昙华仙径直去到那座熟悉的小山,自从他离开的那天起这里便长满了昙花,又是明媚的一天,漫山的昙花在熹微晨光下悄然绽放,有天真少年,无知幼童慕名而来结伴上山赏花,沉醉花丛,流连忘返。
昙华仙寻遍小山,却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昙华仙走在那长长的台阶上,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千年古寺。
古寺里众僧盘膝坐在高大威严的佛像前虔诚地吟诵着佛经。
佛香弥漫,笃笃木鱼,佛经不绝于耳,在踏入古寺的那一刻仿佛走进了另一个世界,远离了尘世的喧嚣与纷扰,在佛前仰望,佛的垂眸俯视自带威严,直击心灵,躁动不安的心在这一刻突然变得平静了许多,只是在这平静之中又突然生出了几分迷茫。
昙华仙走在大殿内,在一众僧人中寻寻觅觅,他望见了那个眉眼温和的僧人,那僧人盘膝坐在蒲团上,手捻佛珠,敲打着木鱼,垂首低眉虔诚地吟诵着佛经,眼角一颗殷红的泪痣。
他手里拿着那串佛珠正是两年前昙华仙离开时送给他的那串佛珠。
昙华仙快步走过去停在那僧人面前,满殿佛香却难掩盖昙华仙身上那股独特的清香,那僧人敲着木鱼的手顿了顿,一时间竟忘了佛经念到了哪里,那一刹那他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那股熟悉的清香始终不散,他慢慢抬起头来,睁开眼睛,眼神却是一片空洞。
昙华仙蹲在他面前,望见他抬眼的瞬间有那么一刹那的错愕,抬手轻轻抚上他瘦削的脸庞,昙华仙的声音竟有些颤抖:“你为何要出家?”
他定定地坐着,双手合十,眉眼低垂,答道:“阿弥陀佛,能够侍奉古佛青灯是贫僧的机缘。”
他说罢,又敲起木鱼念起了佛经。
这算什么回答?
昙华仙叹息一声,收回了手,却还是不甘心,不愿就此离去。他在这里念了一天的经,昙华仙便坐在他面前听他念了一天的经。
待这一场法会结束已是深夜,他独自摸索着走回禅房,昙华仙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他走到禅房门前,却站那那里久久没有推门进去,他知道昙华仙一直跟在他身后,他转过身朝昙华仙双手合十,那串佛珠在他手里微微泛着光,他以出家人一贯平淡谦和的语气道:“夜深了,昙华仙请回吧。”
春夜寂静,花开无声,皎洁的月光轻撒在他眉眼间,眼角那颗殷红的泪痣代表着前世未了的尘缘。
昙华仙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便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似乎在哪里见过他,却又不知道是在哪里,是在什么时候,如今看到他穿着袈裟手捻佛珠的样子,便确定自己一定曾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或许是在某个不经意的擦肩而过,或许是在某个偶然的回眸,或许是在某一个本该被彻底遗忘的前世。
昙华仙轻手抚上他的脸,再一次问道:“你为何要出家,你是真的因为看破了红尘,要一心向佛吗?”
第40章 佛曰:善良
“我心中有一份难以放下的执念,我所以投入佛门,希望能够得到佛的指引。”
“你的执念是什么?”
“我……”他捻着佛珠,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说不出口。
昙华仙便是他的执念,昙华仙走的那天他在昙花丛中坐了一整天,夜里他回到寺庙,在失眠中度过了一整晚。
他没有太大的奢望,只是希望能够再与昙华仙相遇,可昙华仙是天上的神仙,他只是一个凡人,仙凡殊途,也许这种期待本身就是一种奢求。
于是,他在被失眠折磨了好多天之后出家了。
他怀着一份深深的执念削去三千青丝,披上袈裟,捻起佛珠,念起经文,侍奉古佛青灯,希望能够得到佛的指引,他只愿能用这一生的修行,换他所思所念之人平安喜乐,一生无忧。
“我也有一份执念。”昙华仙顿了顿,“正是因为这份执念我才下凡来找你。”
昙华仙抓着他手里的那串佛珠,在昙华仙碰到佛珠时佛珠散发出了更强烈的的光芒,若没有这串佛珠的保护昙华仙恐怕早就死在梦魔的手里。
昙华仙一直模模糊糊地记得,在昙华仙还不会开花还未修炼成精时,有一个僧人时常来到昙华仙生长的那个花园给昙华仙讲经,在僧人的熏陶下昙华仙才渐渐有了灵性,这串佛珠正是那僧人亲手挂在昙华仙身上的,但当昙华仙开始有了意识之后那僧人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那时昙华仙的意识还不是很清晰,也不知道那个僧人究竟长什么样子,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但当昙华仙看到他捻着佛珠抬起头的那一刻,他的样子便与昙华仙记忆中的那个影子重合在一起,仿佛当年的那个僧人就是长这个样子。
“这串佛珠在我还未修炼成精时便一直挂在我身上,我也是因为吸收了它的灵气才有机会修炼成仙,这么多年以来我从来不让别人碰它,我把它送给你,不仅是要报答你的恩情,还因为,我在意你,比在意任何人都要在意你……”
他捻着佛珠的手一颤,“我也在意你,从来没有像在意你这样在意过任何人……可是你我仙凡殊途,我们……”昙华仙捧着他的脸,他那一句话还未说完,昙华仙便忍不住凑上去吻住了他的唇。
昙华仙离他很近,几乎是贴着他,砰砰的心跳声像是擂鼓一般,与他那颗炽热的心深深共鸣着,呼吸间尽是昙华仙的清香,尽是昙华仙的温软,他再也忍不住,一把搂住昙华仙,摸索着与昙华仙吻在了一处。
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命中注定,今生种种皆是前生埋下的因,前生未了结的债都放到今生来继续。
但奈何他们今生一个是仙,一个是佛家弟子,仙家只要不越界,尚且还能拥有爱情,佛却不能动私情,佛家弟子既投入佛门,便是要斩断红尘,超脱世俗。
他们躺在相遇的那个山坡上静静相依,小山上三千昙花无限烂漫,天刚见破晓便有一道强光自天际降落,将他们从梦中惊醒,他们没有想到天将会来的那么快。
昙华仙妄动凡心,私会凡人,触犯了天条,天帝革去了昙华仙的花神之位,以天雷之刑削去昙华仙的仙力,将昙华仙贬下凡间,并抹去了那盲眼的小伙子的记忆,将小伙子送到灵山去修行,赐名韦陀。
昙华仙身受重伤,仙力尽失,却仍不顾一切地跑去灵山找那盲眼的小伙子,只求能再见盲眼的小伙子一面,面对昙华仙的苦苦哀求守山的神兽却始终无动于衷,昙华仙气息奄奄,将要魂飞魄散,佛祖不忍,挥下佛光保住了昙华仙一命。
佛祖将昙华仙放在糜月山上,让昙华仙吸收糜月山的灵气维持生命,由于昙华仙太过虚弱,昙花变成了一生只能开一次,一次只有一瞬间的烂漫的花。
韦陀忘却了昙华仙,在灵山潜心随佛祖修行,每年暮春时节,朝露初凝之时韦陀便会去往糜月山采集露水为佛祖煎茶,而昙华仙便选择在这个时候让昙花开放,希望韦陀能够看到。
天帝赐给了韦陀一双能够洞察一切的慧眼,却让他唯独望不见昙华仙,唯独感知不到昙华仙的存在,所以每年暮春时节韦陀只能够看到糜月山上盛放的昙花,却不知道有一个人一直在默默等待着他。
昙花一现,只为韦陀。
昙华一现,只为韦陀。
昙华仙在糜月山上痴痴的守候了四千年,他是借着糜月山的灵气才一直苦苦支撑到了现在,四千年的等待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气运,他不知道在明年昙花绽放之时自己会身在何方。
一声晨钟惊醒千年旧梦,昙华仙化作一道烟雾飞入那一株昙花中继续沉睡,也许今夜就是他最后一次见到韦陀,可韦陀依旧想不起他,望不见他。
瑾无喝完最后一口酒,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不如死。
昙花每年只能开一次,韦陀每年却会连续三天来糜月山采集露水,次日,韦陀又来采集露水,瑾无早早在山上等候,将这个故事讲给了韦陀听。
韦陀听完,在那一株已经凋落的昙花前呆呆站了许久,向瑾无道了谢便离开了。
第三日,韦陀又来到糜月山,这次却不是为了采集露水,而是来找瑾无。
昨日韦陀回去之后把瑾无讲的那个故事告诉了佛祖,求佛祖给他指点迷津,于是佛祖也给韦陀讲了一个故事。
大约是在三万年以前,那时世间还没有昙花,却有一个昙华尊者。
昙华尊者在一次听佛祖讲经时不小心走了神,被佛祖发现,佛祖认为他心性未定,便封印了他一半的法力让他下凡历练。
昙华尊者在凡间游历时遇到一个走火入魔的仙者,昙华尊者本想开导那仙者,帮助仙者摆脱心魔,却不想那仙者入魔太深,昙华尊者非但没能成功开导仙者,反而激怒了仙者。
仙者魔性大发对昙华尊者大打出手,而昙华尊者因为被佛祖封印了一半的法力,一时不是仙者的对手,昙华尊者被仙者打伤,无意间跑进了一间寺庙里,仙者一路穷追不舍,非要杀了昙华尊者才愿罢休,却被寺庙里的一尊佛像闪出的佛光给挡在了寺庙门外,一身魔气的仙者被那股强烈的佛光给灼伤,只好离去。
昙华尊者忙跑到那尊佛像前道谢。
只见那尊高大的佛像头戴凤翅兜鍪盔,足穿乌云皂履,身披黄金锁子甲,双手合十,横抱金刚降魔杵,宝相庄严,不怒自威。原来是韦陀菩萨。
“菩萨,多谢菩萨出手相救。”
昙华尊者在寺庙里调息养伤,第二日一大早便陆陆续续有许多人来寺庙里上香,他们跪在佛前向佛祈祷,希望能够得到佛的保佑,能够得到佛的指引。
昙华尊者好像没有什么愿望要求佛保佑,刚开始来到凡间的时候他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够早日回到西天,但在凡间待久了便觉得一直待在凡间也挺好的,于是他跪在韦陀菩萨像前,心中默念:菩萨,菩萨,愿你平安喜乐,一生无忧。
世人总以为佛是万能的,从来只知道为自己祈祷,从来没有谁为佛祈祷过。
昙华尊者之前一直跟在观音菩萨身边修行,佛祖讲经他一直没什么兴趣听,后来却突然来了兴致要去听佛祖讲经,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韦陀菩萨便是在那次去听佛祖讲经的时候。
那日他跟着观音菩萨一起去到灵山,佛祖要开始讲经时有一位菩萨匆匆赶来,差点就迟到了,他远远望着那位菩萨,这个距离却也刚好能让他看清那位菩萨的面容,那位菩萨面容俊秀,眉眼温和,甚是好看。
端坐在佛祖身旁,一袭白衣纤尘不染。
他瞬间就被这位菩萨给吸引了,便问观音菩萨那位差点迟到的菩萨是谁,观音菩萨说那是韦陀菩萨。观音菩萨提醒他要专心听讲,他一开始还在认真听佛祖讲经,听着听着,本想抬头看看佛祖,却好巧不巧地撞上了韦陀菩萨的目光,韦陀菩萨温柔眼眸的深邃迷人,看得他一愣,不过韦陀菩萨应该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远处。
他忙低下头继续听佛祖讲经,却又突然莫名其妙地想抬头看看韦陀菩萨刚刚到底是不是在看他,这次韦陀菩萨却低着头很认真地在听佛祖讲经,也许刚刚真的只是他的错觉。
他低着头,觉得韦陀菩萨的目光像是在看他,却又不像是在看他,可他为什么要在意菩萨是不是在看他?那双温柔的眸子一直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他的思绪早不知道飞到了哪里,连佛祖的声音也已经听不进去。
“观音大士身边的那位可是昙华尊者?”佛祖发现他在发呆,故意问道。
“昙华,昙华。”
“嗯?”
他一脸茫然地望着观音菩萨,又看了看佛祖,佛祖问他在想什么为什么走神了,他不敢告诉佛祖实话,便说自己什么也没想,只是听着听着便自然而然走神了。
佛祖又问他是否悟到了,佛祖讲了什么他完全没听进去,只听见刚才观音菩萨唤他的那两声,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敢再看韦陀菩萨也不敢看佛祖,低着头道:“弟子愚钝,辜负了佛祖,弟子并无所悟。”
“既然你并无所悟,便让你去凡间历练一趟,让你多多体验,或许你会有所感悟。”于是佛祖封印了昙华尊者一半的法力,让昙华尊者离开灵山去了凡间。
昙华尊者虽然被那仙者打伤,但还是不放心那位仙者,便又回到之前的地方找到那位仙者。
“臭和尚,你又来送死吗?”仙者入了魔变得暴躁易怒,一看见昙华尊者过来便抽出了长剑想要将昙华尊者赶走。
昙华尊者却站在原地双手合十,朝那仙者微微鞠躬:“阿弥陀佛,贫僧是来向仙子道歉的,仙子虽然入了魔,却从未杀害无辜,昨夜是贫僧先入为主,误会了仙子,还望仙子原谅。”
仙者闻言却笑了,笑得讽刺,“呵,你们这些出家人不都是这样的吗,你们高高在上,俯视众生,以为所有人都需要你们,都爱戴你们,你们自以为谦和,说什么众生平等,佛爱众生,其实你们才是最冷漠无情,最傲慢的一群人。”
“阿弥陀佛,贫僧惭愧。”昙华尊者顿了顿,道,“佛不会因为谁的信仰更虔诚而偏爱谁去为谁做更多的事,也不会因为谁不信仰佛而迁怒于谁。如果佛因为谁不信仰而迁怒于谁,那便是佛自己的问题,佛也有看不开,看不透的时候,所以佛才需要修行,需要参悟。施主认为佛冷漠,认为佛傲慢,并不是没有道理,但也不能以偏概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