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藏和另外两个人终于顺利到达。只是代价有点大,三个人都被火熏得不成样子。布拉曼克甚至被烧掉了一团头发,上面还在冒烟。
“没问题,它很快会长出来的,别担心!你们都完好无损吗?”
布拉曼克高兴地拥抱了艾斯,然后看到他有点痛苦地弯下了腰。他的背腹全是血,虽然只是皮外伤,但是失血过多也不是闹着玩的事情。
“队长!”
帝奇大叫。艾斯以为他也要扑上来,但事实上帝奇只是叫了那么一声而已——接着他整个人就跟烫着屁股一样弹开,冲着萨奇的方向奔过去。
“他怎么了?”
艾斯看着他的背影,有点莫名其妙。
“看来你在队员心目中的地位不怎么样啊,如果是我,他们会不顾一切冲上来抱着我哭的。”
马尔科叉起腰对艾斯说。
马歇尔.帝奇发疯一样冲到目的地。一切都让萨奇手里的短刀给毁了,遍地都是仍在蠕动的枝干残骸。萨奇白色的身影仍在顶上飞舞,他还有一根顽固的枝干需要解决,那颗紫色的果实已经近在眼前。
“慢着,四队长!”
帝奇气喘吁吁。他庞大的身体紧贴在那株植物的底部——那是它的树根部分,粗糙的表面布满了走向奇异的黑色花纹。
“那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以藏惊讶地问。他以为帝奇是赶过去帮上一把,可是现实情况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他抱住那株奇异植物的底端,并用力摇晃它。上面的萨奇在对付最后一条枝干,他像削萝卜片一样把它切成整整齐齐的块状,但因为摇晃的原因,他不得不放慢动作让身体平衡一点。绿色的液体开始疯狂缠住他,让他大半个身体没入黑暗。
“你在发什么疯?”萨奇不满地喊。他的落脚点本来就不多,现在更是只能踏在被削掉枝干的主干上面的凹陷地方。
“帝奇,放手!”艾斯想去阻止他的愚蠢行为,但被以藏抢先一步。他冲着毫无停手意思的帝奇开了一枪,子弹擦着后者的胡子精准地射入植物体内。然后又是一枪。枪口冒起青烟,遮盖了他小半边脸。
“下一发。”他阴冷地说,“如果你还不停手的话下一发就该进你的驴脑袋了,帝奇。”
“艾斯队长!”帝奇没再敢动弹,他满头大汗冲着艾斯叫,“队长!我只是来帮忙!你不相信我吗?我只是——”
他的手又开始动了。以藏几乎是同时扣动了扳机,眉头都不皱一下。枪响了,但子弹却又一次擦着帝奇的脸飞过去。马尔科的大手牢牢抓住了他的枪,使枪口略微偏了一点点。
“够了,你想让别人看我们内讧的笑话吗?冷静点。”马尔科说,“艾斯,放下刀!”
艾斯不大情愿地放下刀子,说:“他是我的队员,以藏。别捞过界。”他跟以藏互相瞪了一眼,这种不友好的氛围让马尔科决定两人都得挨上一拳头。
帝奇奋力摇动那株生物,心脏跳的跟兔子一样快。但以藏的子弹为萨奇争取到决定性的时间。他左手搂住滑腻腻的枝干,右手的刀则狠狠捅进它的中间位置。
“伙计,到剥大葱的时间了。”萨奇说。
刀子顺着割开的缝隙一路往下,萨奇下坠的体重加快的刀子的速度,被剖开的枝干发出嘶啦嘶啦的声音。枝干的末端就是果实的摇篮,从主干上延伸出大量的触须,这些触须不但为果实提供营养,还把果实缠绕成一个椭型的蛹。看上去似乎无懈可击。
萨奇的刀子并不畏惧这些。把巨大的枝干剖开后,几乎化成一团黑色浓雾的萨奇将刀锋迎向了这个复杂的营养盘。他只剩下一只眼睛能看清周围的情况,但刀子不需要视力,它本身就是自己的眼睛。
刀锋迅速割开一大团七缠八绕的触须。植物发出了更加骇人的尖叫,这声音甚至让地面卷起了沙尘。萨奇撇头避开袭来的尘土,动作放缓了。这时他突然看到地面的帝奇正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神情看着自己。
萨奇的手已经伸向了那颗紫色果实,但他突然停手了——中午时那阵强烈的不安感席卷上心头,让他的脑袋一阵痉挛似发疼。他为此迟疑了半刻——帝奇仍在用那种诡异的神色看着他,仿佛他是一头无路可逃的猎物,而狩猎的最佳时候就是现在。头痛仍在发作,他不得不抓住其中一束扭动的触须,以防止自己站不稳摔下去。摔下去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再爬上来就好了。这没什么好紧张的。他在心里安慰自己,冷静点萨奇你难道会认为掉下去就会被(谁?)抓住然后——
被猎杀。
头痛突然停止了。他恢复了清醒。我干了什么?他迷惑地问自己。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受到植物发出的声音影响了,心脏一直在狂跳,连手脚都开始颤抖起来。
马歇尔.帝奇的声音透过飞扬的尘土传过来。
“萨奇队长,你快点吧。”他喊。那个令人不安的神情已经在他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平日那张粗鲁、憨厚的脸。
“你会错失最佳的逃走时机的。”他笑嘻嘻地说。萨奇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手原来已经抓住了那颗果实。布满旋涡状纹理的外表,传递出来自大海最深处的诅咒。他手腕只需一点点力气就把它拔了出来,果实底部带出了一条条粘稠的液体。
“我拿到了。”
可是这句话到底是跟谁说呢?他上气不接下气,他只觉得累透了,一点高兴的感觉都没有。
就在果实脱离那个营养盘乃至整棵植物时,一直在跟烈火纠缠的绿色液体突然跟退潮的海水般泛起大规模的皱褶,半空中飞舞着的荧光开始聚集,短短几秒的时间内,半空中便出现了集结起来的一大片绿色波浪,它们在无规律地翻涌着,那情景让地下的人终生难忘——如同进入了大海最深处,只能像蝼蚁一样看着头顶明灭的波澜无能为力。
那片“海域”很快失去了原来通透的绿色,变成了墨黑,又渐渐化作浓雾,最后浓雾越来越稀薄,在烈火下接近看不见。
艾斯觉得力气在慢慢恢复,他捏了一把拳头,看到指缝间迸出了火星。他抬头看到了久违的夜空中的繁星,意识到这场盛大的演出快接近尾声了。
“好了,趁火还没烧过来,我们得赶紧离开了。”马尔科说。
地底发出了让人毛骨悚然的尖叫。那株仅余下地表一截断根的植物强烈扭动起来。在帝奇脚下,无数的黑色树根破土而出,开始无目的地向四周拓展。萨奇抱着果实,还没到地面就被蜂拥而至的树根死死缠住,帝奇则被甩到远远一边。萨奇使劲仰起头望向同伴那头,发现那里连个人影都没有。
“好吧,这就是错失逃走时机的代价吗?”他咬牙切齿地说,身体正进一步被卷入树根堆里。
这时候他感到头顶发根处传来剧痛——有人抓住了他顶在前额的一大坨头发,并用力往上扯。
他还没来得及破口大骂,就听到艾斯的声音,他在说:“我说了这个肯定是他,我认得他的头发——可你们偏不信。”
接着他被连人带发从树根里拔了出来。动手拔他的是艾斯,他以一个倒挂的姿势抓住自己的头发。抱着艾斯双脚的是以藏,但他快笑到脸抽筋了,幸好他身后还有布拉曼克,避免了下面两个人因为他笑到脱力而葬身树根从里。
马尔科巨大化的拟兽型态在烈火中显得尤为壮观。但要以刚恢复的身体去承载四个大男人的重量还是显得有点吃力。
“快……上去,我快没力气啦!”
艾斯一边喘气一边喊。四个人跟葡萄串一样挂在马尔科脖子上,最底下的萨奇觉得这样下去自己的屁股会被狂躁的树根抽开花。
“马尔科,你就不能再使点劲吗?这样把老子提上来有什么意义?”
“我管你!你们最好全都掉下去省的我第二天脖子痛!”
一行人骂骂咧咧,还没飞出几米远就听到帝奇的呼唤声。他跟遇难获救的人一样站在火堆里挥舞着双手。
“我在这。”他兴奋地大叫,“救救我,艾斯队长!”
其实那时候我并不想救他。
后来萨奇这样对艾斯说。他是个坦诚的人,而且极其嫌恶口不对心。艾斯的神情很尴尬,萨奇知道这样对一个年轻队长而言是件多么难堪的事。但他当时确实是这样想的,他不想对任何人有所欺瞒。
然而眼下他还是毫不犹豫地让帝奇抓住了自己的脚。帝奇老实的笑脸在浓烟中显得很不真切。用萨奇自己的话来说就是他的灵魂已经死了,可是他仍努力制造笑容,但那笑容上面找不到一丝一毫真实的感情。
他们飞出了树根猖獗的区域,虽然没有了荧光作祟,但大火没有一点要减弱的意思。盛夏的夜风和树木是最好的催化剂。他们快速回到了老爹身旁,发现老爹已经稳稳当当坐在一头巨型猛兽身上,旁边还有两头小一点的。
“你们实在太能浪费时间了。”老爹居高临下地说,“不想被烤焦的话就赶紧抓牢,我们要回去了。”
马尔科把身下一堆人一股脑全扔在柠檬隔壁的那只貘上面,自己则拖着艾斯奔向柠檬。
“我说你慢点,我有伤。”艾斯说。
“那只是皮外伤不是吗?”马尔科迅速吻了他一下,“而且你跑不动我可以抱你。”
“所以我最讨厌随地发情的家伙了,尤其还是那些不懂礼仪的野兽们。”萨奇看着那两人的背影说。他小心翼翼趴在这只之前还被自己揍的满头包的怪兽身上,并且担心这家伙会不会在半路把自己扔下来。
那颗果实被他用外套包起绑在了腰间。以藏指着它问:“这玩意你会吃掉吗?”他想起那些绿色的液体,不由有点恶心。
“吃了你可能会变成一条绿色的鼻涕虫。”
萨奇看了一旁的帝奇一眼。帝奇冲他咧嘴一笑,并没有开口说话。
“我还没想好,指不定我会把它做成水果拼盘给你们的下午茶加点料。”他停顿了一下,又慢吞吞继续说,“反正这东西现在是我的,任我处置。”
大地在震动。亚纪用它又长又尖锐的鼻子在地面拱出一个深坑。它首先钻了进去,接着是还不知道姓名的柠檬的小兄弟,最后才是柠檬。
艾斯最后看了一眼在烈火中垂死挣扎的那些树根枝干。它们仍在疯狂地扭动、扩散。哪怕被火墙烧成灰也在所不惜。尖叫声仍在一波接一波涌过来,但艾斯已经不觉得有多难听了。它变得异常虚弱,生命力在不断衰退。这种声音听起来更像一首不成调的挽歌,只是不知为谁而唱。
黑暗再次笼罩而来。只是这次再不会有进入未知空间的不安与恐惧。它代表着希望的开端,虽然尚未到来,但足够让人振奋。
艾斯闭上双眼。马尔科紧紧搂住他的肩膀。密集的泥土掉落在他们身上,带来一股强烈的潮味。
在黑暗里艾斯感觉到自己的头发被抓住,马尔科让他转过头来。谁也看不到谁,但对方的呼吸那么真实地拂在了彼此的皮肤上。马尔科微微向前吻住了他的嘴唇。
“结束了。”他说。
但他们才刚刚开始。
第13章 <十三 完结篇上>
艾斯做了一个奇妙的梦。他很少记得自己梦里的内容,但这次的记忆却异常清晰。
他看到自己赤裸全身站在一个湖里,湖水温暖干净,从水里的倒影能看到自己身上的每一寸肌肤。湖水的尽头是一片橙红色的迷雾,隐约透着树林的影子。天空开阔湛蓝,长条状的云朵延伸到天空的最尽头。
他一直往前走,每走一步身体就减轻一点重量。不是主观上的体重增减,而是无形的重压,那些无数年月积累下来的心理重负。
既不感觉高兴,也没有伤感和痛苦,他面无表情地走着,湖水在搅动下微微泛出涟漪,但很快恢复平静。
艾斯想知道一直走下去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东西。
但就在他将要走到湖的岸边时,他突然醒了。不是噩梦般的惊醒,而是自然而然地苏醒过来。那个梦停留在那层触手可及的橙色迷雾里,他眨眨眼睛,确保自己现时是清醒着的。
眼前一片黑暗。他吓了一跳,以为自己还处于那株植物制造的黑暗空间。但很快他发现原来有东西覆盖在他的双眼上面,温暖的,带着粗糙的纹理。他伸手尝试性地去触摸了它,很快手就被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