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卓听出皇帝这话里的意思,脸色又青又红,不大好看。当初温家愿意帮助齐君慕,除了那点姻亲关系,最主要的还是为了美好的前程。
从龙之功谁不想?一朝站对,便是居家兴旺。
还好,老天站在他们这边,几乎没费什么劲儿,他们就成功了,他顺理成章的成了皇帝的岳父。高官厚禄,封侯拜相都在前面等着他。
结果现在皇帝没这个意思了,这根卸磨杀驴有什么区别?
温卓的心情差点写在脸上,还好他不是愣头青,在表情快要控制不住时,忙低下头。
林萧也怕他惹出事端,轻轻咳嗽了声,意思是让他暂且忍耐下来。
温卓对林萧还是比较信任的,委屈巴巴的站在队伍中不吭声了。但他总觉得同僚嘲讽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朝他涌来,这让他感觉很难堪。
齐君慕没给温家面子,却要给林萧几分颜面,也就没有抓着这事继续。
又不轻不重的说了几件事,在说道沈念递折子上来表示自己要丁忧三年为父守孝时,齐君慕拒绝了,并当场表示在年前会下旨册封沈念继承镇北侯。
这遭到了林萧等人的反对,林萧表示沈念如今正在孝期,他与沈奕父子情深,子愿意为父守孝,乃是天大的幸事。
不如等他出了孝期后齐君慕再封他为镇北侯,到时沈家便是双喜临门。
齐君慕自然反对,他道:“左相的意思朕明白,只是沈念是朕的左膀右臂,朕实在是不愿他丁忧三年。朕替父皇守孝,便是以日代月,沈念虽不能像朕这般,可这个朝还是要上的,这丁忧之事只要行得正坐得端,在朝堂上也是可以做到的。”
林萧有些震惊,他没想到齐君慕这么重视沈念,竟开口夺情。
所谓夺情,便是皇帝重视某个朝臣,不想他丁忧三年,开口拒绝。不过一般人都会拒绝,毕竟百事孝为先。
沈念要是不拒绝,即便事出有因,日后也难免遭人非议嘲笑。
林萧不知齐君慕这么做的含义,一直到下朝他都有些心不在焉的。
众朝臣同林萧打招呼离开后,温卓走到林萧身边,他道:“左相,你在想什么?”
林萧看了他一眼道:“我只是在想皇上对沈念是不是太过重视了。”
温卓翻了翻白眼,他看了看四周,低声道:“这还用想吗,皇上不就是看沈家不顺眼,想把沈念当刀子用,日后一遭翻脸,这刀尖就朝沈家自己头上了。”
林萧其实也是这么想的,可皇上这么做也太过明显了,他总觉得皇帝有其他的用意。不过这话是不便对温卓说的。
于是林萧换了个话题:“温大人,我接到消息,说昨天皇上痛斥皇后娘娘了,今日你的祸患说不定就来自于此。这自古以来,后宫不稳前朝不定,你可要想清楚。”
温卓一听这话脸色都变了,他嘀咕道:“我就说皇上今天怎么看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敢情是后院不安宁。这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温卓肚子里没几句墨水,林萧很想给他说最后那话说的不对。
只是真要说哪里不对,还真不好解释。他总不好同温卓讲,他们温家和温婉是同根儿同脉,他也不想同温卓说这些,浪费时间还没意思。
林萧道:“这事你心里有数便好,我夫人在太后宫中,我去接她回府。”
温卓点头应下,匆匆出宫,这些事得家里的夫人出面。
林萧并没有直接去太后那里,去之前他先去了乾华殿拜见齐君慕。
作为一个合格的臣子,他觉得有责任鞭策皇帝走正道。
见了齐君慕,林萧也没隐藏自己的来意,直言道:“皇上对沈家如此盛宠,可是为了北境军?”
这事他们在沈念回京前就深切的聊过,当时林萧的意思是北境的兵权自然要掌握在皇帝自己手中的好,但对沈家,他们要慢火烹饪。
毕竟沈家在北境根基太深,一个火太大,会把北境点着的。
北境军心不稳,大齐半边天都要颤抖下。
齐君慕微微一笑道:“舅舅,朕觉得有些时候置之死地而后生也是一种方法,朕已经让阮吉庆去沈家传旨了。”言下之意,沈念这个宠臣的名号他给定了。
林萧紧皱着眉头,皇帝主意已定,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再说,现在难熬的应该是沈念,不是皇帝。
林萧想通了也就不再纠结,他开口道:“皇上的意思臣明白了。”
齐君慕随意的嗯了声,林萧说明白,那他就当林萧明白。
“皇上,臣要去太后那里请安,皇上可要一同前去?”林萧想要缓和太后和皇帝之间的关系,便这么开口询问了声。
齐君慕眼皮沉了下,他面色不变:“舅舅先去吧。”也没说愿意去还是不愿意去。
林萧看了他一眼,行礼离开。
齐君慕等他走后,薄唇抿起,眼底起了一丝嘲讽,他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太后宫里现在一片祥和。舅母岳氏入宫,肯定带着林恩。
林恩到来,太后肯定让扶华作陪,她们一片欢声笑语,自己去了气氛只会尴尬。
想到这,齐君慕嗤笑一声。
不过也无所谓。
半个时辰后,阮吉庆从宫外回来,他脸色很是古怪,齐君慕想装作看不出都不行。
这次没等皇帝开口,阮吉庆便道:“皇上,沈……镇北侯跪在武门请罪呢。”武门是朝臣进进出出的地方,沈念跪在那里,就等于让所有人都看到。
齐君慕扬了下眉,他漫不经心道:“怎么,镇北侯还是愿意丁忧?”如果这样,那他就满足沈念的愿望,他又不是真的找不到守宫门的人。
阮吉庆忙道:“不是的皇上,镇北侯是因为要为弟弟买官而请罪,人正在武门痛哭的厉害,说是对不住皇上的期望,求皇上收回赐爵的旨意。”
“嗯?还有这种事儿?”齐君慕蓦然坐直身体,他眼底浮起笑意:“宣他进来。”
有这种好戏,他自然得早点看才是。
第11章
沈念接到让他进殿面圣的旨意后,一句闲话没说直接站起身,默默跟在阮吉庆身后朝乾华殿走。
武门离乾华殿有一段距离,路上他脑袋里一直在想齐君慕这个人。
对于今日的召见,他和皇帝心照不宣。当然这种默契也不是一开始就有的,在他从北境扶棺回京时,北境将士都在为他担心。
他在北境抗旨抗了两次,一次是没有按照皇帝的旨意,闭关不出,一次是没有按照旨意独自回京,执意要带着沈奕一起。
还有比较隐晦的一次,故意以大雪封路为由,让折子晚两天到京城,执意守灵七日。最后这一次如果按照罪名来说,要比前两次抗旨不尊还严重。
皇帝完全可以说他拥兵自重,不听调遣。这是一个相当重的罪名,在有心人嘴里堪比谋反。
北境将士担忧的也是这一点,从到北境的几道圣旨看,新皇不是个大度的,沈念做的事,他肯定会记在心上。
这一趟回京,万一皇帝直接发难,那对沈念来说,便是一个死字。最关键的是,北境军对沈家的忠心远比皇帝,任谁坐在龙椅上,都不会对沈念放心,都会想法设法收回他手中兵权的。
因此,皇帝趁机怪罪沈念,敲打北境军,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这一种结果沈念也想过,他甚至做好了准备。等把沈奕送回京,他就直接上折子丁忧,如果皇帝稍微顾及点名声,那绝不会这个时候对他动手,顶多他以后的日子过得一般。
也不是没有将士暗示想要跟着他,沈念也不是个愚钝之辈,如果现在真的处在四面烽火中,他说不定还真会动其他心思。
可景帝虽然做过不少荒唐事,对边关却还是相当大方的,该给的银子该补给的粮草从来没有短缺过。大齐也算四海安宁,这些人如果真拧巴着头跟着他,那就是自找死路,还要连累家人。
沈念既然选择回京本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尤其是在齐君慕在他未曾回京时便封父亲沈奕为侯,封他为世子,这种非常不好的感觉,在拜别亭突见皇帝时达到了极点。
当时四周朝臣若有若无打量的目光,眼底隐藏极深的忌惮嫉妒,他都看在眼底。
他知道不能靠近皇帝行礼,他在礼节上故意犯下那种显而易见的错误,就是想给人一种这人是个莽夫不足为惧的感觉。
也间接向皇帝表明,他抗旨不尊并没有其他意思。
说实话,当时皇帝的反应还真有点出乎他的意料。对他十分温和,堪称宠爱有加。对这种情况,沈念只觉得毛骨悚然,他心里很清楚极度的荣宠,便是极度的危险。
齐君慕的手段简单却十分有效,他本就是众人关注的对象,被皇帝一折腾直接成了众人眼中的焦点。沈念当时心底满是苦笑,还好他还有退路,不至于鸟尽弓藏的地步。
沈念心里想了很多,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受母亲刻意刁难时,齐君慕会出现,言谈之下对他还相当维护。
沈念转念便知道皇帝想做什么,皇帝想要利用他。
他愿意被利用,那在皇帝清算他之前,他就是宠臣,他不想被利用,那就只能默默消失。
沈念长在边关,觉得自己还是有几分骨气的,然后他决定选择第一条路。他心里念叨着北境,也许那里是荒凉的,人皮肤是粗糙的,穿着也不如京城那些达官贵人的景致,可他还是想回到北境而不是彻底消失。
皇帝愿意利用他,他在被皇帝厌弃之前还有一段路程要走,那他完全可以找到退路。于是在齐君慕下旨封他为侯,特许他不用守孝三年时,他心思一动,便有了今日武门请罪之事。
他不怕丢人,他怕丢命。
对这点沈念并不觉得可耻,他没有战死沙场,反而死在京城别人的算计中,那才是丢人呢。一个人的命没了,那就什么都没有了。他有机回好好活着,那自然是要好好把握住的。
沈念把这些想的清楚透彻,跟着阮吉庆到了乾华殿,他话说的也透彻,行动更是利索的不行。
见了皇帝,没抬头打照面,沈念就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他跪在地上道:“皇上,臣是来恳求皇上把恩赐的爵位收回的。”他说这话时,脸色苦涩,声音低沉如泣如诉,听上去就纠结的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