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和尚哪来的回哪待着去!这小混账玩意敢偷本爷爷的包子,我就要让他吃点苦头!”这壮汉说得理直气壮,将那老和尚的手甩开。
只见和尚不紧不慢,点点头,自怀中掏出几两银子,递给壮汉,轻声道:“看在贫僧的面子上,还请这位施主放过他,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那壮汉没想到真有疯子来拿钱去救这么一个小乞丐,便大人有大量道:“既然如此,那就放了他,若是还有下次,我可定不会轻饶他!”
说罢一招手,压在苏忘离身上的那人随壮汉进了屋,周围人见没热闹可看,便都散开,这条街上,又恢复原先模样。
和尚将苏忘离扶起来,问道:“饿吗?”
苏忘离想都没想便点点头,可似乎觉得自己有些得寸进尺,睁着一双大眼看着和尚,又缓缓摇头。
只见和尚走到那摊铺前,付钱买了五个包子递给苏忘离,又伸手要将苏忘离怀中那个已经脏了的包子拿出来。
谁知苏忘离却牢牢护住那个包子,一脸狠恶地看向和尚。
和尚笑道:“脏了,不能吃了。”
可苏忘离摇摇头,生怕这和尚抢他的包子,一把将那包子全塞入口中,呜咽道:“我凉亲索了......不可浪费......”
因为嘴里被塞满,苏忘离连话都说不清。
和尚听了之后笑意更甚,轻缓道:“我叫瑞麟,你可愿拜我为师,跟我回渡悲寺?”
小忘离将口中包子艰难地咽下去,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看着瑞麟,小心翼翼地问道:“有......有饭吃吗?”
瑞麟点点头,道:“有,想吃多少就能吃多少。”
小忘离听到这里立刻点头,一手抱住那五个包子,一只手牢牢抓住瑞麟的手指,生怕他不要自己。
瑞麟看着他,轻声道:“今儿是冬至,便赐你法号冬一。”
苏忘离回过神,眼前瑞麟和蔼慈祥的面庞慢慢消失,他松开手中的长恨,不管有多炽热,伸出双手将内丹捏在掌心之中。
双掌不断使力,青筋暴起,冷水浇在烈火之上的刺啦声自苏忘离手掌中传开,他知道,自己的手已经被腐蚀见骨了,可那又怎样?
他突然笑起来,那般坦然自若谈笑风生,终于肯回答柏霁霄的话,仅两个字,却如同钥匙将苏忘离这百年来的束缚全部解开,他道:“值得......”
值得......
当然值得......
若是没有瑞麟,自己也许那时就已经不在人世了。
若是没有瑞麟,他哪还有后面这些运气,又怎么能遇见景湛?
一百多年......他已经知足了。
掌心结力,将自己所剩无几的灵力全部化为掌中利刺,硬生生将那颗内丹碾作齑粉。
一切在此刻全部归于寂静,震耳欲聋的吼叫消失殆尽,不断挣扎扭曲的龙身静止如顽石,体内鲜血如河般自腹部向四周流开,苏忘离拼尽全身力气自柏霁霄体内飞出。
炙热的灼烧在一瞬间消失,替代的是阵阵满带血腥味的浊风,垂在身侧的双手已然血肉模糊,甚至有几块皮肉自手掌上脱落在地,拉出丝丝粘稠血液,不堪入目。
苏忘离颤抖着将双手背于身后,可又想起自己这张脸也已无法见人,柏霁霄体内那炽热比火还盛,这张脸不知是不是已经被烤焦,若是没有如此,那七窍流血也是相当难看。
他这般想着,眼神看向身前巨大的黑龙,缓缓低下头,想用自己蓬乱的散发遮挡住。
灰龙已然全身变成石头,没有支点,狠狠摔倒在地,碎成无数石块,一时间震天动地,众人皆都踉跄着站稳。
而勾阑这边,三人也已将封印修补完整,正收力凝神。
其他仙官和所剩不多的天兵天将正将剩余几个邪祟绞杀。
景湛自黑龙变回人形,浑身已然破烂不堪,各处露出的皮肉皆没完好无损的,一条腿似乎收了重伤无法活动,自脚腕向下滴血,可景湛看向苏忘离时,本来焦急无措的脸顿时缓和安宁下来,他拖着自己仅剩一条的腿,一瘸一拐朝苏忘离走去。
“师父......师父!”
起初喊声不大,如梦初醒来的呓语,可后来渐渐明亮,掷地有声,他一步步朝苏忘离走过去,哪怕他此刻遍体鳞伤毫无力气,可看见苏忘离还在等他,心中便欢喜。
待景湛走到身旁,苏忘离迅速抬手抹一把脸,这才抬起头看向景湛,他想笑,可嘴角一动,鼻中眼中的血又流下来,源源不断。
尽管体内五脏六腑皆都腐烂,可他无悔,看见景湛能走能笑,便再无牵挂,身子一软,再也撑不住,昏倒在地。
第九十六章 第四条尾巴
景湛眼疾手快, 伸手将苏忘离捞进怀中,这才看清苏忘离的面颊。
他脸上皮肉被烤的焦黄, 血液顺着眼睛鼻子和嘴流下来,一张脸竟无一处完好。
“师父......”景湛满手鲜血,无措又彷徨地喃喃道。
柳彻寒三人见苏忘离倒下,便立马跑上来。
看清苏忘离的模样,皆倒吸一口冷气, 勾阑芜择连忙蹲下向苏忘离体内输送灵力,可完全无济于事。
苏忘离挣扎着摇头,张了张嘴, 只能用气声虚弱道:“别......别白费力气了......我......我没事的。”
明明就这么一句话, 他却喘了好几口气, 才断断续续说出来。
“不会的......不可能的......肯定有办法......”景湛胡乱地摇头,眼泪将他满脸的血瘀弄得更花,一张脸看上去狼狈又可笑。
景湛指尖结力,想要同柏霁霄一样,用自己的神元保全苏忘离的身体,可却怎么也控制不住。
“怎么会这样......”景湛用自己的神元拼命去找寻苏忘离, 可什么都找不到, 他感受不到苏忘离的一切。
“景湛……我真的没事......我们……我们还要一起去接阿闻……”苏忘离闭上眼,呼出一口气。
身上的衣衫全被浸透了,不知是汗, 还是血……
可是再怎么坚持都已经没用了, 他这身子已经撑到极限, 在柏霁霄体内时,因烈火烘烤五脏六腑便已经开始融化,而如今柏霁霄已死,自己的身体再无外力支撑,已是灯枯油尽,救不回来了。
四周再无飞旋盘桓的鬼祟,长时间的打斗喧嚣在这一刻全部归于沉寂,唯有景湛撕心裂肺地痛哭嘶吼,响彻整个凤凰池,撕裂天穹。
不该是这样的......
明明说过要完好无损地等景湛回来,明明答应过阿闻去接他回家,明明......他想好好活着的。
泪水夹杂着血水自眼角滑下,一百多年,他经历了太多次离别,娘亲,父亲,师父......最后是他自己......明明告诫自己往事不胜思,明明母亲要他忘离,可他却记得比谁都清楚,一次也忘不了......
如秃鹫盘桓在心中的噩梦终于被他亲手撕碎,娘亲的笑脸,父亲的淡然,师父的和蔼,渡悲寺同门的打闹,如同画卷一般在他眼前一幕幕闪过,看来他真是要死了,八十多条人命,一百年,数不清的日日夜夜......
太累了……这一世,实在是太累了。
他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耳边只有景湛嘶哑地喊叫,体内血液不断外涌,没多久便将他身下那片满是尘埃的土地染成深红。
怎么办......我现在是不是很难看?
景湛......会不会嫌我丑......
“景湛......景湛......”苏忘离一声又一声的唤着。
他这一世都太过懦弱又太过自卑,总是孤独一人,既没亲人也没朋友,唯有景湛愿意陪伴他,是他教会自己人世间的七情六欲,是他将自己自深渊之中拯救回人间,可自己却还对他那般刻薄寡淡,该说的还未说,就这般离去,实在太不甘心。
“景湛......你......离我近些......”苏忘离每说一句话便呕出一滩血,腥味充斥在他鼻腔中,可此刻他也顾不上自己这副狼狈模样。
粘稠的血液堵塞住他的耳和鼻,炙热如同烈火烧沸全身。
他怕极了,不是畏惧生死,而是怕自己鼓足勇气说出来,自己这傻徒弟没听见,他还怕自己说出来,景湛听到了,周围这些人也听见。
直到最后,他还是这么小心翼翼的。
景湛吸着鼻子侧耳靠过去,潮湿颤抖的热气喷洒在他耳廓之上,血腥味围绕在身旁,鼻头一酸,刚止住的泪又如洪水决堤一般涌下。
“别哭......景湛......男......男子汉......不能哭......”苏忘离拼命将自己有些僵硬的嘴张开,待他看景湛听话地点点头,抹干泪时,他笑了,那是个放下所有一切的笑,那般敞亮,又那样满足,不舍地看景湛最后一眼,他缓缓闭上双眼,眼睫颤动不停,因体内剧痛而微微皱起眉头,可他依旧温柔道:“景湛......我爱你......我……真的好爱你啊……”
我爱你,我愿众叛亲离与你相依为命,我愿丢掉所有与你遍游四方,杏雨梨云,鸟语蝉鸣,秋风红叶,初雪纷飞,我想,世上所有的美好都应该和你连在一起。
被揉碎的凤凰花满地狼藉,将灰黑的泥土沾染成血红,黎明到来,苍穹边际那缕曙光渐渐浮现,照亮这满是疮痍的大地。
终于将压在心底最深处的那句话说出,仅仅三个字,却如石头一般压在苏忘离心底好久好久,久到石头都发了芽开了花,眼角最后一滴血泪流下,眼睫如同蝶扇定住不动,蹙紧的眉头依旧没有展开,缓缓起伏的身子再也没了动静,苏忘离唇边带上若有似无的满足,僵在景湛怀中。
万籁俱寂,尘埃缭绕,景湛依旧伏在苏忘离耳边,看不清面容,也不曾再说一个字。
勾阑明知已无力回天,可依旧伸手扯过景湛的前襟,怒目而视,说出的话却又万般无奈:“你说过!你说过要护他周全啊……”
景湛双目之中血丝尽显,通红憔悴,就这般任由勾阑喊骂,似是没有血肉,只剩一空荡荡的躯壳。
几缕金光自云雾氤氲的天穹之上照下,烟云尽散,露出弥光那张笑脸。
景湛暗淡的双眼突的闪过一丝光,他猛然直起身,将苏忘离轻放在地上,双膝跪下转向弥光那方,重重磕下一头,他卑微又虔诚地乞求道:“弥光上神!你一定有办法对不对!你一定有办法救他!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师父!求求你!求求你了……”
他不停地朝弥光喊叫,声音中带着浓厚的鼻音,在众目之下一次又一次地磕头,嘶哑声响彻凤凰池,全然不顾额间已经血肉模糊。
“命由己造,因果随心,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他的命,只可他自己去做主,旁人,帮不了他。”弥光闭上双眸,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