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詹亦有自己的执着,他沉声道:“儿子既然敢与您提这件事,不管多难儿子都会挺过去,求您给儿子这个机会,不然儿子这辈子良心难安。分明看到落水之人还有一线生机却不救助,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这与杀人有何区别?儿子没有旁的念想,只想求个安心。”
皇帝沉默了许久,突然叹了口气说道:“就冲你心安这两个字,朕准了,切记,不要求人,朕不会让人帮你。”
第二十章
本是血浓于水的至亲,如今却像是普通君臣,彼此之间是满满地陌生。
苏相说这个儿子才最像自己,细细看来,那挺括的眉眼,凉薄的唇,还有那狭长深邃的眸子不正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瞧着无害心里却装满乾坤。有道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竟一点都未看到这个儿子身上的变化。
即便重生归来,萧詹能见到皇上的次数也不多,似这般说话也不过屈指可数。心中虽泛起些许波澜,但更多的是平静,一如曾经从未有过期待,数十年也一个人挺了过来,如今更看的淡如水。
眼前这个所谓的父亲,可以将自己的疼爱给任何人,哪怕对苏和……也十分宠爱,唯独自己这个被无数人厌恶的儿子得不到半点的疼惜和呵护。摔痛了,无人理会,得到的只有兄弟的嘲笑和母亲的痛骂,时间长了,他将痛和泪全都咽进肚子里,神色如常,不许任何人窥探到他的内心。
有谁能知道,他其实一点都不想和眼前这个帝王说话,更不愿卑躬屈膝地恳求,可是现在他屈服与心里那道强烈的渴望,头碰着地面郑重说道:“儿子想与谨之一同前往,求父皇成全。”
皇帝愣了愣,不解道:“谨之?他去做什么?那是苏家的宝,苏相就这么一个儿子,若是路上有个什么,你如何同苏相交代?朕可以让你多带些护卫,谨之不成。”
萧詹抿了抿唇,继续道:“苏相已经答应儿子了。”
“当真?”皇帝依旧不信,他和苏相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严厉如苏相再处置惹是生非的儿子时都不舍得下狠手,又如何舍得让儿子犯险?
萧詹双目定定地看着皇上道:“老师希望谨之能快点长大,且老师一心为民,听到这件恶事也是气愤难当,只因朝中要事颤身,不然他定也会将那些恶徒给绳之以法。”
皇帝想到苏相的性子,那人是个太过耿直的人,遇到不平事哪怕就是得罪自己这个皇帝也要讨回公道。谨之那孩子……可惜了,没学到苏相的半点好,骄纵蛮横肆意妄为,若不是怕跪祠堂吃鞭子这会儿指不定闹得天翻地覆收不了场,也确实该磨磨性子了。
就算苏相有锻炼谨之的想法,断然也不会和这个儿子提及,那么显然是萧詹的功劳,这小子到底是使了什么法子得到苏相信任的?有这等手段,这孩子的城府深的太过吓人。
越想眉头攒得越深,突然觉得后背发凉,皇帝双手交握在一起,悠悠问道:“你说你于心难安,在你看来做皇帝便该对任何人都仁慈吗?你只管说,朕恕你无罪。”
皇子早晚是要为朝廷效力的,议论朝政大事也不过分却不能谈及帝王,萧詹却没有半点惶恐,沉声道:“帝王只能对自己亲见蒙受冤屈的人仁慈,相反对那些口蜜腹剑,心思恶毒,欺君罔上之人不能轻易饶恕,以最为严厉的惩处洗净他们内心的污浊。多亏老师教导,我们才会发现京城的繁华太平下竟藏着这般多的龌龊。您为何不出去亲眼看看?您的那些所谓忠臣过得是何等骄纵糜烂的日子?詹,越距了,说了不当之言。”
不想皇上嘴角却勾起一抹弧度:“你倒是有出息,敢教朕怎么做事。既然苏相舍得让他那个宝贝儿子出门,朕也不多言。打算何时动身?这一路上务必护谨之周全,他父亲为咱们大梁国的江山鞠躬尽瘁,当年朕亦有对不住苏家。”
何用叮嘱?那是他念了许久的人,哪怕拼上自己的性命不要也定要护之周全。
“儿子知道了。”
派五皇子南下之事并未让人传出去,皇上有令谁若敢泄露行踪必定彻查,届时不光是他自己难逃一死,便是连他的亲眷也别想得善终。
皇宫里的氛围登时变得紧张起来,身边服侍多年的老太监都看不明白皇上的心思,只是隐隐觉得所有人都认定的那片天怕是要变了。
而担心总还有余火未灭的苏和让青檀时刻留意着市井间人们在议论什么,他的那些胡言乱语没传出去这才总算将心放到肚子里。
一日课毕,苏和要去看望母亲,收拾好东西正要和六皇子说一声,听父亲说明儿不必上课,心里一喜,他是要努力让自己当个好人,但骨子里爱热闹玩乐,一阵工夫已经想好了要到何处去玩。
还未走开一步,却听父亲叫道:“谨之,你随我来一趟。”
苏和愣了愣,看了眼刚要开口的六皇子,应了声跟着父亲走了。其实他反倒松了一口气,这阵子梦中的乱七八糟,五皇子的猜不透,六皇子的低落与某些让人不解的要求让他想要逃远些。
如今家人也不求他有多大作为,更是心安理得的过享乐日子。
父子两人走到花园的凉亭坐下来,苏和正襟危坐,对上父亲意味不明地注视小心翼翼地问道:“父亲,有什么吩咐吗?”
“明儿随我进宫一趟,皇上要见你。”
苏和错愕不已,声音上挑:“好端端的见我做什么?父亲我这阵子没带六皇子胡闹,至于六皇子自己做了什么我可不知道,不能无端端将过错算在我身上。”
苏相见儿子一副避之不及地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圣上之意,岂是你我能猜测的?明儿收拾的精神些,瞧瞧你这副样子,萎靡不振,懒散的很。”
苏和垂着头应了一声,下意识地挺直身子。
原以为父亲会有其他事要办,不想竟和他走一个方向,进了屋子,苏夫人瞧见儿子好似被霜打了一般,笑着瞪了一眼苏相道:“这是怎么了?跟个装了气的包子似的。老爷也真是,别总是吓儿子,堂堂七尺男儿,老是被你训的这么委屈,也不怕让人笑话。”
苏相无奈失笑道:“夫人可真是冤枉我了,有你护着,我哪儿敢?”
苏和走到母亲身边坐下来,小声说道:“父亲没训我。”
听说两人年轻头一回相见,父亲便瞧上了母亲,不管多少人从中阻拦依旧痴心不改,几十年过去,夫妻依旧恩爱,对自己这个儿子尚且严厉不讲情分的父亲对母亲永远都是那么温柔。
不知道在未来的几年中,他是否也能如父母这般遇到一个能与他如闲云野鹤般度日的人。
第二十一章
苏和从小在宫里行走,深得圣上和各宫娘娘的喜爱,任是谁见了他都会恭敬地称道一声苏小公子。
这次他和父亲下了马车,没想到皇上身边的桂公公会在宫门口相迎,就连父亲都有些惊讶。
桂公公笑道:“皇上一早就盼着了,连早饭都未用好,特命小的来迎相爷和小公子。”
苏相皱了皱眉道:“皇上是不是这几日都歇得不好?为了五皇子之事?”
桂公公愣了下也不敢瞒着,看了眼苏和,顾及他和六皇子的关系隐晦道:“皇上盼着众位皇子能早些长大,卸下担子也能好好歇歇。陪在皇子身边的那些人一个个肚子里揣着什么心思还真当圣上不清楚,好在有您这根定神针。”
苏和随在父亲身后往前走,脑海里却是止不住地想,难道连皇上都容不下五皇子了吗?这些年皇上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却迟迟不立太子,但他知道五皇子绝对不在继承人选当中。
无靠山的萧詹不过就是个箭靶子,不会有人真蠢到把他当个人物对付,但也不会放纵不管,所以在有气没处撒的时候找找萧詹的麻烦也能心里舒坦点。
苏和的心瞬间揪起来,他是不是把萧詹想的太过无所不能了?玩弄权术的人向来心狠手辣,要是萧詹一个熬不住真被玩死了,他无疑是将萧詹推入火坑的罪魁祸首。
桂公公进去通报,苏相回头看着心事重重地儿子,不满道:“面见圣上怎么心不在焉,也不怕掉了脑袋?”
苏和赶紧站直了,眼睛盯着前面,想了想问道:“父亲,五皇子……”
没等他说完桂公公从里面出来:“圣上正等着见呢,快里面请。”
苏和见皇上的次数不算少,但大多是在气氛热闹的节日宴席上,皇上慈眉善目,便是与他这个大臣之子也甚是关心,让人觉得这位帝王不过是个很好相处的长辈。只是今儿进去却见皇上脸上满是严肃,那股逼人的威严让人呼吸一滞,心也跟着沉重起来。
苏和随父亲跪拜行礼,叫起之后,他恭敬地站在一边等皇上示下。
皇上微微眯起眼打量站在不远处的苏和,这孩子与苏相除了轮廓有些相似,五官都随了苏夫人,是世间少见的胜过女子却不阴柔的相貌,世人对相貌好的人向来偏爱,即便骄纵了些也只当他是个小孩子不计较。这一次随老五出去,万一要是半路上脾气发作闹出个什么事来……
罢了,为那个小子想这么多做什么,既然敢招惹这个祖宗到时候酿下苦酒也是自作自受。
“赐座吧,几日不见谨之怎么变得这般拘谨?莫不是这阵子你父亲待你严厉?该不会又做了什么糊涂事惹得你父亲不高兴?”
苏和羞窘不已,以往不觉有什么,没想到他的那点破事竟然连皇上都知晓,惭愧地低下头,声音如蚊吟:“谨之近来恪守本分,未做越距之事,让皇上见笑了。”
皇上摸着下巴笑着点了点头,索性开门见山道:“老五那天恳求朕准他南下彻查那对乞讨爷孙来京告御状之事,朕准了,不过他提了件与之无关的事 ,朕不好下决断,所以今儿来问问你的意思。”
苏和只觉得脑袋里有什么东西嗡地一声炸开,萧詹原来不是说说而已,他居然……
江南路途遥远,一时半刻与他来说尚且都是煎熬更何况要数月朝夕相对,他想也没想委婉拒绝道:“五殿下是去办正事,谨之毛手毛脚,又没什么心眼,要是不小心坏了大事岂不是罪人。谨之实在……”
“为父已经代你应下了。如今你年纪也不小,成天在家中无所事事,游来荡去像什么话?出去多长点见识,回来能有个人样子,我与你娘也算能放心了。五皇子办事沉稳有度,你既怕添乱,在外面做事说话多动动脑子,收敛收敛你的脾气。”
苏和向来不敢违逆父亲,压在喉咙里的最后那点声音终究还是放弃,垂头默不作声地样子看不出半点是心甘情愿的。
皇上看在眼里,心中幽幽叹息,他们做爹娘的为这些孩子操碎了心,谨之虽然顽劣却十分敬重苏相,而自己那个鲜少留意的儿子哪怕直面自己也没几分表情,没点烟火气。
才说曹操曹操就到了,他都看不明白老五心里到底藏着什么心思,如果说是为了博得苏相好感那实则是太不聪明了,毫不遮掩地将野心露出来只会招人嫌。萧詹是这么蠢的人吗?显然不是,这般年纪便能藏得住城府,连他这个父亲都自叹弗如。所以这小子这会儿赶着过来做什么,连他这个父亲都看不透。
萧詹昨儿已经知晓谨之会进宫,一大早起来心便飘出去了,催着良如去打听苏家父子来了没有。
好一阵良如喘着气从外面跑进来,回道:“主子,到宫门口了,皇上身边的桂公公在那迎着。”
常思正站在一旁为主子盛汤,听到这话手顿了顿,继续做自己的事,将汤放在主子面前躬身退下,将心底将要涌出来的羡慕与难过一并压下去。他不过是个奴才,是那人的一道虚影,即便再怎么像主子也从没正经瞧过他一眼,人应当知足,能待在主子身边伺候他就满足了。
萧詹当下起身连早饭都顾不得吃匆匆出去了,本是不苟言笑的人,可这会儿眼睛里像是装了浩瀚璀璨的星河,光芒大盛,美得让人惊叹却也分外刺眼。
那碗粥到底还是凉了,逃不过被宫人撤下被舍弃的命运。
萧詹边走边整理衣衫,他今儿穿了件暗纹长袍,步伐不似往日沉稳,衣摆稍显凌乱,才出门便被人拦了去路,那张令他厌烦的脸上带着欣喜:“是要去见你父皇吗?你那天同你父皇说了什么?他怎么愿意见你了,是不是将来……”
萧詹眼底的那片星光刹那间被吞噬重新变成一片黑暗,冷声道:“母亲慎言,你我眼下处境如何还需儿子明说?把不该有的心思收一收,宫里多的是折磨人的手段,母亲应当比我更清楚,话说多了仔细连今儿的饭都吃不安生。”
在儿子这里受了好大的一个没脸,让本就愤懑不甘的娘娘更加恨,连唯一能指望的人竟然都敢这么对她,怒道:“混账,我含辛茹苦将你拉扯大,你就这么报答我的生养之恩?”
这会儿谨之应该已经见到皇上了,萧詹还有话要同他说,实在没功夫应付眼前这个疯狂的母亲,丢下一句:“儿子有正事要办,晚些回来再由母亲责罚。”便匆匆离开了。
第二十二章
萧詹疾步赶到殿外,将眼底的热切敛去,看着迎上来的年轻小公公道:“如何?”
小公公垂头恭敬地说道:“圣上问小公子愿不愿同您一道下江南,小公子怕给您添乱便拒了,苏相不同意,这事成了。”
萧詹勾起唇角,这一切早在他的预料之中,应了声:“去通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