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逸照拂袖离去,漫空的风声中,还夹杂着六王爷渐渐隐去的声音。
“含玉是个痴情的傻小子,好好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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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王是断袖之事,这么快就传遍京城了么?”方含玉在茶楼一个靠窗的位置懒懒坐着,面前的小厮低头垂袖:“王,王爷,圣上已经说了任凭王爷去做,不再过问此事,此事……无非,无非是让市井之人多了些嚼舌根子的,王爷您洪泽瑞天,不用理会那些小人言语,莫要因此气坏了身子……”
茶碗被方含玉生生捏碎,方含玉笑着看他:“本王说生气了么?”
小厮战战兢兢地看着碎了一地的茶碗和王爷血流不止的手:“小的知错了,王爷您,您让小的先去请大夫来罢……”
方含玉继续冷笑:“请大夫?你不知道自己该去请谁吗?去!挖地三尺也要把柳思桐找出来!找不到,拿头来见我!”
“小的似乎知道他在哪里。”小厮颤抖地望他。
方含玉睁开血红的眼瞪着他,小厮道:“小的~今天去帮王爷拿东西时,听到别的王爷在谈话……”
“少废话!"
“王爷要找的人……被,被皇太后秘密打入天牢了。”
方含玉倏地站起身,血流到了他白色的华服上,“带本王去见他。”
天牢的守卫抵不过王爷一派气势汹汹,王爷直接带人马杀了进去。
看到了那个一贯清冷的背影,蓝色的袍子一尘不染,还好还好,没有受伤。
驱散了无干人等,诺大的牢房只剩两人。
柳思桐背对着他,缓缓开口:“我已是将死之人,王爷何必如此?”
“叫我含玉。”方含玉望着那个背影,站着没动。
“是我自己去向太后请罪,未告知王爷,请王爷莫怪罪。”
方含玉手背在后面,没有说话。
“如今天下大乱,皇权不稳,四王爷、五王爷和六王爷密谋造反,自然要先除掉眼前障碍,断袖一事,便可让王爷民心不稳。若想明哲保身,此番下策,便成了唯一之策,我不想连累王爷。”柳思桐转身,清澈的眸子里一派平静。
“杀了我。”
方含玉凝视他片刻,终于开口,却问了另一个问题:“那日六哥宴请你,所言之事可是真的?”
“原来王爷一直在啊。”
“六哥请我来的。”方含玉毫不避讳,“请我来偷听。”
柳思桐苦笑。
“我自知六哥表面温和,实阴险多诈。至于他日后如何,想怎么陷害我,我并不关心,我问的是,当日所言,可是真的?”
牢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柳思桐道:“王爷既知六王爷阴险多诈,便可明白他所言非实,故意为之。”柳思桐平静地望着他,平静地说:“王爷不应喜欢我,我也从未喜欢过王爷。”
我也从未喜欢过王爷。
方含玉闭上眼睛,脑袋嗡的一声,炸了。
原来你,从未喜欢过我。
原来那天六哥的话,不过是说给我听而已。
原来所有的,都是我一厢情愿。
不知过了多久,方含玉睁开眼,牢中光线黯淡,看不清他眼中的血丝,他有些讶异地听到自己开口,他从未求过人:
“叫我一声含玉吧,求你了。”
方含玉不想知道柳思桐会不会继续装听不见,也不想等,他继续道:“造反一事你大可安心,我已经联合二哥和李宰相等人搜集证据,皇兄已知道此事了,四哥和五哥已被打入地牢,剩下六哥尚不知所踪,已经派人去追了。大局已定,你在牢中这些时日,当真什么都不知,你以为我会一无所有地来见你么?”
“也罢,你已经自由了。我向母后恩准,废除你侍读一职,你想要多少钱财车马,尽情要便是。只是既已知你心意,我也不作强留,从此以后你远离京城,我们再不相见。”方含玉从背后抽出手,抬袖想要碰一下他,犹豫了片刻,终又放下手,拂袖准备离开,“以后我做不做断袖,也再你无关。”
背后一个声音响起:“王爷,你的手……”
王爷,又是王爷。
柳思桐已走到他身旁,卷起他的袖子。左手手掌有两道很深的划痕,本来晾了一路,血已经凝固了,可能方才无意识地攥拳太用力,伤口又裂开了。
“不妨事,我一会让人去请大夫……”方含玉正想逃之夭夭,被柳思桐一把拽住。
柳思桐闷声掏出一个小药瓶,在他手掌上洒了些药,又撕下一截衣料,帮他包扎好。
方含玉不知该如何面对现在的柳思桐,认真地等他包扎完,也不敢抬头看他,咳了一声道:“那个,多谢了。”
转身欲又要走,柳思桐仍是拽着他衣袖。
方含玉抬起头,正对上他那双波光粼粼的双眼。
思桐,你怎么流泪了?方含玉想开口问,却哑了半天嗓子没出声。
他听到柳思桐的声音传来,沉静无波,却动人心弦。
“含玉。”
他想开口,对面的人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两瓣冰凉的唇贴了上来。
柳思桐的睫毛擦到他脸上,他感觉自己的脸也湿湿的,不知是柳思桐的泪,还是他自己的泪。
他一手按住柳思桐的背,两人紧紧地贴在一起,用力加深了这个吻。
“王爷!王爷!小的们在外面等了许久也不见您出来,担忧您的安慰,便……”
“呃……王爷?”
“王爷小的罪该万死!小的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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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叶归根,秋风尽,寒冬又至。
京城的第一场雪,悄无声息。
七王爷倚在石凳上,旁边靠着柳思桐。
“王爷还记得,去年这时候说的话么?”
七王爷拿起一块桃花酥,挑眉道:“请指教?”
柳思桐目视着前方,缓缓道:“从此以后,你远离京城,我们再不相见。”
“转过来,看我。”方含玉突然严肃起来,柳思桐转过头。
方含玉一口吞了桃花酥,边嚼着边含含乎乎道:“这句话被我吃了,本王什么也不记得。”
柳思桐看着他的蠢样子,嘴角漾起一抹笑意,站起身来。
“怎么,本王说的不对么?你还想起来什么,尽管说,本王帮你吃了。”
“若是能一直这样便好了。”柳思桐的声音淡淡的飘进夜里。
两人在湖心亭中,天寒却无风,雪飘飘落下,不知是第几个冬季,浅浅飘进水里,消灭了踪影。
“思桐又在自言自语些什么?”方含玉起身向他走过去,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了他的肩窝,”这种话,说来也是空,本就一直这样,何必杞人忧天呢?”
柳思桐任他抱着没有动,轻叹道:“人的一生短暂如云烟过,这一世,你安好,下一世,又会如何呢?”
方含玉听得云里雾里:“这一世,我认识你已是万幸,来世如何还未可知,但我若还有今世的记忆,无论在何方,我都要寻到你。你是我的人,跑不掉的。”
“你平安,就够了。”
“能得你一世,我何其荣幸。”方含玉笑嘻嘻地搂住他,胳膊箍得更紧了。两人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方含玉道:“皇兄叫我去巡查江赣一带,明天就要走了,皇兄不让带你,从这儿向南还能暖和些,可惜了。”顿了顿又道:“思桐你吹箫天下一绝,吹来给我送行好么?”
柳思桐转过头,两人的鼻尖若有若无地蹭了下。
“箫歌伴君行。”
第2章 小孩子脾气
杨柳抛芽,三月春风,穿篱而过。
方含玉慢吞吞又微有踉跄地走着,眼睛上蒙了一层半松不松的黑布,一边扶着柳思桐道:“今年的清明,思桐为何不回去祭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