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戾愤愤不平,根本不听:“师尊!你刚醒来,可别被他蒙蔽了,他方才可是对你
……”
鹿时清摇了摇头,“星星所为,我全都知道。”
裴戾浑身一震,半晌才道:“……你都知道?”
“白团团拼尽全部修为,将残魂化为封印,护住我的魂魄。因此我在炉鼎中遭受千锤百炼,依然完好无损。”鹿时清叹了口气,脸上流过几许伤感,“只有星星的触碰能解开这道封印,如今,团团已经魂飞魄散了。”
对于白团团的用意,裴戾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咬牙切齿地道:“这畜生死不足惜!居然想出这种阴损的招数,毁师尊的清白!”
胭脂鬼站在一旁,听到“清白”二字时,蓦然想起当年在百里坞初遇鹿时清时的种种,感到似乎哪里不对劲……
“团团虽然做了很多错事,但他为我付出一切,你不许在我面前侮辱他。”鹿时清很不满意裴戾如此对待自己的救命恩人,顿了顿,方才缓和,“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深知星星是最可靠的人选。只有星星找到我,我才能化险为夷。何况……”
裴戾听出来了,全是因为当年那一剑!
白团团那个畜生目睹他当年所为,对他十分不信任。但畜生终究是畜生,哪里知道人心都会变,在他知道错怪鹿时清以后,已经悔不当初了。如今只想好好补偿当年的过失,哪里还会对鹿时清不利?
裴戾本就不甘心,见鹿时清忽然停住不说,便有些侥幸:“师尊何况什么?何况你不喜欢顾星逢?”
“恰恰相反,我要说的是……”鹿时清有些迟疑,但还是坚定地接着往下道,“何况我喜欢星星。”
一旁的顾星逢浑身一震,下一刻,鹿时清便与他四目相对,用更坚定的语气继续道,“被星星如此对待,我很开心。”
他因是魂魄,此刻就连说话声都比平素温软许多。
但这句话,却比他往日说的任何言语都来得震撼。
胭脂鬼捂住嘴,眼神闪烁,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裴戾仿佛被无形的天雷当头劈了,一连后退好几步,险些栽进波浪层叠的三途河里。
顾星逢虽然岿然不动。但他的眼眶,却肉眼可见地红了。那双淡漠的眼睛里,也迅速蒙上一层薄雾,而后雾色加重,泛起点点水光。
鹿时清第一次看见顾星逢这幅样子,有些无措,他伸出半透明状的手,抚上顾星逢的眼角,“对不起啊星星,我方才太着急了……这段时间,你应该经历了更多的事情,也见了更多的人。但我一睁开眼,首先看到的就是你,一激动就什么都说了,也没有照顾你的颜面……”
他有些语无伦次。顾星逢小时候对他拒之千里,他都能泰然自若,穷追猛打。现如今顾星逢长大成人,威震一方,只是流一半滴眼泪,他却不知怎么办才好了。
本来他有千言万语想对顾星逢说,此时也不知如何开口。鹿时清试探道:“星星,你和怀虚来到幽冥界一定经历了千难万险,要不找个地方,等安稳下来,我再……”
话未说完,顾星逢突然单膝跪下了。
鹿时清生生顿住:“星星,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地上都是泥土。”
“我答应。”顾星逢眸中明亮,映出鹿时清背后天际明净的旭日。
鹿时清不说话了,静静地望着他。
裴戾狐疑地问:“答应什么?师尊才刚醒来,怎么可能对他提请求?”
胭脂鬼“嘘”了一声。
不过,本来也不用胭脂鬼阻拦,裴戾的言语并没有打扰到二人旁若无人的对谈。
顾星逢对鹿时清道:“从你三年前回到沧海一境,我便鲜少叫你师祖。”
“嗯。”鹿时清一想,好像还真是。
“我喜欢你。”顾星逢一字一句,“就算我从前不肯说,这也依然是事实。”
“……嗯。”鹿时清音调微颤,无法控制。
“ 我不要你做我师祖,我要与你合籍。”顾星逢定定地看着他:“永生永世,以命护你。”
“星星……”若非魂魄无法流泪,想必鹿时清已经红了眼圈,他定了定神,重重点头,“嗯!”
裴戾简直要疯了,就要上前舞弄拳脚,“顾星逢,你当我是什么!我已经和师尊合籍了,你这是名不正言不顺!”
却被胭脂鬼死死拉住,“裴戾你住嘴,我有话要说!”
“你有什么好说的!”裴戾凶狠地挣扎着,“你一个毫无瓜葛的女鬼,不过是仰仗他帮忙,别装作什么都懂似的!”
胭脂鬼本想照顾众人面子,委婉地讲述事情原委。岂料裴戾说话太冲,把她脾气也激了出来。“裴戾!你不过是个年过花甲的的老处男!你凭什么和高人争?”
一盘冷水浇得裴戾面红耳赤,“你……你给我闭嘴!”
胭脂鬼自然不听他的,扬起下巴道:“你才闭嘴吧。当初我还是孶生娘娘时,曾用阴阳宝鉴给你师尊测算,测出他不是处子之身。如今看来,他与高人虽未合籍,却早已经有了合籍之实。人家卿卿我我,肌肤相亲,你这个万年童子鸡,还是哪凉快哪去的好。”
裴戾:“……”
顾星逢:“……”
鹿时清:“……”
这件事情苦中带甜,又是柳暗花明的重要一节。本来想等一切落定后,慢慢和星星提的。那时云淡风轻,岁月静好,回味起来必然引起诸多感慨。
看来,是无法实现了……
第102章 圣主生疑云
此间除了风浪声响, 一时别无动静。
胭脂鬼也自知失言,捂嘴退到花丛后。
良久, 才响起裴戾深深的吸气声,“就算师尊已经……也不代表,就是顾星逢做的!”
顾星逢道:“的确是我。”
他不等鹿时清给他一个回答,便垂下眼睑,站起身来。
原本满怀期许的脸上, 此时竟全是颓然。
裴戾冷笑:“是不是, 全凭你一张嘴。”他的目光扫过顾星逢和胭脂鬼,“你们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信。”
鹿时清叹了口气,“怀虚, 就算你不信, 这也是事实。”
“师尊……”裴戾再无勇气说不信, 一时间只剩下干瞪眼。
鹿时清看向顾星逢,顾星逢眼神微闪, 却不与他对视。他很清楚顾星逢为何如此,因为顾星逢在海中见到他时,他已经失去意识,接下来的种种行径, 他一无所知。
但诡异的梦境接踵而至,让他一一了解了那些不为人知的前尘。
他也终于找到机会,对顾星逢说那句话。
“星星,那一晚在海里发生的事, 我全都知道了。”
闻言,顾星逢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但很快点头,“……嗯。”
看他模样,似乎并不很惊讶。
鹿时清刚从长眠中苏醒,这点疑惑,立时被脑子里千头万绪盖过去了。
“那一晚……”裴戾喃喃一声,“果然我杀了师尊之后,是被这小子趁虚而入了!”
他愤怒之下,再次扑向顾星逢,“你说,师尊失踪,是不是也与你有关?”
这本是顾星逢与鹿时清之间的秘密,与他人无关,也无需说给任何人。顾星逢眉宇一冷,不再忍让裴戾,闪身上前接下招式,二人便在红花丛中缠斗起来。
胭脂鬼急了:“两位大哥,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打不打算办正事了!”
灵力与光华来来去去,传出裴戾一声厉喝:“此刻这便是正事!”
顾星逢也无言语。他不像裴戾那般,被怒气与失意冲昏头脑。但他对鹿时清提出合籍,并承诺以命相互,乃是此生空前绝后的决定,却被裴戾搅和得一团糟。
他不想轻易饶过裴戾。
鹿时清的魂魄来回飘,也想阻止二人,奈何打斗的气浪太强,他根本无法近前。胭脂鬼眼珠一转,跑过去拉住他,“我有办法让他们停下,你要不要听。”
鹿时清忙道:“多谢,请讲。”
胭脂鬼对他耳语两句,片刻之后,河畔便响起她惊慌失措的呼喊,“别打了!高人快看你道侣!裴戾快看你师尊!他晕过去了!”
瞬间,两股疾风从河畔吹来,其中一股更快些,直接从胭脂鬼手上将晕厥的鹿时清夺走,抱在怀中,稳稳落地。
裴戾扑了空,正待去抢。可他发现,鹿时清闭眼靠在顾星逢臂弯之上,仍不忘用双手环在顾星逢腰间。
有那么一瞬间,裴戾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仿佛哪里都很圆满,唯独多了个他。
……
“高人,既然你带走了你道侣的魂魄,那我父王那边,该如何处置?”
几人回到青霄鬼府邸,裴戾便拣了一间空房舍进去,再也没出来。胭脂鬼随顾星逢回到寝居,待顾星逢将鹿时清轻轻放在床上,胭脂鬼便如是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