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戾喃喃道:“也许……他是真的适合师尊,比我更……”
是夜,生花雪原云开雾散,月明星稀。
虚空中不见一片飘雪,正是出发的好时机。
临行前,裴戾打点行
装,顾星逢巡视禁地,鹿时清则到宫殿外头看天气。
见雪原上这般晴好,他放下心来,正待去找顾星逢,却忽然瞧见不远处的雪地上,似乎有些异样。
修士眼力格外敏锐,鹿时清定睛一瞧,几乎被重峦叠嶂掩饰的入口处,竟然跪着个白衣人。
鹿时清非常疑惑,生花雪原是一座死城,里面鸟兽不闻寸草不生。就算来造访的游人,也只是在方圆数十里外停下——雪妖一族湮灭之后,众多雪妖的怨念铸成一道结界,竟将偌大的生花雪原盖在里面。
只有顾星逢可以随意进入,若非鹿时清和裴戾跟着他,必定早被拦在外面了。
此刻这个白衣人,竟然来到了入口处。但他没有再往里进,显然还是被拦下了。他跪在那里,又是在干什么?
鹿时清悄悄往前凑了些,终于看清了白衣人的样貌。
但见他身材清癯,脊背笔直,犹如风雪中傲立的一根玉竹。长相也是格外周正,尤其那双眼睛,眼尾上扬,上面天然浮着一抹淡淡的胭脂色。
鹿时清心想,这眼睛真是好看,只可惜像是一潭死水。若灵动几分,该是何等的勾魂夺魄。
一瞬间,鹿时清心中闪现了几个可能。
鲤鱼乡123的公子,戏班子里挑大梁的名伶,流落凡尘沾了烟火的神仙,甚至……被贵人捧在手心的男宠。
但鹿时清知道,这只是正常人在目睹这副皮相之后,本能产生的臆测。
实际上,这白衣人比那些臆测都要厉害。
他就是传说中的那位圣主。
鹿时清也总算明白,为何圣主能让万妖王一见倾心了。
如今的圣主族人全死,孑然一身,不得回家,必然是满心凄凉。若放在当初,年纪轻轻的他,只因为丢了族长的位置便哭红了眼睛,该是何等的神采飞扬,何等的心思纯真。
那时他的这双眼睛,也的确足以勾走万妖王的心魂。
不知何时,顾星逢站在了鹿时清的身侧,“是他。”
看来,顾星逢对圣主会出现在此处,并不意外。
鹿时清道:“星星,圣主已经从幽冥界回来,我们要赶快离开万妖界。”
“嗯。”顾星逢口中应着,眼神却紧紧盯着入口处。
朗月高悬,圣主起身。他对着天上挥了下手,衣衫上的落雪扑簌簌落地。
随即一声龙吟,一道细长银光从天而降,落地后化为一条半大银龙,脖子上的环扣被月光照得发亮。圣主随即越上龙背,银龙一声长啸,载他飞向天际。
顾星逢方才垂下眼睑,深深地吐纳了一下。
鹿时清观察着他的脸:“星星,你恨他?”
顾星逢不置可否:“我仇人有三,一是万妖王,二是他。”
鹿时清问:“那第三个呢?”
顾星逢沉默片刻,“……我不知道她是谁。”
顾星逢说起前两个时,斩钉截铁。说到第三个,却是迟疑中带着痛苦。
如此,第三个便不能算是纯粹的仇人。顾星逢只知道她是仇人,却不知道她是谁,着实蹊跷。
鹿时清纵然疑惑,却也不再往下问,只是拉起顾星逢的手。“星星,你要做什么我都支持。但我只有一个心愿,就是你无论做什么,都是开心的。”
顾星逢睫毛一颤,半晌,徐徐点头。
…………
红尘界,钱塘城。
朱砂梅开到晚期,地上落红铺满。江上涨潮,往日游人络绎不绝,齐聚江畔观看……此时竟无一人。
一片锦绣的钱塘城,竟是高楼倾塌,城门残破。
张灯结彩的烟花街也不例外,红绸红灯无处可寻,虚空中也再没有浓重的脂粉香气。
街头的小楼外泥泞不堪,艳红中混着暗红,乃是落沾了血迹,残肢断臂盖在花下。地上掉着一块破损的招牌,依稀可见暖意楼三字。
第111章 箜篌成绝响
梅花落了大半, 又正值黄昏时分,本应一片冷清的城外林子里, 却一片嘈杂。
是哭声。
刚下过一场雨,林中泥泞不堪,当中乌压压的全是人。男女老幼,尊卑不论,顾不得腌臜全都缩在一处, 或是瑟瑟发抖, 或是面如死灰,或是哀声哭泣。
少部分发出小声议论,还战战兢兢,不时得观察外面的动静。
一个汉子叹道:“唉, 这些天本是相安无事, 就算有烧杀掳掠, 不至于把人全都抢来吧。”
一觉醒来,城中所有人俱被困在这方圆数里的梅林中。而林子外面一圈看不见的墙壁, 触之即死。人们先还不信,几个人倒地之后再没站起来,他们便不敢再轻举妄动。一时间凄风苦雨,笼罩在梅林上空。
旁边抱孙子的老汉接道:“说是妖怪吃人吧, 可为何要拿我老头子,这皮糙肉厚的也不中吃啊。”
他怀里的小孙子吓得直哆嗦。“爷爷别说了,我害怕。”
“不怕不怕,唉……”老汉拍拍孙子。无奈得很, 从前还能说打妖怪之类的话哄孙子,现在可不敢乱讲,生怕惹怒了那些可怕的东西。
“谁不怕?”汉子摇着头,再叹:“怕也没用啊,街口杀猪那家的胖小子,睡一觉就被吸干了,门窗紧闭都拦不住的邪祟东西。”
又有人接着道:“我隔壁小姑娘也是,水葱似的人,活生生成了白灰,风一吹就刮跑了。”
忽然有人想起了什么,惊恐起来:“你们还记不记得百里坞?”
“三年前……被灭了的百里坞?”先前的汉子略作回想。
那人咽了咽口水:“对!虽然司马家和沧海一境封锁消息,草草埋了死者。但我可是听说,百里坞人的死状,都是化成了白灰……该不会,跟咱们钱塘城的怪事一样吧?”
“什么叫钱塘城的怪事。”汉子苦笑,“沧海一境做了缩头乌龟,长白雪岭死了掌门,昆仑离得远,如今只怕也是自身难保……这天下哪没有怪事?如今见怪不怪,等死罢了。”
一女子哭哭啼啼道:“先前一个一个的死,不一定轮到谁。如今将我们全都掳来,怕是谁都活不了了。”
这一哭,仿佛冷水当头浇下,弄得众人全都愁眉不展,一时再无言语,只剩下风过梅林,落花簌簌。
过了片刻,才又有一女子道:“阿倩,前途未卜,别先哭坏了身子。”
声音沉静,不见一丝波动。
被劝慰的女子接过她递来的手帕,一边哭一边擦泪:“静姐,怨不得都说你是静晗圣女再世。依我看,静晗圣女若手无缚鸡之力,到了这个境地,未必有你沉得住气。”
众人皆有性命之忧,本无暇顾及其他。此时四下安静,忽然听见这句,不少人便闻声望来。
夕阳映照下,那处果然有数十个女子,虽然头发散乱,浑身泥污,扑了脂粉的脸却更显白嫩。但她们要么眼圈通红,要么神情仓惶。只有方才讲话的白衣女子,面上淡淡,盘膝坐在树下,脊背挺直。加上容颜本就格外清丽,瞬间就将其余女子比了下去。
有人不禁赞道:“这就是烟花街上的小静仙,久仰芳名。”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小静仙本人,果然是天仙下凡,非同一般。”
“我一个大汉都吓得腿抖,小静仙却稳如泰山,惭愧!小静仙非但是烟花街的头牌,还是巾帼英雄。”
小静仙听惯了这些吹捧,只是略一颔首,再无回应。但平素暖意楼里,总有与她争锋斗气的同行,此时听到这些话,不由不酸上两句:“小静仙出淤泥不染,至今仍是处子之身,哪是我等残花败柳
能比的。”
“是啊,只可惜今日遭劫难,要和我们一群俗物死在一处了。”
“更可惜的是,这么大的美人儿,尚未破瓜就得死,这辈子是尝不到腥了。”
烟花女子有的是污言秽语,没说几句就已不堪入耳。老汉怀里的小孙子抬起头,“爷爷,什么是破瓜?”
有良家妇女呸了一声,老汉忙捂住他的嘴。
阿倩把手帕放下,朝那两个说三道四的女子瞪去:“长舌多嘴,知不知道死了是要下拔舌地狱的!你们心里不干净,少来泼静姐脏水。”
“我们心里不干净?”一女子冷笑,“她小静仙心里就赶紧了?谁不知道她痴恋宋家大少爷,一心想攀高枝!”
小静仙眼睫一颤。
“说中了?”另一女子盯着她的脸:“你别做梦了,不卖身又如何?娼1妓就算娼1妓,就算宋家不出事,你也进不了宋家的门!要不然,宋灵璧在暖意楼这么多年,怎么就不把你抬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