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顾星逢没工夫理他,垂下眼睑盯着水面,将双手贴着余波平放。
下一刻,浅蓝色的光华从他掌心荡开,随着水纹扩散至泉池边缘,鹿时清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发现距离自己足尖一尺之处,那丛半垂在水中的绿萝叶子已然发黑。
池水底部迅速生成气泡,绕着顾星逢周身浮上来,在水面渐次炸开。原本静谧温凉的泉池,好像煮沸了的一锅汤,随时都有漫出来的可能。
顾星逢这是在做什么?
怎么这些植物碰到他的灵力之后,就像被泼了硫酸似的,恐怖如斯。
鹿时清又担忧又好奇,却又不敢问,更不敢动。
顾星逢闭起双眼,额上有水滴滚落,溅入池中浮动的银发间。若非片刻之前,亲眼看到这里是一池寻常的泉水,鹿时清还真以为,顾星逢在和什么怪物斗法。
系统沉声说:“我明白了。”
鹿时清忙问:“明白什么了?”
“这一定是顾星逢又在修炼邪魔外道。”系统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语气有点激动,“怪不得他也往这里跑,他知道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你死了以后不会再有人来,干脆就用来练功了,何其隐秘啊!怪不得他头发白,你看他的脸。”
鹿时清一看,顾星逢唇色和脸色正在慢慢转白,像是生了一场大病。他惊疑道:“你这一说,还真有点像,这功法也太邪门了。”
系统义正言辞地叮嘱他,“趁他还没对你起疑心,你得赶紧跑。”
鹿时清哭丧着脸,“恐怕不行,一会儿他问我怎么到这来的,我怎么解释呢?”
系统大声道:“那你还愣着作甚,趁他无暇分心,跑啊现在!”
“啊?哦!”
鹿时清不敢再看顾星逢一眼,转身就跑。
可他刚走了两三步,就在来时转角的石头前停住了。
顾星逢背对着他,赤足站在那里,白发湿漉漉地拢在脑后,还在不停地往下滴水。
月白长袍已经穿在了身上,他的两只手放在腰间,正将系好的腰带收紧。
鹿时清不自觉地咽了咽喉咙——纯粹是被顾星逢的速度惊到了。
系统绝望地说:“自求多福吧,如果说之前你犯傻,顾星逢不屑收拾你,那这回你算是看到了他的秘密,他八成是要杀你灭口啊。”
系鹿时清却还是对顾星逢怕不起来,这种莫名其妙的信任,存在得毫无道理。
顾星逢转过身,从背影,到侧脸,再到有着清浅双眸的正脸,没有一个角度是不好看的。从不带一丝热气的泉水里出来,他像个冰雕似的,凉意甚至能隔空传到鹿时清的鼻尖。
鹿时清本能地瑟缩了一下,觉得有点冷。
顾星逢的睫毛微颤,他人没有动,鹿时清却觉得好像一只手臂缠住了自己,挟着几许温热,将他拎了起来。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灵力。
鹿时清双脚离地,看向顾星逢:“这是要做什么?”
系统要哭了:“他真的要欺师灭祖吗?怎么办?”
下一刻,顾星逢御剑而起,手掌一翻,将鹿时清也平稳地移动到他身侧。
顾星逢说:“走。”
语气轻淡,系统却觉得危险:“怕是要找个没人的地方杀你。”
鹿时清头一次否认了系统的话:“不,我觉得不是。”
果然,顾星逢带着他,御剑掠过苍翠的山石和沟壑,最终只是回到了水榭上。
鹿时清心里有点高兴,果然没有猜错。不过觉得顾星逢多此一举,像丁义沈骁他们那样,直接抓着他就好了,干嘛还要用这种方式?
系统给出了自己的意见:“你别得意太早,你没看见,他还拿灵力来拖着你。将死之人,他连碰一下都觉得多余。”
鹿时清迟疑:“是吗?”
顾星逢的脸上一直淡淡的,像是戴了副面具,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把鹿时清放在水榭中央,起身走向一旁的围栏,也不知做了个什么动作,那下面忽然开了一排暗格。
系统立马炸了:“啊啊啊他是要拿凶器了吧!”
鹿时清本来没什么,倒是被系统的尖叫声吓了一跳,两腿一软,差点栽倒。
却有一只手扶住了他。
“好冰。”鹿时清皱眉,只觉被碰触的手臂上冰凉刺骨。
顺着那只苍白又修长的手往上看,顾星逢尚未恢复血色的脸近在咫尺。
顾星逢顿时撒开手,紧接着又往后退了一步。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地将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抬起来,那只手拿着一只精巧的木盒,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组粉红花朵似的糕点。
他看向一脸错愕的鹿时清,问道:“荷花酥,吃么?”
第8章 湖心朱砂梅
荷花酥,江南名吃。
取红色花汁染色,油酥和面,包裹各色馅料。塑形后放置热油中烹炸,边角缓缓展开,呈荷花盛放之态,入口酥脆香甜。
这是鹿时清最喜欢吃的点心。
偶然尝过一次之后,他便念念不忘。可惜后来被调去偏远地区帮扶群众,当地没有这个,自己按照教程总是做不好。网购回来的,吃着又不是那个味。
只因这东西出锅以后,最好一天之内吃完,否则脆的地方变硬,酥的地方变软,口感差之千里。
鹿时清挺惊讶的,顾星逢居然也喜欢荷花酥么?
系统也不可思议,但还是悲观地说:“我知道你喜欢吃这个,可万一里面有毒呢?”
鹿时清:“顾星逢要是想杀我,早在泉池旁边就动手了,那里还隐蔽,犯不着临时弄点荷花酥投毒吧?”
系统大概是不知道怎么反驳,就沉默了。
鹿时清于是冲顾星逢道了声谢,打算拿一个出来,可顾星逢直接把盒子塞他怀里。他实在是饿极了,也顾不上客气,接在手里,拎起一个就往嘴里塞。
那层层叠叠的花瓣咬在嘴里,发出轻微的“咔嚓”声,是现炸食物特有的动静。
鹿时清觉得沧海一境的伙食真好,一大早就做这么精细的点心。
他之所以得出这个结论,是因为这东西不经放,尤其在这潮湿的海边,皮得更快。就算是昨晚上做的,吃起来都不会这么新鲜。
顾星逢站在一边盯着他看,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专注,就刚才好像喂的是捡来的什么猫猫狗狗。
系统不悦道:“什么眼神,嗟来之食么?”
鹿时清:“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鹿时清费力地咽下嘴里的残渣,抬头对顾星逢说:“你放心,我不会浪费的,一定把它们全都吃光。”
系统:“……”
顾星逢微微点头,转身,足尖轻点,飞出水榭。
鹿时清眼看他走进一间宽大房舍的正门,趁这机会,赶紧将手里的半拉荷花酥塞进嘴里,然后又拿起一个,吃得狼吞虎咽。
——虽然他神经没那么细,可顾星逢不吃,他一个人也不好意思大快朵颐。
埋着头一连吃了两三个,他忽然听到轻微的动静,一抬头,见是顾星逢飞回了此处,手里还端着个茶盘。
鹿时清顿时被呛得咳起来。
系统又好气又好笑:“至于嘛,以前你什么好东西没吃过啊……算了,你当了掌门以后,那日子过得,不提也罢。”
鹿时清又奇怪系统的讲述,又被荷花酥噎得说不出话,险些背过气去。
下一刻,一杯带着清香的茶水递到了他面前。
“快喝。”顾星逢催促他,语气有些急。
鹿时清赶紧去接杯子,指尖难免和顾星逢的碰到,触手奇寒,仿佛摸到了几根冰棍。
顾星逢也像是碰到火炭似的,立刻缩回手,垂在宽大的袍袖下。
鹿时清将茶水一饮而尽,拿袖子擦了擦嘴,舒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