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肃然道:“那梦境之中,天琅君凭借再造躯体,血洗人界,使至生灵涂炭。老衲以为,这是他对我们的示威,也是他对白露山一战复仇的前兆。”
有人道:“既然天琅君原本的肉身已经损毁,他即便是要复仇,也不足为惧吧?”
无妄道:“万万不可小觑天琅君。他是魔族内公认的天魔血系最强势的继承人,历代无出其右者。况且,他手下除了有已恢复原身、忠心耿耿的得力干将竹枝郎,还有一个儿子。”
洛冰河嘴角的笑僵住。
众人惊骇交加,交头接耳:“苏夕颜和他竟然有儿子?”
“是谁?”
“她不是奉命假意与天琅君虚与委蛇吗?怎么能......”
突然一个可怕的想法冒出洛冰河的脑子,这几年他也机缘巧合探查过自己的身世,知道自己是名门女子和一名天魔血系贵族所生的孩子。难道他的亲生父母是……
无妄道:“苏夕颜虽是奉师之名接近天琅君,但是若不以己为诱,如何引得他上钩轻信老衲认为,原本她该是能严守界限的,可魔族擅长蛊惑人心之术,防不胜防,稍有不查,一时不慎上了那魔头的当,一失足成千古恨。定下围剿之计时,她已怀有身孕。至于他二人之子,诸位都是他的老熟人了。正是方才提到过的,在幻花宫鸠占鹊巢的洛冰河!”
洛冰河陡然脸色苍白,眼睛里一片冰天雪地。
这句话一出,殿中的窃窃私语瞬间水涨船高,化为轩然大波。
自小时候懂事起,洛冰河就相信自己有一个幸福的家庭,父母恩爱美满,也万般疼爱他,只是阴差阳错弄丢了,他总想着,父母一直在找他。
他幼年实在凄苦活不下去的时候,是这个信念支撑他渡过了无数个仿佛没有尽头的夜晚。可如今……如今……
沈清秋微不可察地瞥了眼洛冰河。
岳清源指节缓缓在玄肃剑柄上抚动,“我与苏夕颜前辈数年前仙盟大会中有过一面之缘,洛冰河相貌与其母有七分相似。原先也以为只是巧合,毕竟这世上容貌相似之人,为数不少,可既然他还有一半天魔系的血统,这就难说巧合了。”
那名先前谎报修为的男子插嘴道:“她若是身不由己,倒也怪不得她。可既然明知是魔族之子,却还是任由他生了下来 ”
立即有人接口道:“不错,不生下来又怎么会有洛冰河?苏夕颜为什么不落了这孽胎”
“奇耻大辱,真是奇耻大辱!难怪从没听人提过苏夕颜这个名字,出了这等丑事,自然是要掖着藏着。本门如果有人同犯,不就地自行了断,如何对得起师门?”
闻言,无尘大师似是欲言又止,他微微摇头,最终道:“原本这事关女子家的清誉,更何况苏施主已故去。若是情势非比寻常,实在不能瞒下去,这一桩便不会被揭开。魔族血脉强悍,腹中胎儿与母体命脉相连,那时落胎已十分危险......苏施主心高气傲,难以接受,更不愿看到旁人的异样目光。老宫主便为她配了一副对魔族有害的药物,服下之后她便出走幻花宫,从此不知所踪。我佛慈悲,诸位还是少造口业罢。”
洛冰河喉头一哽,原来是这样的吗,天琅君对他是这个态度,原来连母亲也是不要他的?从小到大,他一直近乎执拗地想象,如果父母还在,该会对他多好,他又会如何在母亲膝上玩耍。没想到……他手指无意识屈伸两下,母亲竟是嫌恶他的。
多次见面,天琅君只字不提二人关系,圣陵里下手更是毫不留情。而母亲……太明确了,她视他为耻辱!
他以为的家庭幸福,父母恩爱,原来只是一段欺骗利用!
近旁有人嘀咕道:“这般亲密的人翻脸不认,肚子里的亲生血骨都毫不留情,这女子心肠冷硬,也当真厉害得很。”
“不错,若是再好运一点,没中那天琅君的奸计,立下此等大功前途无量,如今必然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再大的功劳又如何,和魔族私通怀上那种怪物,想想都恶心。这种功劳拱手送我都不要。”
“苏夕颜恐怕也是自觉无颜见人,才出走师门的。”
这些话恍恍惚惚转在洛冰河耳边,他脸色越来越白。
他蓦地睁大眼睛,不!天琅君和苏夕颜才不是他的亲生父母!他的亲生父母互相爱慕又疼爱他!天魔血系贵族虽然少,但也不是没有了,天下名门之女更是多如牛毛,他一定是他们的孩子!
不对,洛冰河转念一想,究竟谁是他的亲生父母又如何,这么多年都没有找到他,他不也活到现在了。母亲有养母就够了,爱人有师尊就够了,至于父亲,他无所谓的,他不在乎!
他兀自沉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知道殿里说了什么,忽然无妄的斥声炸在他耳边:“此言太糊涂!自古以来魔族对人界进犯屠戮不断,难道要等天琅君真的血洗人间,才知后悔莫及?况且身为四大派执掌牛耳者之一,幻花宫老宫主岂会恶意欺瞒修真界,他有何好处?与魔族私通得来的孽种,更是决不能留!只可恨那魔头生命强盛,即便是服用了药物,居然也没能把胎儿除去!”
洛冰河浑身一震。
闻言,当即有人拍手大声叫好,随后更多的人跟着叫好。
殿里这些人,正在为他的死里逃生而咬牙切齿,为想象中他的胎死腹中而欢呼叫好,洛冰河只垂着眼睫,面无表情,这几天原本逐渐软化的轮廓重新敷上一层冰霜。
无尘大师叹气道:“其实又何必这么说?苏施主,唉,苏施主她一介女子孤身流落在外,老宫主派人搜寻数年无果,也不知道临终前受了多少苦。洛冰河虽然有一半魔族血统,早先却也从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
无妄斥道:“师弟莫要胡乱心慈,在金兰城你被害至那般地步,就该明白魔族用心何其险恶。对付他们,在尚为苗头时掐灭永远是上策。这一对父子蓄谋已久,联手卷土重来,妄图覆灭我等。纵容他们不是善良,而是妇人之仁,下场只会比那梦境中更为悲惨!”
无尘大师道:“蓄谋联手,这......他未必吧”
这边昭华寺两位方丈扯不清楚,岳清源却忽然道:“无论他们联手与否,有一点是肯定的,洛冰河恐非善类。”
他扬起声音:“清秋,还不出来”
洛冰河骤然抬头。
沈清秋沉默几下,慢慢站了出来。
☆、昭华 3
他躬身一礼:“掌门师兄。”
沈清秋一出来,身边的洛冰河就藏不住了。当即有人惊呼:“洛冰河!是洛冰河!”
“真是他!什么时候混进来的?!”
“沈清秋也在,他真没死啊?!”
“当初花月城我可是亲眼见他自爆的……”
这些声音,大多是如见恶鬼的语气。
岳清源坐看沈清秋,“这些日子,胡闹够了?”语气虽平淡,态度却严厉。
无妄法杖在地上猛地一顿,冷笑道:“洛冰河,你自己送上门来,倒也省事。不如直说,天琅君打算何时实践他梦境中的所作所为?”
洛冰河冷冷道:“那是他要做的事,与我何干。”
旁人哼哧:“你们可是父子,你说与你何干?”
洛冰河一脸漠然,“他不是我父亲。”
无妄道:“铁证如山面前还要狡辩,你当在场都是三岁孩童?”
洛冰河摇了摇头,只重复道:“他不是我父亲。”
无妄哼道:“真是祸害遗千年,苏夕颜当初若是把你除了,倒也干净!”
洛冰河呼吸一滞,眼底闪过血色,暴虐的情绪翻上来,忽然手被师尊牵住。他一怔,回过神来。
柳清歌抱手站在岳清源身后,冲沈清秋恼怒地“喂!”了一声。
洛冰河冷冰冰地道:“苏夕颜是谁?我母亲只是一名洗衣服。”
沈清秋低声道:“无妄的转述不尽不实,老宫主是什么人你更清楚,这两人加工过的陈年旧事,可信度很值得商榷。通通都先忘掉!”
“师尊,天琅君不是我父亲。我不需要父亲。”他拖住沈清秋一条胳膊,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在求证,他眼睛里有希冀和挣扎,盼望着师尊说一句,天琅君的确不是他父亲。
沈清秋沉默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洛冰河的手。
无妄皱眉道:“果然是魔族,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洛冰河充耳不闻:“如果他是我父亲,为什么不提。”充其量只是在打他的时候,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像他母亲。”
像,然后呢?
就没有了。
没有认他,没有和他说他母亲,没有跟他解释为什么丢下他。
沈清秋忽然转身道:“请诸位稍安勿躁,这次洛冰河出现在昭华寺,并非是为挑衅或心怀不轨……”
无尘大师附和道:“不错,师兄不妨先听沈峰主一言。”
沈清秋感激地看他一眼,无妄却冷笑道:“不是心怀不轨?”他大喝道:“那这是什么?”
话音刚落,人群中忽然冒出几十个身穿赤金僧袍的武僧,扭住一堆人,按到地上。被擒住的人身上慢慢溢出黑气。
现场一片大叫:“有魔族混进来了!”
“洛冰河果然是有备而来!”
无妄的法杖沉沉朝沈清秋砸来,沈清秋唰地抽出折扇,一点,生生把法杖顶在半空。他回头对洛冰河说:“交给为师。”
无妄当即斥道:“沈清秋,你莫要和苏夕颜一样,一时不慎让魔族迷了心智悔恨终身。身为一峰之主,多少要知点廉耻!”
忽地一抹戾气涌上洛冰河眼睛,他对着无妄就是狠狠一掌劈下。
沈清秋在扇尖灌入灵力,震开法杖:“不是说了交给我吗?”
洛冰河满面阴霾:“他可以说我,但不能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