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番外·阴魂引(8)
细雨是无声的，飘在身上也毫无知觉，轻得像空气，只有站在雨下久了，才能从微湿的发中察觉到雨；而雾是浓重的，在空间范围内如影随形，让人迷失方向的雾，存在感十足。
被雨雾包围的地方静得让人发慌，沉默露出无声的爪牙，禁锢住开口的欲望。
陆佳珺低着头，不太认真地找着他那一缕不知被丢往何处的魂魄。
他如此漫不经心，像是不知道找不回魂魄的结果是什么。
渡魂使好心提醒，“不齐的魂魄无法进入轮回，也不能久留世间，你找不回魂魄，会消失的。”
从那四人离开后，陆佳珺就没必要再维持“游启”的样子，他回到六七岁小孩儿的身形，因为在露天下呆了太久，雨水将他的发丝打湿，贴在他冷白的皮肤上。
这是一个精致的小孩，即使他的唇色苍白，眼含阴沉，但不可否认，他有一张能被人轻易原谅的面容。
他确实配得上这个名字——陆佳珺，这是林素妍帮他取的名字，像块美玉一样美好。
他起初以为这个名字蕴含了养母对自己的期望及祝福，但是死后在她身边待久了，他才知道，这只是一种较劲儿。
他的养母对名字有一种奇怪的执着，大概是因为她对她堂姐的一种不满，因为她堂姐叫瑾姝，而她却叫素妍。因此在有了养子之后，取名字时林素妍的第一反应一定是要压过林瑾姝一头。
所以他才叫做陆佳珺。
但是这种事都无所谓，林素妍替他满足了他对母亲的所有想象，她带他离开了孤儿院那个可怕的地方，给他买新衣服、新玩具，给他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本来也要给他一个完整的家，虽然没来得及，但是陆佳珺想，他应该爱她。
林素妍没来得及爱她，但是他应该爱她。日复一日，他不愿意离去，他替林素妍防灾挡难，只要他能办到，他要守护她，因为他是林素妍唯一的孩子。
可是为什么爱得不到等价的回报？
林素妍有了自己的小孩，她知道了自己的存在，她于是要让他彻底消失。
为什么要让他消失？他从没想过要伤害自己的妈妈，虽然他嫉妒那个未出生的孩子，但是他从没想过害任何人。
他觉得很奇怪，妈妈爱过他吗，为什么能那么轻易就决定好抹杀掉曾经的养子？
他该顺从妈妈的意愿吗？
他矛盾着，思索着。
他看到林素妍将一个无关的人的血抹在了黄符上，阴魂引被启动了。
他想，算了，就这样吧。他没阻止，可能这就是他的结果。
轮回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对了，妈妈好像很讨厌血的主人。
最后帮妈妈完成一个心愿吧。
陆佳珺离开了他一心一意要守护的人，他来到了谢棋的窗前。
这原本是他的表弟，虽然从来见过面，也并不是真的有血缘关系的那种。表弟很高，不像自己，还是一副小孩的模样。他有一点点羡慕，假如自己没有死，是不是也已经长得像表弟那么高。
为什么妈妈讨厌表弟呢？
陆佳珺理解不了，表弟长得很讨人喜欢，就像他自己一样。他知道自己好看，不然林素妍当初不会选择领养他。
表弟的脖子上挂着一个溢满死气的玉坠，玉泛着水润光泽，应该已经带了很久，被好好的收在胸口，像是一个很珍贵的宝藏。
但是宝藏里面装了不知道谁的骨灰。
把骨灰倒掉的时候，陆佳珺想，是谁那么恶毒会让人带这种充满煞气的东西。
他分了一缕魂魄到玉坠中藏着，他要带着谢棋一起走，因为妈妈讨厌表弟，而且去轮回的路上有人陪，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他沉浸在对妈妈的爱中，不知已经孤独了多久。
*
他想让表弟不那么害怕痛苦的走最后一段路，所以他稍微盗取了谢棋的记忆。
表弟真的是一个被很多人爱着的宝贝。
他扮成游启的模样面对谢棋的时候，想到在谢棋的记忆中，这个游启对表弟的态度，“游启”应该也是爱着表弟的吧。
所有人对表弟的爱都是温柔而坚定的，他甚至觉得当初林素妍对他的好，都不像爱了。
是爱吗？
他想起仅有和养父见面的几次，养父看着林素妍的眼神。
他又看到谢棋家人对谢棋的很多举动。
他想，那才是爱吧。
陆佳珺好像才突然明白，林素妍不爱他。
因为从来没有一个人会迅速对陌生人产生爱。
只有他，只有从没有得到过爱的陆佳珺，才会天真的以为林素妍对他的那些举动是出于爱。
陆佳珺突然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有什么意义。
爱让人理智，也让人发疯。
他静静地看着谢棋的朋友来救他，也没有阻止游启丢掉他的魂魄。
他一切都无所谓了。
雨落在他的身上，雾缚在他的周围。
渡魂使说了一些什么话，他没听到。
他只是在想，既然林素妍从来不爱他，能不能将他那么多年对她的爱……还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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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番外·阴魂引(9)
谢棋跟着小游启三人步行走了一段路，来到了东湖路口。那里是一个荒芜的地方，几乎没有人居住。有一条小路，路两边野草长得很高，不知名的大树也将路口包围了，从小小的入口能看到里面阴阴森森，充满未知的昏暗。
他们走进去了。
雾在黑暗中毫无顾忌地弥漫，视线都被虚渺的白和深邃的黑填满，草丛被踩的沙沙作响，小游启替谢棋扒开了扎人的刺，像个骑士一样在前面开路，李牧扶着李老头在后面缓慢地走，心照不宣地将谢棋护在了中间。
黑夜模糊了路程，不知走了多远，小游启停了下来。
雾气慢慢又散开了，撕下了黑夜的面纱，月光隐隐透进来，视线习惯了这样的昏暗，渐渐能够看清东西。四人站在空旷一点的地方，空旷，但又觉得挤，现在已经没有风，雨也停了，草和树像是把这个地方围了一个圈，谢棋看到圈内放了很多比夜更黑的东西。
是黑色陶罐。
在更久以前，死去的人直接火化过后，骨灰就被装在了这种陶罐里，被家人带回去，或是找个地方埋了，建个墓地，或是带回家，供伺起来。
这里放了密密麻麻的黑色陶罐，是被人遗弃的不知道是谁的骨灰。这里放了大概十多个，肯定不止一个家庭。
有很多个家庭遗弃了很多人的骨灰。
像是乱葬岗，但可能比乱葬岗更体面一些。
谢棋突然想到车上陆佳珺说:“东湖路口是埋我骨灰的地方。”
有一种很莫名的情绪涌上谢棋心口，是让人喘不上气的感觉。
这种情绪可能不止为了陆佳珺。
游启用手在虚空中碰了碰，像是放骨灰的地方和他们所站的位置隔了一面镜子。
“从这里来，就从这里回去。”小游启说。
他还是男孩的模样，在路上的时候，游启说这就是他小时候的样子。
谢棋理解了，是还没有死去的它本来的样子，像跨了一个时空与它相见。
谢棋诡异地感到了浪漫。
游启却羞于以本身跟谢棋相见，类似一种近乡情怯。但谢棋说，这样也很好看，游启心里又有一种得意的感觉，为这句话，也为谢棋接受它所有的一切。
*
李牧扶着李老头从那虚无的镜子中走过去，空中泛起一圈涟漪，最后消失不见，连同李牧和李老头一起。
游启抓紧了谢棋的手，对他安慰:“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