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冰河凉凉道:“师尊嫉恶如仇,之于魔族只恨不能手刃之而后快,又怎会与之勾结?”
沈清秋侧目凝视他:“洛冰河,你现在究竟是算清静峰的弟子,还是幻花宫的门人?”
老宫主冷笑:“事到如今,沈峰主又肯认这徒弟了?”
“我可从没把他逐出师门过,他既然还肯叫我一声师尊,想必是愿意承认的。”
听到这句话,洛冰河目光闪动,眼神终于稍霁了些。
一时间,两大阵营对立分明,空气中仿佛有火花碰撞,剑拔弩张。至于一开始引发这场战争的撒种人,倒被遗忘在一旁,没人关心该怎么处置了。
忽然,有个娇媚的女声道:“沈九?……你是不是沈九?”
沈清秋眼皮一跳。
洛冰河望向来人。
看上去不过三十的年纪,虽然不是如秦婉约一般的青春少女,但脸蛋白皙如玉兰,妆容艳丽,加之身量苗条丰满,姿色实在不俗。
她横剑于胸前,一副大不了杀了沈清秋再自刎的架势:“我再问你话!你为什么不敢看我?”随即凄然道:“我就说,怪不得,怪不得我找了这许多年,也再没见过你。原来,原来你早就飞上枝头,成了高高在上的清静峰主人。哈哈,好风光啊!”
沈清秋一脸淡漠。
众人窃窃私语起来。岳清源低声道:“清秋,这位姑娘与你……真是旧识?”
女人满面悲色:“旧识?岂止是旧识……我与这个道貌岸然的男人,自幼青梅竹马……我是他的妻!”
洛冰河内心巨震,眉头狂挑。
尚清华惊讶道:“咦?此话当真?怎么从未听沈师兄提到过?”
自这个女人出来,沈清秋就一直没什么反应,此时听到尚清华的话,却忽地转向他,露出了个毫不真诚的笑容,似无语,似怨怼。
女人冷笑道:“他这人衣冠禽兽斯文败类,自然不敢提亏心之事。”
无尘大师和苍穹山三人相处一段时间,受沈清秋照料颇多,对他很有好感,刚才苍穹山派与幻花宫争执,没能插上话,这时开口道:“阿弥陀佛,这位女施主若有什么话,大可好好说,说个透彻明白,一味指责,却不能叫人信服。”
女人此刻俨然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她激动的脸颊泛出潮红,挺起胸膛,大声道:“我秋海棠以下所说之话,如果有半句虚言,叫我受魔族毒箭万箭穿心、不得好死!”她直直指着沈清秋,眼中怒火翻滚:“此人现在是苍穹山派清静峰峰主沈清秋,声名远扬的修雅剑。可有谁知道,他曾经是一个什么东西!”
她说话难听,洛冰河眉头一皱,齐清萋柳眉倒竖:“注意你的用词!”
秋海棠只是个上不了台面的某个小门派的堂主,被苍穹山这种豪门大派领头人之一斥责,吓得倒退一步。
老宫主悠悠道:“齐峰主何必动气,就让这位姑娘说下去,有何不可?总不能堵住人嘴。”
秋海棠咬了咬牙,眼中恨意盖过了惧意,声音又高了起来:“他十二岁时,不过是我家从外地人贩子手里买来的一个小奴,因为是第九个,就叫小九,我父母看他被人贩子虐待,很是可怜,就带回家中,教他念书识字,供他吃穿用度,饱暖无忧。我兄弟也待他极为亲厚,长到十五岁,父母去世,我哥哥当家作主,给他脱了奴籍,还认作义弟。而我,因为同他一起长大,受了他的蒙骗……居然真的以为……我们是两情相悦……因而订下了婚约。”
沈清秋眼中闪过一抹疲色。
她眼中泛起泪花:“我兄长十九岁那年,城中来了一名云游修士,看中此地灵气养人,在城门设立法坛,十八岁以下的青年男女都可以前去试灵,他要挑一名天资出众者收作弟子。那修士身怀仙术,城中人无一不惊叹赞服,沈九也去了试灵坛,他资质不错,被那修士相中,他欢天喜地跑回来,要离开我家。”
“我哥哥当然不同意。在他眼里,修仙之事,纯属渺茫,况且他订下婚约之事,怎可忽然弃家离去?他和我哥哥大吵一架,当时郁郁寡欢,我们只当他一时想不开,等想明白后,自然就接受了。”
她脸色陡变:“谁知道,就在当晚,他凶相毕露,居然丧心病狂,将我哥哥和数名家仆一并杀死,横尸府中,连夜跟着那修士逃遁出城!
“我家经此一变,我一个弱女子,无力支撑,偌大家业,就这么散了。我苦苦寻了这仇人多少年,一直不得踪迹。当年收他为徒的那名修士,早就死于非命,从此更是断了线索……如果不是今天到金兰城来了一遭,恐怕我这辈子都不知道,这个忘恩负义手刃恩人的小人,居然一路往上爬,爬到了天下第一大派的峰主之一的位置!虽然他跟以往已大不相同……可这张脸、这张脸就算化为灰烬我也绝不会认错!那名唆使他行凶的修士我也不怕说出名字,就是在通缉榜上挂了数年、手上人命无数的无厌子!”
这无厌子可谓是臭名昭著案底无数,突然爆出来十二峰首之一竟然是他的徒弟,不由得众人悚然,唏嘘抽气。
众人心中各有所感,洛冰河却沉下了脸,不管当年事实究竟如何,但今日师尊前被撒种人点名,后被幻花宫指控,现在秋海棠之言完全让师尊沦为了品行不端的小人。始乱终弃、恩将仇报、残害弟子、勾结魔族,一系列巧合完美堆叠。有人意欲让师尊身败名裂,甚至是死。
他眸中闪出寒光。
☆、金兰 5
老宫主道:“岳掌门,处理这种事,徇私可要不得。否则传出去苍穹山派泱泱大派包庇一个劣迹斑斑之人,怎能服众?”
岳清源木然道:“所以宫主的意思是?”
“依我看,暂时把沈仙师安置在幻花宫,等查明真相再做定夺如何?”
谁都知道,这个“处置”,究竟是什么意思。
幻花宫有一个特殊的功能。在它行宫坐落之处的地底,有一座水牢。地形复杂,辅以幻花宫迷阵,这个压箱底的阵法跟那种只用来挡挡非修真人士的护宫阵法不是一个等级的。水牢内部戒备森严,刑堂设备齐全,专业无比。关押其中的,无一不是修真界罪大恶极、双手染血、或者触犯禁例的修士。
幻花宫水牢,是修真界的公共监狱。
除此之外,如果有危害人界嫌疑的修士,暂时需要一个地方收押待审,也会被遣送到此,等待四派联合公审,再作发落。
柳清歌冷笑道:“说够了?”他反手握住背后乘鸾,一副要打便打,少说废话的架势。
见状,对面幻花宫弟子也纷纷挺剑而出,怒目相对。
岳清源忽然道:“柳师弟退下。”
柳清歌不情不愿,但若说非要听一个人的话,那也只服岳清源。他勉强把手从剑柄上撤开。
见他退了回去,岳清源点头道:“这种指控,可不是说说就能算的。”
他腰间那柄通体墨黑的长剑,突然从鞘中弹出一寸雪白刺眼的锋芒。
刹那间,整个广场上方,仿佛撒下一张无形巨网,网内的灵力波动如海潮般卷涌不息。
剑鸣之声仿佛就在耳朵里嗡鸣不止,较为年轻的弟子纷纷都不自觉捂住了耳朵,心脏狂跳不止。
玄肃剑!
柳清歌没想到,他让他退下,原来是要自己上阵!这可就不同了,他柳清歌上去,尚能代表个人立场,岳清源一上去,可就宣告了整个苍穹山派的态度!
岳清源向来沉稳温柔,柳清歌跟他相处了这么多年从未见他动过一次气,可现在,岳清源英俊的脸绷出冷硬的弧度,眸色沉沉。
据说,苍穹山穹顶峰主人岳清源自接任以来,只拔过两次剑。一次是接任仪式,一次是迎战天魔血系后裔。
玄肃剑只出鞘了一寸,就让众人忽然有些明白了。
能坐在穹顶殿的最高处,绝不是只要沉稳就行的!
老宫主道:“摆阵!”
魔界都还没打过来,人倒已经先自己斗起来了。
沈清秋摘下佩剑,往前一扔,修雅直直插在了老宫主身前。
弃剑等于投降,老宫主一怔,摆手让门人归位。
岳清源低声道:“师弟!”
沈清秋道:“师兄,不用再多说,清者自清,清秋愿意受缚。多说无益,自证为上。”说完扫了一眼洛冰河。
洛冰河脸上看不出喜怒,稳立原地,和四周捂耳眩晕的修士们形成鲜明对比。
半晌,岳清源终于收剑。空气中,仿佛被撤去了一张无形巨网。
沈清秋转向岳清源深深一礼。
秋海棠仍啜泣不止,秦婉约走过她,安慰道:“秋姑娘,无论事情如何,三派总会给你一个交代。”她说成三派,直接省略了苍穹山,表明立场。
秋海棠神情激动,两眼含泪,抬头道谢,忽见一旁伫立了一个如此俊朗的公子,不由双颊生晕,情愫忽生。
几名幻花宫弟子手拿捆仙索走向沈清秋,眼神个个恨不得吃了他,当初仙盟大会死伤最惨的就是幻花宫了。
公仪萧语带歉意道:“沈前辈,得罪了。晚辈定当以礼相待,事情水落石出之前,绝不让前辈受半分怠慢。”
沈清秋点头,只说了两个字:“有劳。”
老宫主道:“公审之期,就定在一个月之后,诸位意下如何?”
柳清歌:“五天。”
在水牢里越久,吃的零碎苦头越多。
老宫主不肯妥协:“如此仓促,恐怕多有疏漏。”
昭华寺和稀泥:“那不如十天?”
岳清源道:“七天。不能再拖。”
一群掌门在那里讨价还价,沈清秋却忽道:“不必多说,听宫主安排,一个月。”
说完眼角瞥向一旁的尚清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