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化生
隋帝手持夜明珠, 满脸不悦,瞪了叶慕辰一眼。“还不快将朕的皇儿放下!瞧瞧你这模样,成何体统!”
叶慕辰顺着隋帝的目光下移, 发现怀中的小殿下依然紧闭双眼, 鬓角松散, 几缕细碎的长发卷在他脖子上,加之他先前怕突然掉下来伤到殿下, 将人抱的太紧,此刻的小殿下整个人双脚离地完全被他搂在怀中。两人发丝交缠,耳鬓厮磨。四片嘴唇儿都险些碰上。
“啧!”隋帝撮了撮牙花, 分外觉得牙疼。“幸亏皇儿不是真的女子, 否则叫小叶将军你这样搂搂抱抱,今后还怎么嫁人?届时咱们前几日商议的事儿,也只得作罢了!”
……七夕那天, 我与殿下还做过更亲密的事儿呢!
叶慕辰腹诽。
他有些不舍, 嘴里道:“无妨。帝君,你带臣到这密道是为了?”
“你瞧瞧, ”隋帝目光落在广和身上, 声音有些沉, 在空荡荡的密道里发出细微的嗡嗡回响。“在没有光的地方,皇儿身上便也没有光。但只要有一丝天光,皇儿整个人便犹如朕手中这颗夜明珠一般, 微微发着光。”
隋帝蹙眉, 这次却是真的没兴致与叶慕辰打趣了。他随手按在密道机关上,瞬间密道内响起成排的咯吱咯吱声。随即两侧突然变得宽广, 墙面自动往后扩展。原先那层原本是假墙,此刻机关触动, 假墙隐去,这才露出真正的墙壁。墙壁上每隔一尺距离,便亮着一支明晃晃的火把。
这火把的芯子乃是深海鱼油所制,可常年在密道内燃烧,且持续时间极长。每支儿臂粗细的火把下,各有一盏盛油的碗。碗内灯油也是由各种野兽油脂与深海鱼油混杂调制而成。
一室明晃晃的火焰,将这条密道内的三人的影子拖得极长,高冠博带,折射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你再瞧瞧。”隋帝目光一直落在广和身上,此刻忍不住蹙眉揉了揉额心。
叶慕辰低头去看,却见怀中的那个小少年周身沐浴在明亮的火焰中,全身上下从发丝到月白色鲛绡,无一处不闪动着耀眼的金色光芒。金光灼灼,将小殿下那绝色的眉眼映衬的如同神祇降临。
“……怎会这样?!”叶慕辰喃喃道。他心中突然升起了一个极其强烈的念头,他的小殿下,恐怕远不止先前在长生殿内隋帝所言,仅仅是凤凰血脉返祖而已!但到底是什么……他其实并不想知道了,就连听都不想听。
隋帝却不如他的愿。隋帝叹息道:“便是你见到的这样。外界光芒越盛,朕的皇儿身上便越发光芒灼灼。他如今这副模样,朕怎敢让不相干的人见到!”
“……怎么会这样,”叶慕辰失神地看着怀中的小人儿,心口揪的一阵冷一阵热,起起伏伏。他突然有个预感,他可能留不住怀中这个人。
世人皆知晓,于韶华殿下降世那日,铺天盖地的红霞流火似的倾泻了西南边陲,大隋举国花香缭绕,无数珍稀禽鸟自四面八方飞来,齐聚于大隋皇宫。百鸟朝凤,彩霞漫天,异象弥月不散。
这名阖目伏在他怀中柔弱无依的小少年,兴许当真是神凤降世。
叶慕辰想到南氏皇族这一脉的血脉传说,不由得凝眸。“帝君,老国师究竟怎样说的?”
叶慕辰心如刀绞。这个问题他不想问,却不得不问。
“说是皇儿已然筑基,一脚跨入了仙门。”隋帝嗤了一声。“而且是再次筑基,就算有人想再次封闭他灵根血脉亦回天乏术了。”
随后隋帝忍不住叹了一声。“世人道修仙好,可是我大隋朝仅剩下这一名皇嗣,皇儿迈入修仙者队列,大隋偌大江山……难道要朕替他守下去?朕总会老,总会死。倘若无法诞下第二位皇嗣,大隋岂不是要在朕手中绝嗣?!”
“嗯?”叶慕辰耳朵捕捉到了什么,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向隋帝。“陛下你,殿下,难道……?”
墙壁上两排火把照耀的隋帝面色变幻不定。隋帝把玩着手中那颗碗口大的夜明珠,抛起又接在手心,凉凉道:“朕不能生。”
叶慕辰:……
“不光朕不能生,”隋帝又继续凉凉道:“朕这一脉,近百年来都不能再令女子有孕了。”
那语气还挺自豪,丝毫不介意说出这种私密。甚至看着叶慕辰那副被天雷劈中的表情,他还快意地笑了笑。“怎么,很意外?”
……太,太意外了!叶慕辰心道。最要命的是,你们几代帝君都不能生,那皇室子嗣绵绵不绝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民间那些不入流的,借牛耕田?
叶慕辰几次张口,又把话咽下去了。也罢!不管怀中这少年是什么样的身世来历,哪怕父不详都没关系,只要他肯跟他走,天涯海角他都护着他。
一念及此,叶慕辰反倒心安了。他小心将怀中的少年重新放到软榻上。那张软榻也不知是怎样奇巧的设计,在翻转过来后居然绽成了一朵软绵绵的花碗形状,嫣红色花碗中央正好可以搁下一个小人儿。
殿下著月白色鲛绡衣,眉目如画般奢华,一眼望去,恰如花碗中托着一位黑发金芒的神子。
叶慕辰满眼爱怜地将殿下放好,弯腰替他抚弄缭乱青丝,只觉得心里头从未有过的甜蜜。这一瞬间,仿若他便是那个自外推开家门的归人,带着一身铠甲千里奔袭的寒气与血腥味,终于推开月下那扇柴扉。门后立着那个他朝思暮想的人。
叶慕辰笑的有些发痴。
隋帝满心以为叶慕辰会盯着他问下去,至不济也得张口结舌满脸仓惶,不料这货反倒镇定下来了。看那架势,说不定私心里正在庆幸韶华不是他皇家子嗣。——啧!不是皇族凤血好啊!说不定这货眼下正计较着携美私逃,连大隋都不必替心上人守卫了。
“叶慕辰你是瞎了还是聋了?”隋帝没好气道:“吾儿身上流淌着最正宗的凤血你瞧不见?”
这次叶慕辰连眼皮子都懒得撩了。“帝君,有话直言。”
隋帝:……
隋帝险些叫这头小狼崽子气死!他语气凉薄道:“叶慕辰,你听仔细了。朕现在所言,除了历任大隋朝帝君,便只有历任三十六诸侯知晓。朕今日告诉你,便是将你当作叶家这一辈真正的当家人。”
“叶慕辰,你道你叶家人为何死的那么多,你道西南王家为何愿意心甘情愿送来王青霄的一条命?因为……”
他单手负在身后,目光盯着叶慕辰,突兀地笑了一声。“三十六诸侯皆与我南氏签下命契,所谓丹书铁券,实则为命契。或者说,主仆契约。”
“嗯?”叶慕辰终于撩动眼皮,目光从殿下身上移开,蹙眉道:“何谓命契?”
“每当南氏皇族有难,或需要诞生一名新的皇嗣,便需要尔等心甘情愿供奉的鲜血。”隋帝神态愈发凉薄,闲闲道。
“自百年前,南氏皇族一脉男子彻底绝嗣,其时的奉帝不得已,深夜私下皇陵,寻出了一本开国元后留下的秘籍。那本秘籍中元皇后自言乃天界仙君下界,真身为开天辟地后凤凰一脉,本为一头雄凤。但其与始皇帝有夙世情缘,下界结为夫妇。始皇帝身为凡间帝皇,不能无嗣。元皇后不得已,遂以己身凤凰精血,融入我南氏血脉,将精血化生者放入皇陵秘地孕育十年,而后化生为南氏子孙。期间须得三十六名罗刹命的凡人作为护法侍者,以凡人精血,替化生者遮掩天机。”
隋帝笑了笑。“你道为何历来国家有兵事,必点你叶家?!只因你叶家子弟,皆带天罗刹命入世,所以三十六家异姓王侯,历来皆以你叶家为尊。”
“除去叶家,其余三十五位诸侯府,罗刹血脉越来越淡薄,渐至于无。”隋帝喟然。“朕原也不想眼睁睁看着吾家这一辈化生者,尚未成年便触发异象,不容于此方天地间。但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吾儿降世之初,皇陵震动,提前引动仙阁来人环伺。朕尚来不及替他与尔等结下血契,唉!”
隋帝望向叶慕辰,眸光复杂。“尔等三十六诸侯子,无令不得娶亲,不得有子,是出自朕的一点私心。罗刹血不能再稀释下去了。”
“朕打算,取尔等精血,替吾儿瞒下五年。五年后,待吾儿成年,便可自行决定是回归天界,还是留在凡俗为王。”
“……那年奉帝在皇陵中,不仅得知我辈皆为化生者,秘籍中更是述及,三百年后,在我辈后世,必然会有一人,是元皇后托生。届时天降异象,霞光煌煌,凡间百鸟朝凤鲜花盛开。”
隋帝迎向叶慕辰震惊的双眼,淡淡点了点头。“不错,正是吾儿。”
“吾儿名广和,不是凤血化生者,而是真正的仙君降世凤凰转生。”
“大隋立国三百年后,元皇后托生者为南氏广和。其真身,乃天地间独一无二的凤凰儿。上界久无凤君守门,仙君位空悬。”
“是以,吾儿此生无论滞留凡尘多久,最终必回归天界,重新执掌天界仙君之位。”
隋帝最后冷笑了一声。
“就凭他仙阁,就凭此界一众修仙者,也想取吾儿为食?!呵!蟾蜍吞月,痴心妄想!”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隋帝:(负手于后,淡然)朕不能生。
叶慕辰:(一撩眼皮,凉凉道)帝君,你们这一百年来都是借牛耕田?
广和殿下欢快地跑过来。
广和:(赤脚,拍手唱着歌儿,一脸天真无邪睁大丹凤眼)父皇,将军,你们在聊什么?
隋帝+叶慕辰:(一脸肃穆,齐声道)朕/臣在聊春耕勉农。
是夜,良田被耕,历久不歇犁。殿下哭唧唧,拼命拍打那头不知疲倦的壮牛,控诉道:……呜呜呜,果然大人说话都是骗人的!
拉灯。
第48章 凤玺
隋帝看着叶慕辰, 目光灼灼。“所以叶慕辰,今天朕将你带来此处,便是取尔身上天罗刹血, 替吾儿遮掩天机, 瞒过下界众多修仙者。”
“怎么取?”叶慕辰面无表情道。
“你父曾言, 叶家一脉血脉醇厚,在他那一辈兄弟三人皆为天罗刹入命。”隋帝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你大伯与小叔皆惨死, 死相极惨,兄弟二人怨魂在死后千里飘摇而来,入了我大隋皇陵中, 化为凤玺封印的杀魂。”
……这却是老爹从未提及的!叶慕辰心下闷得很, 隐约猜测到隋帝接下来要说什么,神色肃穆下来,双手不觉紧握成拳。
果然, 隋帝垂下眼皮, 淡淡道:“此处甚为隐秘,你且将皇儿放在此处歇息, 随朕过来。”
叶慕辰有些犹豫。七夕那天他曾信过崖涘一次, 结果在崖涘送殿下回宫的路上, 殿下丢了主魂,险些中了仙阁诡计自行走入圈套中。虽说隋帝是殿下名义上的父亲,教/养殿下十一年, 但毕竟……不行, 他不放心将昏迷中的殿下独自放在这里。
叶慕辰一声不吭,扶起软榻上的广和, 一手抄过广和膝窝,将人拦腰抱起。“一起去。”
隋帝又好气又好笑, 也不拦他。只觉得没眼睛看。于是一马当先走在前头,绕到左侧墙壁上,手再次按上机关,那面墙壁便喀喀作响。片刻后,看起来完整如镜的墙壁竟然从当中一分为二,现出一条黑黢黢的密道。
“走吧!”隋帝随手抄起墙壁上一根火把,率先踏入通往下一层密室的台阶。
叶慕辰谨慎地抱着广和紧随其后。
密道一路往下,数了二十九级台阶后,终于进到一个宽敞的石室。石室内空荡荡,约可容纳百余人同时站立,中央放着一个偌大的石案。案头灰尘堆积,显然已许久没人来。
呼!
隋帝行至案前,拂袖随意擦了擦案头灰尘,随即呼出一口气。顿时案上尘土飞扬,絮絮拉拉地在火把光焰下摇曳出一层极淡的灰白色尘雾。
叶慕辰赶紧以袖口替怀中的人儿掩住口鼻,自个儿足屏息了十数息,冷眼觑着隋帝弯腰大力咳嗽,淡然道:“帝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