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不想吃除夕的饺子,只想吃楚悉的生日蛋糕。
下午他说可能得晚点回来,七八点钟又让我自己先吃,不要等他。我当然不会不等他,在餐厅等到快十二点还没见到他的影子,我干脆跑去了他公司。
楚悉所在的那层就他的办公室亮着灯,除他之外再没其他人的身影。我推开门,他没抬头,下意识把我当成了他的同事。不是让你回家吗,他说,剩下的我来收尾。没得到回应他才抬头看向我,明显地一怔。我几步站到他办公桌前,双手背在身后,佯装生气地板着脸。
他抿了抿嘴,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快了,他说着瞥了眼电脑屏幕,十分钟,最后一个音节刚落下就立刻改了口,二十分钟之内。坐着等会儿吧,茶几底下好像有零食,你看看有没有喜欢吃的。说完就低下头,不再管我。我盯着他站了会儿,两步绕过桌子拉进我和他的距离,贴到他身边的瞬间用双手捧住他的脸,直接弯腰亲了一口。
亲完我冲他笑。楚悉被我的突发行动搞得一怔,自然而然地往门的方向看了一眼,走过去关上门才又走回来。我靠在桌边抱着胳膊,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说,怕被人看见啊。
这时他正好走到我身前,我双手反压住桌沿,正要借力再亲他一口,楚悉却毫无预兆地贴了过来。他双臂一左一右撑上桌面,我被他牢牢框在他的两臂之间,距离近到几乎鼻尖相触的程度。
一开始我理直气壮地跟他对视,没坚持多久就被他的呼吸吹得皮肤发痒,下意识歪头避开。这时他的手突然扶到我的腰上,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双脚离地,坐到桌子上了。楚悉站在我****,双手依然着力在我身体两侧。
我不自觉像小学生在课堂上一样双腿并拢,腰板停止,摆出了个拘谨端坐的姿势。我的脑袋已经被他这一连串动作搞得运转不畅,但绝不临阵脱逃,不然又要被他看扁,于是我梗着脖子,微微往后倾,把我和他之间的空隙撑大到足以让我转过头正视他。干什么,我警告他道,小心我再亲你。
说是这么说,我却暂时没有行动的意思,至少要再斟酌斟酌。然而我话音刚落,楚悉竟然凑了上来,嘴唇碰到我的嘴唇,一触即离。
我张了张嘴,愣在当场,脑子转不过来,下意识想逃,可身体又被他限制住,没办法做到不跟他接触就溜走。正在我进退两难时,楚悉又亲了我一下。
这不是结束,才刚刚开始。如此反复,我不知道和他吻了多少次。
他把一条漫长的直线分成无数个点,每个点之间流进空气,即将冲淡他的气息时下一个“点”就又补充了上来。我在他怀里被这样的节奏几乎弄得力气散尽。这样断断续续的亲吻仿佛一杯八成满的水,喝掉一口,就续上一点,永远倒不满,却也永远不会空杯。
就在我不自觉环上他的脖子,追着他吻时,我感察觉到***一个明显的变化。我瞬间找回了点神智,慌忙躲开他的嘴唇,小声说,不能在这里。
他笑了起来,想什么呢,他学我小声说,我当然知道。那快走吧,我说着要起身。楚悉却伸手覆到我的脑后,推着我枕到他的肩膀上。他双臂环住我,在我耳边说,等一会。我被他抱住,以为接下来只剩拥抱的当口听到他说,只有今天。
我不知道我就这样被他抱了多久,直到一声烟花炮竹的闷响传来,我看了眼表,猛地挺起身来,与他四目相对,说,完了,已经过十二点了,我本来想给你过生日的。楚悉说,怎么过。我说,至少得吃蛋糕吧。那就吃,他说。我推开他蹿下桌子,说,这么晚了去哪买蛋糕,而且都过了,已经不是你生日了,还吃什么吃。都怪这破公司,成天让员工加班。
楚悉笑着提示我说,这是你爸的公司。我当然知道这是他的公司,我说。以后会是你的,他说。我不要,我说,送给你了。他笑着摇了摇头,关掉电脑,在我背后推了一下,说,走吧。
一下楼炮竹声就像热浪般噼里啪啦地笼罩住我,可只有声音而已,看不到烟花。于是我把车开离回家的方向,自作主张往城外跑,不知道开到了哪里,能在天上看见烟花我就停了下来。
四周黑咕隆咚,只有天上挂了灯串似的闪烁不停。我抻着脑袋透过前挡风玻璃向外看,哇哇地感叹。
我忽然意识到不是除夕这个节日不好,是我以前没能找对方法领悟它的好。此时我简直被它迷惑,看着原本每一天都如黑幕一般沉闷的天空绚烂无比。我感觉这一刻简直太好,像有魔法一样的好。
顽固不化的黑夜都能被改变,还有什么是它改变不了的。这种奇迹般的限定奇观能给人注入一种莫名的生命力,怪不得人总认为新年必然欣欣向荣。
默默感叹了一阵,我想起车内除我之外还有另一个生命体,于是转头去寻找他存在的迹象。刚一扭头,我发现楚悉正靠在副驾驶上,目光灼灼地望着我。
说“灼灼”一点也不过分,车内没有一点光亮,于是他的眼睛亮得格外明显。我一瞬间有些出神,感觉他好像这么盯着我看了好久,却又怕是我自作多情。
回过神来时我发现他的目光仍然指向我,唇角微微勾起,就这么像看一幅画、一件雕塑或任意什么能令他心情愉悦的物件一样毫不避讳地望着我。我脸部的肌肉不自觉跳动,笑出了声。我不好意思,转过头,左手扶住方向盘,低头舔了舔嘴唇,装模作样地清嗓子。
烟花闪了几轮,比楚悉眼睛的亮光精彩许多,我却忍不住又回头,仿佛他那里上演着更伟大的奇景。我扭过头,看见依然是他刚刚那副“灼灼”的表情,一点没改变,好像刚才时间静止了,只有我没受影响,而其他人浑然不觉。
看什么看,我忍着笑说。他挑了挑眉,笑着把脸扭向车窗的方向。我从车窗上的倒影看见他把胳膊肘肘撑在窗框上,手指挡在嘴角。
要我说,这一挡根本就是徒劳,人的笑发自内心时,身体的每一处都能看出快乐,都是“一个笑”的组成部分。挡住了上扬的嘴角,我依然能看到他眼睛里的笑意,明显得不得了。
我忽然想,楚悉以前是不是也这么长时间地看过我,只是每一次都将他凝视的结束点恰好控制在我扭头的瞬间。
而今天是除夕,除夕的这天所有人都得到允许——不约而同地认为明年会更好。楚悉更被赋予特权,因为今天是属于他的一天。这是一年当中的狂想日,可以狂想一些平时会被看作又傻又疯的不切实际的东西,哪怕就像钟声敲响灰姑娘就会离开,天一亮得重新面对现实的狼藉——从守岁嗑的瓜子皮开始处理。
我猛地整理清楚今天晚上发生过和正在发生的一切的语态——所以他刚刚会莫名其妙地主动吻我,又莫名其妙地给予我从没有过的坦荡注视。
既然这一晚是多数人签定好的特殊契约,我想,我也要参与进去。
此时此刻我被一种超级的浪漫鼓动,听着砰砰的烟花炮竹声,仿佛我的心跳被扬声器放大广播到了全宇宙,心跳绽放到内一个角落,它五彩缤纷。我扑到楚悉身上,兴奋不已,大声说,为什么看我,你笑什么,挡也没用,我看见了!说着我要去拉他的手。
这时楚悉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抓住我钳在他肩上的手攥了一下又放开,打开车门,下车接电话。我隔着车窗望着他,他低头说着些什么,漫无目的地在不远处绕圈,时不时抬手捂住另一只耳朵。
回来的时候我问他是谁打来的,还背着我,我说。我妈,他说。我本来以为又是工作的事,压根没想到是他妈妈,我愣了愣,说,怎么不让我接,我想给阿姨拜年。我妈没压岁钱给你,他瞥了我一眼,笑着说。我摇着头凑到他耳边,心血来潮地说了句叫人肉麻的话。我不要钱,我说,我要阿姨把你给我。
他转过头,我下意识往后给他让出点距离,却依然能够感到他的气息,也依然能够被他明亮的目光触摸到。他眨了五次眼睛,我忍不住数着。刚数到五,我猛地坐正,启动车子,说,回家。
我生怕他又会说不,哪怕以开玩笑的语气说出来也不可以。我不要在新年这个可以尽情做梦的时刻面对现实,所以干脆斩断可能有危险的时刻,在一年中唯一色彩斑斓的夜晚做个艳丽的梦。
第21章
初六许若楠问我玩不玩密室逃脱,正好楚悉这天也休息,我就拉上了他一起。我非要挑恐怖主题,扬言不恐怖就不玩。许若楠直接拆我的台,说,得了吧,我可记得你看哈利波特都吓得大叫。我没想到她会提到这事,瞬间恨不得钻到地下,下意识瞥了楚悉一眼,我语无伦次地找补道,那次是你故意吓我的,跟哈利波特没关系。话音刚落,我就听到身后传来低笑声,我窘迫到不好意思回头看楚悉,只能打肿脸充胖子,直接对前台说,就恐怖的那个,四个人。
戴上眼罩的瞬间我就后悔了,可又不能向谁表露,只能任心扑通狂跳。我向来这样,胆子小,总害怕,可越害怕又越想尝试,一尝试就又后悔,反反复复,没有长进。
我们一个抓一个肩膀,楚悉排在我后面,被带进第一个房间。门关上后,我定在原地没敢立刻摘眼罩,只大声问他们,怎么样,怎么样,有什么东西吗?你可以不用这么大声说话,许若楠说,我们都听得见。
我哦了一声,转过身,伸出手去摸楚悉,抓住了他的胳膊,问他周围有什么。摘了眼罩就知道了,他说。你先告诉我我再摘,我坚持道。结果我并没得到回应,下一瞬眼罩就被楚悉从眼睛扯到了下巴上。我获得视力看到的第一个画面就是在黑黢黢什么都看不清的房间里,正中一张白花花的脸。我大叫一声,扑到了楚悉身上。许若楠大笑,把举在脸正下方的手电筒转向我,说,瞧把你给吓的。
这次密室他们三个玩得笑声不断,唯独我战战兢兢不怎么愉快。因为他们三个总动不动地就要吓我一下,连楚悉都是,搞得我一个人都不能信任,觉得那三个人比鬼可恶,几乎生出了孤军作战的悲壮感。
我认为我们没在规定时间内逃出的根本原因就是他们倾注了大量时间来捉弄我,尤其是许若楠。可她倒跟刘宇抱怨起来,说下次玩密室绝对不能找我,就知道大呼小叫一点作用都不起。
说着转身要加楚悉微信,夸他玩的好,说下次有空再一起玩。我此时此刻看许若楠是十分百分地不顺眼,于是板着脸一把拦在楚悉身前,把她的手机推了回去。我说,别想越过我联系他。这时候刘宇对许若楠说,没关系,我有他微信,待会推给你。许若楠和刘宇相视一笑,然后又同时看向我,一副看我笑话的表情。我跳到楚悉身前,试图把他挡得严严实实,指着他们说,你们敢孤立我试试看。
结束后一起去吃饭,我和楚悉坐在刘宇车的后座,许若楠问我吃什么。我扒着副驾驶椅背往前凑,突然车猛地一刹,我失去平衡,下意识往后伸手,抓住了楚悉的手,抓住之后就没放。
许若楠盯着手机找餐厅,抬头问我意见的时候眼神忽然朝后面的位置停了一下,与此同时我发觉楚悉的手要从我手里挣脱,我面不改色反抓回去,冲许若楠一笑。她也笑了,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继续跟我讨论哪里好吃。
到饭店点完菜,我刚吃了一筷子,原本因为密室不美丽的心情也有了转好的迹象,就在这时,一位不速之客出现了,是我那个小时候掰断过超人腿又在美术馆被我羞辱成猪的老相识。
隔着老远就听他哎呀一声吼,冲我们快走过来。和刘宇握完手,然后看向我,伸出手,我正打算大发慈悲礼貌地回握过去,他却收了起来。我忍不住要发作,见他瞥了楚悉一眼后转向我,挤出油油腻腻的惊讶模样,说,容礼,这就是你那条狗吧。
我气得弹起来,正好拉开椅子,楚悉拦住我,站起来递给他一张名片,十分礼貌地对他自我介绍道,谭鹏总您好,我是楚悉,早就听说过您,希望以后能有机会合作。
他装模作样地接过名片,推了推卡在脸上根本推不动的眼镜,随便看了眼,忽然一撒手,任由名片飘到地上。哎呀,谭鹏说,掉了。对楚悉一笑,又说,掉就掉了,我要你名片干什么。然后就转身走了。我忍无可忍,掀开椅子就要追上去,楚悉挡在我身前,双手扶上我的肩膀,说,吃饭。我咽不下这口气,偏要出头。楚悉笑了笑,弯腰把名片捡起来,自己先坐下了,仰头望向我,拍了拍我的椅子,说,坐下,没必要。
这时候刘宇伸出手,说,楚总,不给我一张名片吗?我非常期待以后能有商业上的合作。楚悉笑着递过去一张,说,我也是。许若楠看着依然气鼓鼓的我说,以后咱们三个单独谈生意,不带容礼。
刘宇哈哈大笑,楚悉扭头看我一眼,也是笑着的。我依然没办法不生气,却能管住自己的屁股不离席,闷头吃饭。我吃得餐具乒铃乓啷地响,根本是在到胡乱发泄。就在我几乎把所有盘子碗敲了一遍之后,放在腿上的右手被楚悉握住。我看向他,他开口的同时在我手上捏了一下,说,慢点吃,别着急。
走出餐厅我才发现正在下雪,很大,应该已经下了好一会儿,地上堆积了厚厚的一层。至于雪是什么时候来的我一点印象没有,因为我的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在忙着对谭鹏咬牙切齿,连我最喜欢的事物来临都没能在意。
刘宇和许若楠刚走,我就想跟楚悉抱怨刚才的事情。我张了张嘴,话没能说出口。因为我看见他站在路牙子边缘,前脚掌探出去,时不时落下点一点地,双手插兜,半仰着头兴致勃勃地看着天。他感觉到我的视线,与我四目相对,冲我一笑,是那种最单纯的笑。我所认为的所谓单纯的笑是因事物美丽而不由自主生发的,类似于条件反射的生理反应,不经大脑逻辑的动作。所以我说不出口本来要说的话,把谭鹏**到能让他快乐的大雪里实在扫兴。
我们打车回家,车一停我就开门往外冲,抓起一把雪冲楚悉扔过去。他双手插兜,歪了歪身体恰好躲避开了。我正弯下腰补充“弹药”又要发射第二弹,后背却受到一击。
我撅着屁股转头望向他,楚悉挑了挑眉,站在远处像什么都没发生,可表情分明是幸灾乐祸的样子。我当然得还击,楚悉也不甘示弱,于是逐渐演变成我俩互相追着打,打着打着不知道怎么打到了小区花园里一群正在打雪仗的小学生里面,我们两人的小战争融入了他们的大战。
忽然我被一个小女孩拽了一下,只听她指着对面一个小男孩命令道,打他,打他,先攻击他。于是我莫名其妙加入了她的阵营,而楚悉不知道怎么被那个男孩拽走了。双方乱来一气,最后我们两个大人和一群小孩?无一不气喘吁吁、浑身湿漉漉,战争因双方士兵体力不支告终,没分出个输赢。
小女孩喘了会气,突然看我一眼,好像这时候才意识到我是个外来人似的。我露出了个我能做到的最亲和明媚的笑容,冲她摆手?,说,你好。小姑娘不回应我的好意,警戒地扭过头,招呼上刚才还是敌方阵营的男孩跑到一边堆雪人去了。
我正在兴头上,所思所想比小学生成熟不了多少,因此二话不说拉上楚悉,故意到他们几步开外蹲下,也堆起雪人来。
堆了没多久我就累了,站在一边指挥楚悉劳作。他简直干什么都擅长,没一会儿就给我堆出了个又大又形象的雪人。而小女孩的雪人还没我的一半高,并且长得也十分抽象,只能说是雪堆,跟“人”一点也不沾边。她时不时扭头看我们,显出不耐烦的样子,不断抱怨男孩弄的不对。
你知道堆雪人的秘诀吗?我双臂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说。女孩仰头望向我,纠结一阵还是忍不住问,什么秘诀?我瞥了眼楚悉,小步蹭到她身边,岔开腿,弯下腰,举起右手?挡在嘴边,拿出传授独家秘方的架势。秘诀就是,我说,等你长大了,找个男朋友。
说完我喜笑颜开地?跑开,在楚悉肩膀上拍了一下,说,走,回家!他看了眼女孩,再看向我,笑说,你几岁了,还捉弄小朋友?三十,我着冲他咧嘴一笑。楚悉无奈地摇了摇头,是个觉得好笑又无语的表情。
走了一会,我又动起歪脑筋。将半张脸缩进大衣领子里,我跺着脚说,好冷啊。让你刚才跑那么疯,楚悉说,流了汗吹风当然冷。他习惯性地伸手在我背上轻轻往前推,说,走快点,回家就暖和了。
把你外套给我,我说。如我所愿,楚悉听了真的开始解扣子,等他解完所有口子,抓住衣边敞开的一刹那,我直接钻进了他的怀里,满意地点了点头,说,暖和多了。
我脸埋进他的颈窝,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隔着毛衣牢牢环住他的腰。然后头往后靠了靠,看着他的脸说,把衣服合上,风都漏进来了。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双手的十根手指头在他腰后像上了锁一样交叉相握,意思就是告诉他,不按我说的做我可不会罢休。
过了一阵楚悉终于慢吞吞地按我说的用大衣把我完全包住,微微低头,与我四目相对。这样怎么走路,他说。简单,我教你,我说。我像螃蟹一样往旁边挪,双臂带着他的身体一起移动,说,就这么走。他无可奈何地任由我拖着,歪着头叹了口气,虽然在我看来他脸上显示出的没有任何一点不愉快,我仍然安慰他道,这么晚了没人看见,就算有人,这里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清,只会觉得我们是个路走不利索的大块头而已。
第22章
上大学的时候我被我短暂交往的女友拖去听过一堂课,讲死亡到底是什么,她是学哲学的。我这辈子就听过那一节哲学课,对哲学的全部概念也建立在那几十分钟上。我感觉搞哲学的都有些神神叨叨,干传销的都该像哲学家取取经。他们明明什么肯定答案都不给,却能让听的人以为自己找到了正确答案。
课我上了一半,只听到那个盘腿坐在讲台上的灰胡子白人老头讲到用二元论解释死亡为止,因为楚悉发来信息问我要不要一起吃饭。我其实有点后悔,如果我听完了一整节课,说不定能辩证地绕一绕,而不会像是被蛊惑了一样改变了我坚信多年的“人有灵魂”是封建迷信的想法。
从那之后我开始认可灵魂的存在,并且总觉得证据随处可在。如果没有灵魂只存在物质实体的话,那我跟一只笔、一个木雕,跟水、火、风、泥土都没有了区别。物品全部可以被没有小数点的整数标识,零就是零,一永远是一。人却处在不同的整数之间,像一只摇摆不定的天平。这是我深切感受到的我与物品的不同,这种摇摆换句话来说就是——人总处在矛盾之中。
笛卡尔说物质实体和精神实体各自独立存在和发展,谁也不影响或者决定谁。可我一直感觉它们俩分明没有那么不问世事,而是对宿敌,人源源不断的矛盾感就是它们步调不一致造成的。身体和灵魂不对付,像一对冤家,谁也瞧不上谁,总拧巴着来。
比如有些事情身体想要忘掉时,思维就要冒出来提示一下。我原来有四颗智齿,只拔了左边的上下两颗,因为它俩动不动就发炎,让我疼痛难忍,恨不得把左边腮帮子给削掉。而右边的两颗就安分守己,在我的嘴巴里待得好好的。于是我只把捣乱的两颗剔除,给不捣乱的一条生路。这事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两颗牙还是我上学的时候在美国拔的,之后的这么多年我都再没踏进过牙科一步,时间长到我的身体早就忘了它们的存在。
然而就在和楚悉打完雪仗的第二天清晨,我被牙疼弄醒,疼得排山倒海。这分明是我的思维在作怪,它狡诈地给予身体突如其来的痛苦,就是为了告诉它别忘记。除非我真正地把剩余两颗智齿也铲除掉,只要它属于我,就得一辈子时不时疼一下。
身体扮演的显然是老实安分的角色,而灵魂是高智商又阴险狡诈的反派,记忆着一切,不论快乐还是痛苦,事无巨细地记忆着,同时也不允许身体忘记。并且这其中大部分的事情都不像智齿可以通过手段被剔除,它们永恒地存在,想解决解决不了,想忘又忘不掉。所以人必须痛苦,也许有段时间能因身体的假性遗忘而与痛苦拉开距离,但灵魂没有好心肠,它会在人最快乐的时候使出看似无关痛痒实则专戳人死穴的一招。人无法摆脱痛苦,除非灵魂死掉。
这天早上我正因牙疼坐立不安无计可施时,手机响了,是个陌生电话,我不耐烦地挂断。然而挂断了又打来,并且持续地响着,打电话的人分明是下定决心一定要跟我通话。我捂着右脸,烦躁地按下接通键,没好气地喂了一声。
电话那头的人阴阳怪气,话都没说就先笑,这个笑声我再熟悉不过,昨天晚上我才被这种刺耳的声音毁掉过不错的心情。我皱起眉头,说了声有病打算挂断时,谭鹏说,容礼你真让我大开眼界。
胡说八道什么,我说,大早上就犯神经?有病看病去。他假作惊讶地啊呀一声,说,你那条人模人样的狗还没跟你说吗?我的耐心已经到达了极限,加上牙疼得越来越严重,疼到我太阳穴狂跳不止,我直接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扔到桌子上,低头抓住头发试图缓解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