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平静地望着远方,就好像周围的一切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沐风国国君因公主之死迁怒于凌寒,联合耀旗国一同攻打诏月国,两国大军来势汹汹,以诏月国的兵力很难同时与两国军队抗衡,开战之前两国国君送来了国书,若凌寒亲自去向他们投降,并向他们俯首称臣,便可免于战争。
凌寒拒绝向他们投降。
江山是他的爱人亲手为他大打下的,他绝不会随便拱手让人,更不会不战而降,但他没有想到他们竟然把煜雪给捉起来,逼迫他投降。
煜雪走后,军无主帅,凌寒任命了新的主帅,可新的主帅作战经验不足,有勇无谋,不但守不住边疆,还连失了三座城池,最后叛国投敌。
凌寒亲自披甲上阵,却因为兵力实在悬殊,节节败退,到最后只剩下一座王城。
他的兵还有多少?不到四千了吧。诏月国气数已尽,再如何挣扎也无力回天。
三天前沐风国国君又送来了国书,他们捉住了煜雪,以此威胁凌寒,不但要凌寒亲自去向他们投降,献上王印与降书,还要凌寒当着他们的面以死谢罪,否则他们就先杀了煜雪,再攻进来屠城。
他们之前已经屠了两座成,若再加上王城,便是第三座。
夕阳悲壮,乌鸟哀鸣,兵临城下,四面楚歌之际,这一座孤零零的城是凌寒最后的容身之地。
大门从里侧被缓缓推开,前排的士兵为防有诈,已拈弓搭箭,对准了大门,却只见凌寒不带一兵一将,不带一仆一从,亲手拿着降书与王印,孤身前来。
“来者何人?见到吾王为何不跪!”凌寒停在阵前,沐风国的大将冲他喝道。
凌寒看也没看那大将一眼,直接把降书与王印放在了地上,对着耀旗国国君与沐风国国君拱手作揖,微微颔首,腰却仍是笔直的:“诏月国国君凌寒,代表我国百姓来为两位国君送上我国降书与王印,愿两位国君就此平息战火,还我国百姓一个安宁,也请两位国君放过煜雪将军,凌寒愿凭二位处置。”
“你既然是来投降的,就该拿出点诚意来,一个亡国之君,竟还敢站着跟本太子说话。”耀旗国太子坐在马车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凌寒。他恨,恨这两个杀死他爱人的罪人,他恨不得立马就将他们千刀万剐,以祭慰他爱人的亡灵。
一旁的士兵会意,正欲过去强制凌寒跪下,却被沐风王止住了,“太子殿下,既然诏月王是个有骨气的人,那我们也不要让他在他的百姓面前丢脸。”
沐风王说罢,命人拿来了弓箭递到凌寒面前:“凌寒,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向我们俯首称臣,做我的奴隶,并且用我手里这把弓杀死你的煜雪将军,我们便放过你的臣民;第二,你可以不向我们下跪,我给你一把钥匙,你要从这里走过去把你的煜雪将军放出来,但你每走一步就要受我一箭,你若能撑到最后,活着打开那个铁笼,我们便放过你们,但若是你还没打开铁笼就死了,你的臣民便都要沦为我的奴隶,并且……”
沐风王顿了顿,望了一眼煜雪冷笑道:“我便挑断他的手筋脚筋,让他做我的男宠,不,做我全军的男宠。”
“哈哈哈……这个主意好,诏月王,你做个决定吧。”
乌鸟站在枝头拍打着翅膀,欲要飞走,却又好像有什么留恋,迟迟不起飞,如血的夕阳映着一地白茫茫的雪,无限凄凉。
寒风吹得军旗猎猎作响,眼前黑压压一片望不到边的全是敌人,他们齐齐望着凌寒,似乎很期待他的决定,此刻被关在囚车里,离他只有二十步之遥的煜雪也在望着他。
那日煜雪要走,凌寒没能留住他,再见面,没想到竟是这般光景。
煜雪没有什么表情,他身上的火光比夕阳更耀眼。几月不见煜雪瘦了很多,本就消瘦的脸庞更加的线条分明,冰冷的铁链束住了他的手脚,窄小的牢笼禁锢了他的身躯,寒风中一身单薄的衣衫血迹斑斑,让人看了心疼,那双深邃的眸子却亦如往常般坚毅。
凌寒回头望了望王城,他的文武百官们,他剩下的最后三千六百名将士们全都站在城墙上凝望着他,他城中的百姓也都拿起了锄头刀具守在大门后面随时准备应战。几个老臣扶着城墙,湿着眼眶在呼唤他,是想让他屈膝求存,还是支持他拿所有人的生命做赌注?
他不知道。不知道他的臣民此刻心里在想着什么,他只知道他那最后的三千六百名将士即便是在面对城下那气势汹汹的四十八万大军时也仍在城墙上站得笔直,他们的手不曾颤抖,他们的脚步不曾退缩,即便到了最后一刻,他们也依然保有作为一个军人的坚毅,和视死如归的精神。
那么,他又有什么资格退缩?
“我凌寒跪天地,跪父母,却绝不向侵犯我家园之盗贼屈膝。”凌寒走向前,从侍卫手中拿走了铁笼的钥匙,对沐风王道,“今日我若失败了,即便你真的要攻城,我诏月国的百姓也会和你们战斗到底,但我要你们对天发誓,若我能够按照你们的要求打开铁笼,你们便要履行承诺,放过我的臣民和煜雪将军。”
“哈哈哈哈,好啊,我倒要看看你的命是不是也和你的骨气一样硬!”沐风王举起弓箭,大笑道,命人把关押煜雪的铁笼放在地上,“今日之事,天地为鉴,我绝对不会出尔反尔,诏月王,请吧。”
“天地为鉴!天地为鉴!”四十八万大军齐齐应和,声势震天,他们举着长矛,踏着整齐的步伐,为凌寒让开了一条很宽的道路。
“诏月王,你的煜雪将军长得这般可人,我们全军都很喜欢他呢。”
没了那些人的阻隔,便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也没有看上去那么远。
“凌寒……”煜雪隔着铁笼望向凌寒,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那日煜雪觉得自己已经对凌寒死心,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以为今生不会再相见,却没想到再见面时会是这般场景。
“别怕,我这就过去找你。”
凌寒迈出了第一步。
“嗖———”
一只冷箭从身后飞来,凌寒后肩一凉,一时间还没什么痛感,好像被人从后面猛推了一把,差点迎面摔在雪地上,他稳住身子,又向前迈了一步。
“嗖———”又是一支冷箭,同样射中了凌寒的右肩,这支冷箭刺进了凌寒的肩胛骨,凌寒后肩一阵锐痛,浑身冒冷汗,差点倒下。
凌寒望着煜雪的眼神还是像从前一样温柔、带着款款的深情,此时此刻他的眼里只有煜雪。他曾经很爱他的江山,爱他的王权,为了宏图霸业甚至可以不惜牺牲一切,但在煜雪离开以后他才发觉,王权也罢,天下也好,全都抵不过一个煜雪。
现在,凌寒只想走到煜雪面前请求煜雪的原谅,他想伸手为煜雪抚平紧皱的眉擦去煜雪脸上的血迹,他想像他们第一次相遇时那样,为寒风中衣衫单薄的煜雪披上自己的外袍。
凌寒走了七步,也中了七箭,沐风王刻意选用杀伤力比较小的箭,又避开凌寒的要害,专射凌寒的四肢。凌寒的左腿又中了一箭,脚下一软跪倒在地,他忍着身上锥心刺骨的疼痛拔出腰间的长剑,撑着长剑重新站起来。
煜雪在铁笼里不停挣扎着,可是他就算力气再大也不可能徒手挣断铁链,困住他的铁笼也坚固无比,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凌寒中箭受伤。
“煜雪,我没事……”凌寒向前迈了一步,安慰道,话音刚落,他又猝不及防地中了一箭,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又一次跪倒在地,却仍颤抖着手用长剑撑起身体继续往前走。
第26章 不朽之神
鲜血浸染了凌寒的蓝色衣袍,凌寒顾不得擦拭唇边的鲜血,向前迈了一步,望着煜雪道,“煜雪……我记得你说你常常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凤凰,在一片火山中披着火焰……展翅飞翔……你说,你去过很多地方,看过很多的风景,见过各种各样的不同风俗的人,我现在只想……”
“嗖———”又是一箭。
“凌寒!”煜雪喊破了声。他的喊声在那可以穿心刺骨的弓箭面前显得那样苍白无力。
“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去走你走过的路,看你看过的风景……”有些话也许再不说就迟了。
凌寒挣扎着爬起来,却又是一箭。冷剑刺穿了凌寒的右手,他单手握住长剑撑起身体,却再次倒下,“煜雪,你能够原谅我之前对你……对你做的那些事吗?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你解释,我只求你能够原谅我……”
“嗖———”
“噗———”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地上的白雪,凌寒走过的地方更是血迹斑斑,几乎是一步一个血印,白茫茫一片中一抹抹妖艳的红触目惊心。
“凌寒!我原谅你,我原谅你了!”煜雪嘶哑着声哽咽道,泪已决堤,在铁笼里徒劳地挣扎着,“凌寒……凌寒你不要倒下,凌寒!”
沐风王一箭射穿了凌寒的右臂,凌寒腿上也都中了箭,手脚疼得使不上力,他再也握不住长剑,再也无法站起来,只能趴在雪地上一点一点艰难地往前爬,而他每往前爬一点,沐风王就朝他身上射一箭。
凌寒听见煜雪撕心裂肺的呼喊声,城墙上的文武百官也在声嘶力竭地呼唤他,他使尽全身力气努力地往前爬,眼看着就要接近铁笼的,煜雪朝他伸出了手,就只剩下那么几步的距离了,再坚持一下就可以……
沐风王朝着凌寒连射三箭。
凌寒的视线开始变得迷糊,脑中一片嘈杂,所有的声音都在放大,他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血液在身体里流动的声音,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的魂魄已经跑出了身体。
凌寒用尽最后的力气强迫自己再往前爬,眼看就只有那么一步的距离了,可是他真的再也爬不动了,他努力向前伸着手,满手是血,他的手里还紧紧握着那铁笼的钥匙。
“凌寒……凌寒——”煜雪贴着铁笼,努力地把手伸到铁笼外面去,他的手腕被铁链硌得紫青,手早已冻僵了,在触碰到凌寒的手的那一刻才感觉到一点温度。
凌寒口吐鲜血,再无法动弹,一双金瞳没有了往日的光彩,眼神涣散映不成影,而煜雪也早已泣不成声,他终于能碰到凌寒的手,紧紧扣着凌寒的五指,凌寒手上全是湿粘粘的血,“凌寒,你站起来啊凌寒……”
最后一只冷箭无情地刺穿了凌寒的身体,结束了他的痛苦。
煜雪隔着铁笼,绝望地呼喊着凌寒,紧紧捉着凌寒还是温热的手,凌寒那一双望着煜雪的金瞳到最后都是温柔的。
“王上!王上啊……”几个老臣颤颤巍巍地扶着城墙哀嚎不断,悲痛欲绝,诏月国那剩下的最后三千六百名将士,他们依然紧握着手中的武器,纹丝不动地坚守着自己的岗位,却也止不住热泪。
他们的王,薨了。
寒风瑟瑟,白雪依依,气势汹汹的四十八万大军在城下肃然静立,乌鸟拍打着翅膀飞向了西方,去追逐西沉的残阳,绵延一路的鲜红的血迹触目惊心,悲痛欲绝的哀嚎声使人震撼,他们是在哭他们的王还是他们的命运?
瑾无与步崖坐在云层上观望,看这一场君臣相离,恋人死别的悲剧。
大概是因为上了年纪,瑾无容易被这样的场面感染,实在看不下去,便手一挥为煜雪打开了铁笼的门。
“凌寒……”铁笼的门突然自己打开,煜雪忙跑出铁笼踉跄地扑到凌寒身旁,凌寒身上插满了箭,煜雪想把他抱起来,却无从下手。
煜雪捉着凌寒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滚烫的泪沾湿了凌寒逐渐失去温度的手,煜雪颤抖着手覆在凌寒脸上,轻轻为凌寒掩上了眼帘。
“对不起,那天我不该走,不该抛下你……”
“不过没关系,我现在就去陪你,来生我们要做两个平凡人……”你不做你的王,我不做我的将,我们不要王权,不要江山,只要一樽清酒,一把纸伞,一叶扁舟,天涯海角,任君逍遥。
煜雪轻抚着凌寒的脸,凄然一笑,他拔出了插在凌寒手臂上的箭,毫不犹豫地一把扎入自己喉间,又猛地拔/出来 。
奈何桥上,你要走得慢些,等我去找你。
喉间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雪地上一片鲜红,煜雪安静地缓缓倒下,倒在那一片血泊之中,倒在他爱人的身旁,与之十指相扣,紧紧相依。
不知不觉雪已经停了,寒风却越来越凛冽,天空渐渐乌云密布,雷光闪烁。
狂风吹倒了城上城下的军旗,城下的马匹受到了惊吓,变得躁动不安,不停地蹬着蹄子嘶鸣着,有的在原地转圈,有的扭着头一个劲儿地要往后面跑,城下的骑兵使劲勒着缰绳,僵持了半天□□的马匹还是不听使唤,将他们从背上甩了下来撒腿便跑。
四十八万已经乱了队形,几个士兵得了命令正要过去收拾残局,沐风王命他们割下凌寒与煜雪的头颅挂在阵前,他们刚走到那一片血泊前,却见煜雪身上忽然燃起了火焰。
那赤色带金的火焰一开始只是淡淡的一层,后来却愈烧愈烈,烧遍煜雪全身,将凌寒的尸体也一同烧着了,城下的军队正在忙着驯斥马匹,很多人都没有注意到那团火焰,而城墙上的诏月国军队却将这个过程看得一清二楚。
那赤色的火焰愈烧愈烈,并伴随着天际的一阵巨响向迅速蔓延开来,近距离的几排将士和两位君王来不及躲开烈火的侵袭,在烈火的烧灼中痛苦地哀嚎着,他们纷纷摔下了马到处乱串,拼命地在雪地上打滚,恨不得把自己埋进雪里,却如何也扑不灭身上的烈火。
诏月国的军队和文武百官拼命地跑下城墙,却也已经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