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网吧到最近的便利店，单程不过五分钟，叶修故意磨蹭，买了烟之后还和老板闲聊片刻，一边从玻璃陈列柜里打量门外。他能感觉到身后有一道冷静逡巡的视线，镜面里望出去却看不到一个可疑的人影。对方显然是个中老手，卡视角老道，气息掩藏得极好，换个无知群众，肯定一无所觉。
叶修垂眼，轻轻笑了笑，一边听老板唾沫横飞地侃大山：“……我那朋友的亲戚说的有鼻子有眼的，怪吓人的！”
这一片和上林苑是一个治安辖区，出了这么个上了新闻的恶性案件，大家除了唏嘘，各种流言也是漫天飞。不止是关于出事那一家的，连只隔了两条街的市第一医院里也发生了诡异事件，据说大半夜的护士听到太平间里传出哐哐砸门声，吓得一群夜班护士谁也不敢下到地下一层，以为闹鬼。
叶修闻言抬头，眉毛微微一皱：“太平间？”
“是啊，就昨晚的事儿呢！你说吓不吓人？”
“是挺吓人的。”叶修若有所思，告别老板出来，感觉那无处不在的视线已经消失了。他扭了扭肩膀，把钱包塞回裤兜，拇指状似无意地擦过腿侧，触到军用匕首硬邦邦的胶柄，休闲地往回走。
周泽楷先一步回到了监视的小屋，从望远镜里看着男人拖着脚步溜达进网吧大门，和坐在前台的一个女生打了招呼，坐下，整个背影隐进绿色植物和装饰墙后，只露出一只操作鼠标的右手。
那只手倒生得挺好看的，一点也不像拿过枪的，倒像个养尊处优，精心保养的大少爷。
周泽楷略有些烦躁地回到椅子上坐下，心里清楚这一晚估计也要无功而返。他监视了叶修三天，对方看起来浑身都是破绽，毫无防备，实则警惕得像铁板一块，根本无处下手。
而且周泽楷隐约觉得，对方已经察觉到他的存在了，今天大概就是引他现身，才特意出的门。
他撕开压缩饼干的包装，味同嚼蜡地和着水往下吞，思量着下一步行动。委托人的条件繁琐，要求致死，却又要尽量处理得像意外，以免引起警方进一步调查，也避免造成社会话题。如果能悄无声息地让他人间消失，那是再好不过。
任务期限是一星期，逾期自动失败，公司必须支付给委托人一笔巨额违约金。而这违约金的百分之九十五，都将从周泽楷的佣兵账户里扣走。如果任务对象始终窝在网吧，那他只能想办法诱使对方出来。他早有几个备选方案，但叶修应该不会轻易上钩——毕竟那可是嘉世斗神，和以往的任务对象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周泽楷草草填饱肚子，又回到望远镜前，继续监视。
同一时间，一辆警车驶过兴欣网吧门前，在夜色中拐了两个弯，缓缓驶入拥挤的门诊部大门，早已等候在门口的护士们一拥而上，熟练地将警车上昏迷不醒的男人转移到病床上，推进门诊部。
那男人正是下午出现在新闻上的恶性伤人事件的嫌疑人。他眼下乌青，面色灰败，嘴唇不住颤抖，豆大的冷汗从额角滑落，手指痉挛似地抽搐着。为防他突然清醒再度失控伤人，男人被戴上了口塞，隐约可见污黑的血液从嘴角溢出。
负责押送的警察抹了把额上的热汗，对让他签字的年轻医生道：“安医生，我们在哪儿待着不碍事？”
安文逸扶了下眼镜，问：“有多严重？”
“故意伤人，还是咬的。安医生你没看今天的本地新闻吗？上头条了都。”警察签好字，把表格递回给他，笑道，“哦，你们一定是太忙了，顾不上休息。”
“这两天是有点不正常，中暑的病人太多了。”安文逸指了指靠近诊疗室的一个角落，“在那儿等着吧，病人一旦恢复意识我们马上通知你。”
“好嘞。”
安文逸把表格交给护士，快步走进一旁的输液室。傍晚开始输液的几个中暑病人已经挂完了点滴，体温降下来了，脸色却还是不大好，看起来恹恹的，眼底发青。
安文逸叮嘱他们回去注意休息，按时吃药，如果症状反复要即刻回来就诊。目送着病人被家人搀扶着离开，他总觉得有哪儿不对劲，却说不出所以然来。被护士催促了声，安文逸顾不上细想，又匆匆跑回去看下一个病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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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周叶】执灯者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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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在门诊的忙碌中过去了，安文逸本来上的是夜班，却不得不加了班，直到临近中午才得了空，换了身衣服准备回家。临走前，他想起昨晚送进来的嫌疑人，去住院部看了眼。男人被打了镇定剂，睡得很沉，脸色却没有好转，连守在他窗边的两个警察看起来也无精打采的，其中一个手上不知何时缠了一圈绷带。
“警察同志，怎么了？”安文逸不放心，走过去细问，“你怎么受伤了？”
警察正在眯着眼打盹儿，闻言一个激灵抬头，冲安文逸笑了笑：“安医生，你要下班了？我这手没事儿，这人半夜醒了，莫名其妙就咬人，我和一个护士小姑娘都被他咬了一口，伤很浅，已经处理过了，不要紧。”
安文逸微微皱眉，叮嘱了他几句，又特意交代护士傍晚帮他换药，这才离开了医院。
一名哼着《狮子座》的高个子金发青年和他擦肩而过，穿过两个十字路口，走进兴欣网吧大门，扬手将身份证按在前台上：“上机。”
青年金发披肩，一侧耳朵上一溜的耳洞，看着像个准流氓，笑起来却阳光灿烂的。他是兴欣的常客，叶修早就眼熟了，给他排了老座位，青年哼着歌踢踢踏踏地走了。
这一天的兴欣网吧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忙碌得平安无事。叶修今天上的是晚班，八点下班，却不像往常那样开个机子打游戏，而是回了自己的杂物间一趟，往身上装了点东西，又换了身便于活动的衣服，这才下楼。
“这个点还出去啊？”陈果随口问。
“嗯，应该会晚点回来。我带钥匙了，你们直接锁门就行，不用等我。”
他说的是楼上套间的门。陈果应了声，继续和唐柔凑在一起刷淘宝。上机区传来嗒嗒嗒的键鼠敲击声，偶尔有一两个输了游戏的玩家开口一句国骂，叶修回头望了一眼这沉稳的日常，表情淡淡的，转身离开了兴欣。
刚一出门，他就和一个抱着笔记本电脑的圆脸青年撞到了一块儿。对方慌忙后退，一边扶着滑下来的眼镜，一边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男人摆摆手，圆脸青年急匆匆地冲进兴欣：“麻烦，那个——上机——”
叶修双手插兜，悠哉地拐进一旁的小路。他专挑复杂的深巷穿梭，七拐八绕地转了无数个弯，最后从一条塞满垃圾箱的巷子里钻出来，抬头望着面前不远处伫立在黑夜中的住院部大楼。
市第一医院后的这条小巷，一侧是围墙，另一侧是待拆迁的老房子，整条路只有两端的路灯亮着，中间一片黑黜黜的，属于监控摄像头的盲区。面向这条街的医院后门常年紧闭，别说路人了，连只流浪猫狗都罕见。
那个嫌疑人如果还在医院，一定是单人病房，至少会有两名警察看守，现在又已过了允许探视的时间，混进去难度太大……叶修退到十米外，目测了一下围墙高度，忽然加速助跑，双脚一蹬，灵活地窜上墙面，趴在墙头小心地往里张望。
大部分病房还亮着灯，不时有人影闪过，动作慌乱。叶修皱眉，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尖叫声，正要翻墙往下跳，左脚踝忽然被人从下抓住！
叶修反应极快，右脚重重一蹬，身体后折，旋身飞踢，野战靴底用力踹向那人胸口。对方迅速松手，手臂交叉横在胸前，“砰”一声闷响，那人被他踹得退后几步，随即疾冲上前，手中匕首飞快刺向叶修咽喉！
看似狼狈落地的叶修却稳稳地双手撑地，横空飞出一脚，脚尖准确将匕首踹飞。那人毫不慌乱，反手在腰间一探，冰冷的金属反光在夜色中倏然闪过，闪电般往叶修左胸落下。
“锵！”金属相撞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叶修手中匕首堪堪架住对方刀刃，暗银色的刀剑离他脖颈不过寸许。两把匕首互不相让地绞紧，进退不得，叶修抬眼，对上一双乌黑的眼睛。
他非常短暂地怔了0.1秒，因为那双眼睛太年轻，也太漂亮了，不像一个佣兵该有的眼睛。但这转瞬即逝的分神不会影响到叶修，似无余力的僵持中，男人忽然闪电般出手，扣住青年手腕，铁钳般收紧，身体借力后倾瞬间，轰然一脚踹向对方腰腹！
砰！这一脚仿佛踹在铁板上，刀刃交错即分，周泽楷后退数步，弯腰在腿侧摸出第三把匕首，甩手向叶修掷出。叶修侧头躲避的当口，周泽楷一跃而起，几米距离转瞬缩短，银刃再次捅向男人喉咙！
好小子，招招都是照着要害，没有一点花里胡哨的多余动作，精准有效得像一台杀人机器。叶修心中赞叹，脚下不停，身体游鱼甩尾般左右交错后退，手中匕首准确地架住对方攻击，利刃森冷的寒光闪烁，短短几秒已激烈交锋十数次。
周泽楷右手攻势不减，左手摸向后腰，竟然不知从哪儿又抽出一把匕首。
叶修：“……”
靠，这小子是哆啦a梦吗，有完没完！叶修心里暗骂一声，钳住青年手腕，反手将人过肩摔倒在地。周泽楷鱼跃起身，一脚飞出，叶修抬手格挡，借力后跃，二人终于拉开一段距离。
他抹了把下颌的薄汗，眯眼看着面前的青年，低声问：“一枪穿云？”
周泽楷微微皱眉，有些意外，却也没有否认，简单地点了点头。
叶修调整着有些急促的呼吸，冷静地稍稍弓身，背肌绷紧，正要箭步冲上，围墙内忽然传出一声女人尖利的惨叫。
“啊——！！！”
这声惨叫太凄厉了，墙外的二人再怎么注意力高度集中，也忍不住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投去一瞥。
不看不打紧，一看二人都有些无法回神——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在围墙上方，长长的黑发凌乱地散在女人泼满血迹的长裙上，女人的身影晃了晃，惊恐地盯着墙内，大叫一声，反身一跃，结结实实地砸在墙外的水泥地上。
叶修下意识地握紧手中的匕首，目不转睛地看着女人踉跄起身，向他们转过脸来——
她只有半张脸还算完好，另外半张血肉模糊，像是被什么动物啃过似的，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着碎肉。
饶是周泽楷任务经验丰富，也被这一幕震惊到了，一时没反应过来。那女人余下的一只眼睛对上他的，低低嘶吼一声，向青年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周泽楷有些拿不准是否要攻击无关平民，心下也觉怪异，随即调转刀刃，准备先用刀柄敲晕这行迹可怖的女人。叶修一看，暗道不好，忽然飞身，一脚重重踹在女人侧腰，将她踹飞足有几米！
那女人重重砸在地上，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转眼就爬了起来，继续姿势僵硬地向二人靠近。
周泽楷这下也意识到不对了，叶修刚刚那一脚足以将一个成年男性踹晕过去，那女人看起来柔柔弱弱的，绝不可能毫无感觉。
“靠！”身边的男人骂了一句。
周泽楷扭头，骇然发现不知何时两侧巷口都被十几个摇晃的人影堵住了。几乎每个人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都有被啃咬的伤口，血肉外翻，十分恶心。人群已经离他们很近了，最近的一个闻到了活人气味，脚下踉跄加速，以一种怪异的前进方式向周泽楷直冲上来。青年一脚踹飞他，另一个人又从后方扑上来，周泽楷下意识地肘击对方脸部，那人忽然张开血盆大口，用力往下一咬——
一柄匕首从侧面插进他牙齿间，生生卡住了那人的牙关。叶修转动手腕，一拳重重击在那人胸口，将人击退几步，一边反手把周泽楷往身后一拉：“上去！”
周泽楷反应惊人，迅速助跑跃起，双手攀住窗台和水管，轻松地翻到三楼阳台，这才低头往下望。叶修凌空跃起，抓住水管，双腿横扫，踢翻离他最近的几人后，踩着嘎吱作响的空调室外机架和水管，径直爬上了屋顶。
地上那群人似乎不具备爬墙的能力，也没有判断寻找入口上楼的智商，见猎物逃脱，只会无头苍蝇似地在阳台下乱转，彼此撞在一起，毫无方向感可言。眼前的场景令人毛骨悚然，仿佛什么b级电影里的血腥恐怖镜头，毫无真实感。
周泽楷皱眉看着这些人，想了想，向人群掷出一把匕首。匕首擦着其中一人的胳膊划过，留下一道伤痕，那人却恍然未觉，迷茫地仰头看着他，喉间发出含混的低吼。
“别浪费你的刀了，没用的。”头顶传来男人的声音，“这是丧尸，破坏大脑才会停止活动。”
青年抬起头，表情有些困惑，似乎不解于他对异变的接受速度和笃定的判断。
叶修也看了他一眼，这才看清了传说中的第一佣兵的脸。对方不止有一双漂亮的眼睛，五官也分外出色，眉眼深邃，唇红齿白，衬着那双清澈的眼睛，透出一种纯良温柔的帅气，十分赏心悦目。
叶修忍不住暗赞一声，这张脸配上这么个不能见光的职业，太可惜了。他收敛思绪，视线越过周泽楷落到楼下，不得章法的丧尸们还聚集在阳台下，外围的几个似乎放弃了，开始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心里牵挂着兴欣网吧大伙儿的安全，也想尽快确定病毒的扩散程度，叶修无意久留，迅速跃过两栋建筑物之间的空隙，沿着屋顶向大马路的方向赶去。
周泽楷似乎没有追上来，叶修也顾不上停下确认了。越靠近主干道，地面上的情况就越接近地狱。
半小时前还和平安宁的街道，此刻混乱不堪。一大群丧尸从市第一医院涌出，见到活人就扑上去啃咬。夜色和黑暗麻痹了路人的警惕心，很多人直到丧尸走到近前了还没反应过来，惨叫声接二连三地响起，一时间，夜幕下全是惊恐的尖叫。人们慌不择路地冲上马路，冲进路旁的建筑物寻求庇护，丧尸紧随而至，鲜血溅到临街的玻璃门上，模糊了另一侧的人间地狱。
“进去，锁门！”叶修一跃而起，重重踩上一个丧尸的后背，千斤重的力道将它狠狠掼到地上，险险避开了面前被它吓呆的一个小女孩儿。叶修拦腰捞起小孩儿，将她交给一旁失声尖叫的母亲，喊道：“上楼！快进去！”
女人吓得泪流满面，跌跌撞撞地抱着小孩儿冲进门内，反手把玻璃门锁上。叶修踹飞一个丧尸，肩上忽然一重，一股腐臭的血腥味蔓延，叶修抽出腰间匕首反手刺出，刃尖插进丧尸大张的嘴内，直接刺穿上颚穿透大脑。丧尸喉间咯咯两声，扑通摔倒在地。
叶修甩掉刀刃上的血污，另一个丧尸扑上，他一拳击在丧尸下颌，颌骨碎裂声传来，丧尸被一脚踹出数米远。叶修正要追上去补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玻璃碎裂声，刚刚那个女人关上的玻璃门被几个丧尸撞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