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他二人只有一个目标,便是寻找鹿时清。
这一来,裴戾也无法反驳,但被顾星逢吩咐一顿,心里终究堵得慌。半晌,愤愤道:“早让你别下幽冥界,接二连三拖后腿。”
对此,顾星逢只是扒下他的手,轻描淡写地回道:“我不下幽冥界,你找不到胭脂鬼。”
“……行。”裴戾一句话都说不出,冷笑,“先听你的,若此行找不到我师尊,出了幽冥界,你就给为师跪下赔罪。”
顾星逢眉目骤冷。
“怎么,你不敢答应?”裴戾见顾星逢沉默,气总算顺了些,“就算我对不起师尊,那也是我和师尊之间的事,与你没有半分关系。我顺着你,也是为了找师尊,不代表你能蹬鼻子上眼。”
顾星逢转过身去,垂在袖子底下的一双手,不知何时已经紧紧攥成一团。
“不如这样,公平起见。”裴戾在他身后抱起手臂,“若最后真的是你找到师尊,待出得幽冥界,为师给你跪下赔罪,如何?”
顾星逢回过头,冷冷地看他一眼,最终一个字都没有说,只是攥紧避灵珠和隐身符,开门出去了。
裴戾哈哈大笑,心中大快。
他们决定离开红尘界,为了鹿时清遍寻幽冥界、修罗界和万妖界时,就已经做好一找就是一辈子的打算。
天地无际,人如蝼蚁。区区一个幽冥界,只是希望和绝望的开始。他们心里清楚,根本不能指望一举就能找到鹿时清。
裴戾之所以这么坚定地打赌,也是因为他对幽冥界不抱希望。他觉得顾星逢不反驳他,也是因为顾星逢同样默认在幽冥界找不到鹿时清。
偏偏顾星逢现在翅膀硬了,反过来对他指手画脚。那他今次便给顾星逢一个教训,先对其处处服从,到时候打顾星逢的脸才会更响亮,更爽快,
裴戾似乎已经看到顾星逢给他下跪的一幕,一时心情大好,在屋内静候消息。待青霄鬼一回府,他便按照和顾星逢商定的计划找上门求助了。
这在青霄鬼意料之中,他为了避嫌,推脱不见,只命一个侍从接待。
那侍从见着裴戾,发现仅有他一人前来,疑惑道:“你的兄弟何在?”
裴戾摆摆手,“我那兄弟,昨日令桥边说书的编故事,今日一早就去听了。小孩子贪玩,之后必然要在街上逛逛,不过我要办的这件事,并不想惊动他,便趁机前来了。”
听他话里颇有深意,侍从心中一喜,感慨自家主子算得准。“你有什么事,要背着你兄弟做?”
裴戾鬼鬼祟祟地把侍从拉到一旁,“我和我兄弟都对胭脂鬼那婆娘恨之入骨,又想为青霄鬼大人出一口恶气,所以,我们打算把那婆娘毒死。”
侍从已经知道了他们这番计划,但还是作出吃惊的样子道:“岂有此理,你们要杀胭脂鬼?”
裴戾赶紧摆手,“小点声音,青霄鬼大人那般善良,他若听见,必然不让我们行动。此事还需你来帮忙。”
因有青霄鬼吩咐在先,侍从巴不得他提这个,忙试探道:“你杀胭脂鬼,找我帮忙?我乃是青霄鬼大人的属下,可不能帮你作出这种连累主子的事。”
裴戾信誓旦旦:“我这毒乃是从红尘界买来的,和青霄鬼大人扯不上关系,就算事发被抓,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侍从板着脸:“一人做事一人当,这是你的一面之词,我如何信你?”
裴戾叹了口气,浮出一脸凄苦,“不瞒您说,我这兄弟不是亲生的。我是尸,他是鬼,您自然也知道……他爹死了,娘改嫁,自己生得貌丑,性子又笨……取不到媳妇。”
侍从略一回思。似乎跟着裴戾的这个鬼,先得罪胭脂鬼在先,又当街吆喝,要说书的讲青霄鬼的故事。岂不知青霄鬼的故事在西山王辖区一代广为流传,根本无需絮叨。
况且那厮蒙着脸,话又不多,与裴戾口中所述如出一辙。
侍从深以为然:“嗯,看出来了。”
裴戾噗呲一声。
侍从疑惑:“你笑什么?”
裴戾连忙收敛形色,抹着眼睛道:“你看错了,我是在为我这兄弟的凄苦命运流泪啊,若我不在,他一个光棍,又蠢又笨,要如何在幽冥界活下去。”
侍从明白了,冷笑一声:“你的意思,是想要我们帮忙照顾你那草包兄弟?”
听到最后四个字,裴戾险些又笑出来。“大人英明。”
“胭脂鬼作恶多端,若非害怕带累青霄鬼大人,我自己都想除了这祸害。”侍从放下心来,也愤愤不平地怂恿,“你的义举我很支持,但这件事情我不会让青霄鬼大人知道,你也千万不要连累他。”
“多谢!一定不连累!”
“你这草包兄弟,我会帮你好好照顾,前提是你得本分,懂么?”
裴戾点头连连,“您放心,一个字都不会说,这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主意。”
“好。”侍从心里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你想要我怎么帮你?”
裴戾赶紧道:“我想混进胭脂鬼的府里,最好能接近她的饭食,方便我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毒。”
“这个好办。”侍从立马有了主意,“胭脂鬼这两日恰好在寻厨娘,你去吧。”
裴戾险些没站稳,“厨……厨娘?”
侍从脸色一变:“你不是要在饭菜里动手脚么?厨娘不必做饭,只用帮忙送饭过去,又清闲,又好下手,算来非你莫属,你还挑拣?”
裴戾硬着头皮道:“可我是一个男尸……”
“那又如何。”侍从淡淡道,“擦上粉黛穿上裙子,不就是女尸了?”
“可这破绽忒大。”裴戾简直无法想象自己涂脂抹粉的样子,“况且厨娘这么重要的差事,我岂是说当就能当的?”
侍从肯定道:“这个你无需担心,我说你可以,你就必然可以。”
裴戾紧咬牙关。
不过是为了一个极其渺茫的希望,他有必要这么拼命?
他堂堂八尺男儿,鬼修裴氏唯一传人,沧海一境掌门的师尊,居然要屈尊纡贵假扮厨娘……还不如要他去死。
侍从见他犹豫,冷笑道:“怎么,为了大义,你连这点小事都不愿意做?”
裴戾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浮出鹿时清的脸。
无论是欺骗,还是玩弄,还是那一刀深入的伤害,鹿时清回报他的,永远是平静且包容的注视。他把侍从口中的大义换成鹿时清这个名字,忽然觉得,就算他扮成女的,也没什么了。
就算再渺茫,总也是希望。
为了听到鹿时清一句原谅的话,什么都值。
裴戾狠狠一咬牙,“好,我做。”
却说顾星逢与裴戾分道扬镳后,游走于青霄鬼府上的各个角落。青霄鬼的住处倒有几个密室,但让他失望的是,这些密室并不十分隐蔽,里面无非是些账目、藏宝和财物。只是派了鬼兵把手,连结界都没有。
焦虑之下,他发现青霄鬼回府不久,便
又携着一本册子,匆匆外出。此时裴戾正和青霄鬼的一个侍从说着话,青霄鬼只带了另一名侍从出门。
顾星逢于是跟了上去。
只见青霄鬼上了马车,八匹骷髅马拉动,一行人穿过青灯摇曳的街市,沿着河道向着这座城的正中央前行。早在进入西山王辖区时,顾星逢便留意过,胭脂鬼和青霄鬼所在的住处已经是城中最繁华之处,那些西山王庶子庶女的府邸,还在靠近郊区的更远处。
如今青霄鬼穿戴端正,前往这座城更靠中央之处,不必说,他是去拜谒西山王。
顾星逢细想之下,似乎青霄鬼早间出门,便是去拜见西山王。稍歇之后,他又前往,看来这父子二人正在商议什么重要的事。
但这不是他要关注的,借着青霄鬼的契机,去西山王的府邸查探才是正事。
如果西山王的府邸没有眉目,便几乎可以排除这块地界了。但同时也说明,他们需要离开此处,前往其他三位鬼王的辖区寻找。在那里没有相熟的故人,未来只怕会更艰难。
不过,胭脂鬼与他们也并非故人,相互利用罢了。
好在他还有雪妖一族的咒术,除了他们一族,几乎无人可解……这也是万妖王一统万妖界时,首灭雪妖一族的原因之一。
只是这咒术再强,也终究需要运气加持。
若运气不好,鹿时清的魂魄不在幽冥界,就算他是神仙也无济于事。
希望渺茫,且还有裴戾在一旁添堵,但他没有反对裴戾那个过分提议。
尽管裴戾是他师尊,自小还三叩九拜过,但如今,他并不想再理会裴戾这个杀人凶手。
可是,他先前错过了接受鹿时清表白的时机,以至于鹿时清到死都没有等到他的回答,他没立场替鹿时清做任何决定。
裴戾说得对,迄今为止,鹿时清的仇,和他顾星逢没有半点关系。
那是裴戾和鹿时清两个人的事。
但正因为这样,他才迫切希望在幽冥界能找到鹿时清。如果鹿时清能早日睁开眼睛,能听到他说话,那么这一次,他一定要给鹿时清一个答案。然后,他就能光明正大的,与鹿时清同仇敌忾。
所以,他接下了裴戾的提议。
找不到鹿时清,他就给裴戾下跪。
——他一定要找到鹿时清,没有分毫退路。
两炷香的时辰后,顾星逢跟随车马进入西山王府邸。西山王毕竟是一方霸主,他的府邸防御,也要远远高于他子女的居所。
进门时,还有专人佩戴显形符查验。好在他身形极快,先躲在车底,再进入车内,避开了对方的排查。但这一来,为了防止府中的其他天罗地网,他暂时不好轻举妄动,只得先跟随青霄鬼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