬换了个位置,站在他先前站着的位置上,像他一样脚踩八卦,丹田运气,感受到体内那口凝聚的气息后,双手抱合推出。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