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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孤以前也不懂……”南广和与他并肩,漫步往大隋朝南氏皇陵走去。脚下荒草没腰,需叶慕辰不时以掌心风雷印荡开拦路野草及荆棘。

    在飒飒风声中,南广和望着不断倒伏下去波浪一般绵延的荒草尽头,淡淡然地道:“叶慕辰,你我都是永生者。吾昔日以一颗来自异界的五色琉璃心,换了此方世界的万年光阴。也许万年后,又有新神出,吾亦会陨落……”

    他以目光阻止叶慕辰即将开口的话,继续道:“神陨是天劫。每一个劫世,都会有神灵陨落。吾真身乃不死鸟,即便死去,亦只是归去了吾之来处神庙。”

    “可你不同,”南广和垂眸,视线落在叶慕辰怀抱中渐渐失去体温的采薇身上,语音微带惘然。“你只属于此方世界四灵,天崩地坼,你亦无法存世。”

    “叶慕辰,吾终会负你——”南广和的叹息声落在这座荒废的深山中,叹息声往复,在深谷回音中彷徨不得前。

    不知过了多久,耳中才落入一声极轻的回应。

    “臣知道,”叶慕辰沉声道:“殿下,臣一直都知道。”

    “采薇那句话原本也没说错。”南广和笑了一声。“天意叫我们遇见,最终还是天意,叫我们走散。即便生而为神,享天上地下所有的香火,吾亦不能强行扭转星辰轨迹,该灭的,依然会湮灭。你我相识近十万年,此后余生,或许还有万年可共度……可说到底,终须有一别。”

    叶慕辰沉默。

    “不死鸟,是吾之原罪。”南广和声音渐渐低下去。“吾闯入此方世界,惊扰了众生,亦是吾毕生的罪与罚。”

    “可是于臣而言,得遇殿下,却是毕生之幸!”叶慕辰扭头看过来,眸中星光溃散,倒映出一个极小的少年。少年白衣,形貌十三四,有世间无法描摹的绝色。

    是这世上顶好的人。

    是他愿意永远追随的神。

    于是叶慕辰抿了抿唇,低声道:“殿下,输给你,臣心悦臣服。”

    南广和笑。“叶慕辰,我们都输了,也都赢了。输给这漫漫仙途,却赢了这世间一段极情。”

    还有句话,他却深藏于心底,不可说。

    南广和想,那句话他或许永远都说不出来了。

    于崖涘,于那个在黑梦中脚踏破碎银河中的自己而言,作为两个初生的神,他与崖涘都输了。他们最终输给了此方天地的不可测之道。

    所谓极情,所谓无情,于此方天地而言原本便是一条道。

    他与崖涘摸索在这条暗无天日的道途,身负千万条性命,脚下是沉沉的血海,一步一血痕地走到了最后……才发现他们都输了。

    可是他不能说。

    他怕说出来,会令叶慕辰更绝望。

    于是南广和对着这荒山中林立的坟冢,手指向最高大的那一座,歪头朝叶慕辰笑道:“瞧!这就是人间立给你我的坟。”

    第173章 娑婆5

    荒山中立着一座极高大的陵墓, 陵墓门前有金色云气缭绕蒸腾其上,映照的这一片林木都缭绕成金色雾气后的葱茏叶片。一眼望去,只看见金色, 再细看才能见到陵墓门虚掩, 后有石室。

    其他坟头如同星辰密布, 拱立在这座陵寝周围。

    南广和啧了一声,朝叶慕辰笑言道:“你那位好外甥, 怕是恨毒了我们南氏。”

    陵墓前以上古文字,云气缭绕地雕琢着南氏的名姓,凤凰图腾横穿整座陵山。自他们脚下所站的位置看过去, 这座陵墓门恰是凤首。高昂的凤凰头顶上以叶片为翎羽, 口中所含的丹红色珠子在岁月中历久弥新,仍然散发出沉沉的香气。

    叶慕辰垂眸,手中抱着采薇渐渐凉却的尸身, 淡淡地道:“他既不该姓叶, 也不会入南氏陵墓。他心中所恨的,是大隋。”

    南广和笑了笑。“是啊, 你我的大隋。”

    “是殿下的大隋朝……”叶慕辰抬眸看了他一眼, 难得地, 笑了。眼眸中藏着很深的星光,隐约在跳跃。“当年若不是殿下你下凡,在凡间哄臣立国, 臣也做不得这隋元两朝的帝君。”

    “那也是你做南冥那一世, 太苦了呵!”南广和叹息,手轻抚陵墓门上凤翎。“阿郎你那时候, 总叫人欺负。孤下界后一无所有,连法力都暂时封住, 要想与你在凡间苟活一世,便只能揭竿而起,学那些乱世中人,搏一方立身之地。”

    所以他那时哄南冥,借那王姓富商的资财,于南赡部洲起兵。当地世家联合南氏祖庭一道,极力打压他们。

    还是凤华的南广和使出全身解数,一身白衣,登上高坛做法。在南冥扯起大隋国号招兵买马的那日,高坛上风云聚会,狂风吹得众人睁不开眼。整座西京城上空黑云压顶。

    凤华就在那时掀开了黑空,口中暴喝道,凤翔九天,天佑我大隋!

    一只金色的凤凰于黑云中突围而出,尖利的一声凤啼,撕裂万古长夜。黑云层叠翻作金色祥云,在狂风中有遮天蔽日的英姿,凤凰羽翼轻垂,羽翼上的翎毛一丝一缕尽皆宛然分明。

    世人瞧见了凤凰,战栗不能言。

    天空中那只凤凰七彩华羽,随风扇动丝丝缕缕如檀麝之香,经年弥月不散。

    “西京城百姓,其实一直私下里都将这座城,叫做凤城。”叶慕辰想起这节,也忍不住笑。“殿下你那时候实在是……居然学会了骗人。”

    南广和笑得眸光中泛起水气,潋滟如波。“那怎地叫做骗人?分明是世人见到了凤凰,便以为孤是名女子,是注定要与你这位大隋开国帝君做元后的人。”

    凤华那时白衣墨发,以南冥枕边人身份自居,况且他又生的雌雄莫辨。于下界凡人而言,即便凤华只保留了上界天君时的二三分长相,也是美的惊心动魄。

    无人敢信他是男子。

    他也从不解释。最后甚至为南冥换上了女裙钗,三缕梳头,两截穿衣,深居于宫中珠帘后。便连帝后祭天时,他亦藏于幕离后,视线不与世人接触。

    “殿下,你那时候,是不是一直觉得委屈?”叶慕辰放下采薇尸身,小心翼翼地问他。“臣那时并不知道你的真身,甚至从不知晓你原本当真是凤凰。”

    “不委屈啊!”南广和笑。“孤将一切事务都推给了你,每日只需要等你回来报讯,清闲的很。”

    叶慕辰默了默。他想说,不,殿下你绝代风华,从前在天界亦只见你在三千夜色苍穹中翱翔,历来只有你垂眸俯视众生的份,高傲如你,又怎肯以女装示人?

    可是最后叶慕辰垂下眸光,一个字都没提。他沉默地挖掘新坟,将采薇挨着大隋朝帝王陵墓的方向葬了下去。

    黑色长刀掘起一块块泥土,黄土掩埋了尸骸。连一具棺木都无。

    “凡人死后,魂灵重新进入轮回。留下的肉身腐烂成泥,有棺木只会阻挡她轮回。”南广和与叶慕辰解释道,怕他心里头不舒服。“陵寝中你我肉身曾躺过三百余年,若不是南氏子孙在后来的近百年中不断来此汲取凤血,以化生为后代子孙,你我怕是还得在轮回井口徘徊更久。”

    叶慕辰迎向他的目光,动了动唇,千万言辞最后都化作了一声低沉的安慰。“臣明白的,臣从没质疑过殿下的决定。”

    “是呵,无论孤说什么,你都信。你都遵从。”南广和与他并肩立在新修葺的荒冢前,草木窸窣声中南广和的语声极轻。“你在轮回井口徘徊的时候,孤就在你身后,可是你瞧不见。三百年地府幽冥路,叶慕辰你那时候……每一次转身,孤都在。”

    抚摸荒冢的手抖了一下。

    叶慕辰倏然转身,眸中星光大盛。这座荒山中仿若有彩霞经过,一霎时天空布满七彩光,明丽地洒满每一寸草木。

    两人站在这漫天霞光中,叶慕辰突兀地捉住南广和的手腕,沉声道:“臣于南冥的那一世,殿下你不是仙人下凡吗?你怎会在地府幽冥路徘徊?”

    “……原来你不知道吗?”南广和玉雪一般的手腕叫他捉住,瞬间留下了一抹红印。他扬起头,朝叶慕辰笑得璀璨生辉。“孤在你死后,伴你一同死了。孤以真身下界,与你同葬在此处皇陵。”

    “殿下你是凤凰啊!你怎么会死?”叶慕辰失语,嘴皮子抖的厉害,如同口中含了一支燃烧的火炬。“难道殿下你于大隋末年的第二世,也是真身死亡吗?”

    “是啊,都是真身死亡。死的时候……很疼啊!”南广和轻轻扭动手腕,于一圈红印勒痕中越发衬的他宛如一个玉雪雕就的人。

    他笑得轻快,一波三折的丹凤眼中亦盛满星光。只是与叶慕辰不同,叶慕辰眸中的光是暗夜星辰,是荒山明霞,而南广和眼底却是视天下如众生子民的星辰故乡。

    是一方天地星子诞生的地方。

    有温暖。

    很混沌。

    “你下界为人两世,孤亦陪你两世。与你生同衾枕,死同穴葬。”南广和凝视叶慕辰眼神中的星光,含笑道:“既许你三世,便是三世。孤若不死去,如何算的上三世夫妇之约?”

    叶慕辰颤抖不能言,全身抖的厉害,莫名有一种不能诉说的恐慌。

    哐啷一声!

    叶慕辰扔下长刀,一把抱住南广和,将头埋在南广和白衣肩头,目中滚滚有热泪涌出。“殿下,你从未告诉过臣,那时候……你有多疼。”

    “有多疼呵……”南广和轻拍叶慕辰的背,呵出一口气来,微带惘然道:“总及不上你当日里,魂飞魄散的那种疼。”

    也比不上你灭了所有荣光,一个人于下界凡尘艰难苟活时以棺材钉割破脸颊的,那种疼。

    南广和很想笑,或与叶慕辰一道哭。

    可是他想,最终他与叶慕辰终有一别,也许到那时候,叶慕辰会更疼。

    所以最后他只是叹息了一声,轻轻地掰开叶慕辰的手,就着两人相拥的姿势亲吻了叶慕辰的嘴角。一口口地轻啄。

    “叶慕辰,叶慕辰呵……”他一遍遍唤他的名。

    两人于荒冢陵墓前热吻。草丛中伏卧着一道残碎成三截的华表,华表上龙腾凤翔,有仙家符咒。金光缭绕的陵墓门前,有昔日叶慕辰一字字以鲜血描摹出的字句。

    在一百多年前,大元朝帝君叶慕辰以掌中鲜血,一笔一划地描摹出广和的名,以一种并肩交颈的姿势,与叶慕辰的名字交相辉映。陵墓上写着——叶氏子叶慕辰,今愿以鲜血为契,永世为南氏广和之仆从。愿殿下承此善因,获福无量,永世享安康喜乐!

    他到底没敢写夫妇盟约,只刻画了百余年前大隋亡国前的血契字句。

    在他心底,殿下是那高高在上的帝君,他永远是殿下的臣。

    “殿下……”叶慕辰热吻中夹杂着泪,双手不住颤抖,他甚至含不住殿下那两片嫣红的唇瓣,声音沙哑的厉害。

    *

    在遥远的北川极地,苏文羡立在一户圆顶白房子面前,踟蹰不能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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