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政冷笑道:“多谢阁主关怀,不过在我动手前,还烦请你将你的乾坤袋交出来。”
“我已经虚弱到化形都无法做到,你是何来的信心我能解开乾坤袋?”
“那倒也是……”俞政沉吟片刻,道,“罢了,待我将你化作飞灰后,难道还找不到你藏乾坤袋的位置?”
俞政说完,从怀里抽出了七份卷轴。
卷轴除了本身可以炼制成法宝外,还能承载一次性的阵法。
便见俞政将卷轴围着冠幅庞大的榕树,分别放置在了环形的点位上,随即催动了妖力——
黑色的魔气缓缓从各份卷轴中升腾了起来,用一道道血管般的形状侵入了榕树的枝干中,随即将血管的另一头插进了俞政的身体中。
虽然穆遥如今修为倒退得厉害,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而且既然度厄大人已经将卷轴给了他,他又为何要拒绝送上门来的好处?
便见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的脸色迅速红润了起来,而另一半的榕树则渐渐枯萎了下去,深绿色的叶片渐渐转为黄色,扑簌簌地落了下来,很快铺了满地。
此时一阵凉风吹来,黄叶纷飞飘舞,一瞬间这栋楼阁仿佛就进入了深冬时节。
俞政忙着吸收修为,也没管这些飘散的黄叶,飞就飞吧,反正他早就想好了待会儿向妖聚阁其他主事者解释的借口。
但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就在这些黄叶当中,一只与黄叶融为了一体的枯叶蝶,用它细瘦的前足抓住了一枚小小的木质戒指,顺着黄叶一起飞出了楼阁,进入原始森林当中。
半个小时后,谢千言与谢鸩刚踏进妖聚阁古村寨的通行关口,便见一张张枯黄色的旗帜缓缓升上了每一栋古楼的楼顶。
正为检查他们身份的筑基期妖修回头一看见那些旗帜,眼眶立刻就红了,扭回头来对他们道:“身份查验通过。但你们只是来求见穆遥大人的话……已经晚了。”
谢千言一怔,瞬间明白了那些旗帜的含义,哑然道:“穆、穆遥大人他……去世了?”
筑基妖修红着眼睛点了下头:“穆遥大人自从六十多年前遭遇九重天劫以来,身体状况就每况愈下。虽然我们妖聚阁内部没有往外宣扬这件事,但生活在村寨里的人都知道,这几年穆遥大人已经连人形都没法保持了,只能重新扎根在土地当中喘息……”
谢千言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穆遥至今已两千多岁,据说他作为一代惊才绝艳的妖修,从年轻时起就致力于引导初初得道的小妖们修炼向善,并一手建立起了使妖修们得以团结起来的“妖聚阁”。可以说如果没有妖聚阁的存在,妖修不可能在人间界获得与魔修、道修三足鼎立的地位——毕竟,妖修曾经是被人类修士理所当然地视作炼器材料或补品的。
谢千言与徐袤年纪还轻的时候,也曾在困惑或遭遇困难时求助于穆遥,穆遥对他们来说,就是一位真正的师长,仿佛从古至今,他都会一直用他浓密的树荫,为需要他的孩子们遮风挡雨。
否则,当谢千言弄不清度厄道人的身份时,徐袤也不会自然而然地提出让他去找穆遥询问。
谢鸩应该是察觉到了谢千言低落的情绪,伸出手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腕后,向筑基妖修问道:“我们能留在这里参加穆遥大人的葬礼吗?”
妖修看了看谢千言,应道:“可以的。穆遥大人叶落归根,葬礼应该会尽快举行,并且再过两天就会重新竞选妖聚阁阁主,前辈修为深厚,也可以试试。就算敌不过左右护法,妖聚阁一向也欢迎前辈们来做供奉长老,如果您们感兴趣的话……葬礼过后还可以再留两天。”
他方才查验谢千言身份时,知道了谢千言目前的修为在化神中期,这个水准不管到哪个宗门都能稳稳地拿到长老的位置,妖聚阁自然也乐于接受这样的高手。
谢千言沉吟片刻,抿了抿唇道:“好的,那谢谢了。”
筑基妖修便让另一个小妖带着他们去了妖聚阁接待客人的古楼中,替他们打点着安顿了下来。
村寨中虽然与时俱进地多了不少现代的电器、小物件等,但建筑家具等还是保持了古色古香的风貌。
进入客房,谢千言刚坐到深褐色的木质圆桌旁,谢鸩便将小圆凳搬到紧贴着谢千言的距离,与他肩并肩地坐在了一起。
“师父……”谢鸩试探着问,“你还好吗?”
此时,一片枯黄色的“叶子”停在了客房的窗框上,静静地望着房间中的两人。
第35章 扑朔迷离时
谢千言抿唇, 对谢鸩道:“没事,我还好。”
“真的?”谢鸩似乎不太相信, 追问道。
谢千言下意识地就想回答“真的”,但话出口前,他顿了顿,想到谢鸩已经是自己的道侣了,将心比心, 如果自己问谢鸩什么, 他一定会坦诚以答,那自己……也应该学着敞开一点心扉?
“我跟穆遥大人接触的时间其实并不长, 但他是我很敬重的长辈,而且见识广博, ”谢千言慢慢道,“我先前说过, 之所以刚结束闭关就急着来找他,是因为想问问他知不知道关于度厄道人的信息。谁知我前脚才到,后脚他就逝世了……时间未免太蹊跷了一些。”
谢鸩道:“师父, 你怀疑……此事可能与度厄道人有关?”
谢千言点头道:“但我们初来此地,穆遥大人的逝世又十分突然,目前能掌握的信息实在太少了。且在此地稍留几天吧,待葬礼结束过后再离去。如果穆遥大人是正常死亡, 我就好好送他一程,如果真有度厄道人在其中动手脚——那想来我立刻就能‘迎接’他新一波的攻势了。”
谢千言丝毫不敢对度厄道人掉以轻心。从前天与谢红雪等人的遭遇战开始,他们便如同展开了隔空博弈, 他刚走一步,对方就紧追而上围追堵截,然而敌在暗他在明,只怕围堵过后还有更深的陷阱在等待着他。
“师父,要不要我召集一些手下过来?”谢鸩提议着,毫不隐瞒地告诉了谢千言自己的底牌,“我这些年私下培养的修真者,虽然没法与大宗门相比——因为我先前还担着浩然门门主的职务,精力有限——但效忠于我的优秀修士中,化神期修士有两个,元婴期修士五个,金丹期则有数十个,能跟一些中型的门派相比了。”
谢千言闻言,挑眉道:“鸩儿不错啊,师父要是现在投入你手下,大概也就能谋到个副手的位置?”
“怎么会……你来我这里的话,嗯……”谢鸩想了半天,道,“应该是来做老板娘的?”
“哈哈哈哈,”谢千言失笑,“行了行了,暂时不需要你手下们的帮助……你目前也有化神后期的实力,我们两个人行动方便一些,而且自保应是无碍的。”
“好吧。”谢鸩见谢千言情绪好一些了,也跟着笑了起来。
古典雅致的房间里,天光明亮,但今日本就是个阴天,当窗外一扇扇枯黄色旗帜在山风吹拂中飘扬起来时,偌大的古村寨在下午三点时分就透出了浓浓的萧瑟气息。
谢千言和谢鸩在这节骨眼上也不好在村寨中到处走动,便在房间中登陆了各自的app账号查阅消息。
谢千言登的当然是“妖聚”,刚一打开,讣告便推送了过来。这条讣告应该通知的是所有妖聚用户,其中除了告知大家穆遥大人去世的消息外,还写到:“今晚葬礼结束后,明日上午将举行妖聚阁阁主推举仪式。候选者分别有俞政、丘仲薇、孟若洋……等六人,资料已上传至官方互动版块。后日上午将举行妖聚阁暨新任阁主就职仪式,欢迎大家前来参加、观礼。另外,最新供奉长老招聘文件已上传至公共事务版块,欢迎条件合适的妖修们前来应征。”
葬礼就在今晚?谢千言一愣,转头问谢鸩道:“你们‘道修联盟’上有没有发穆遥大人的讣告?通知了今晚的葬礼时间吗?”
谢鸩也正在看这条消息,闻言回答道:“发了,葬礼的时间地点都没有具体提,只说是今晚举行……我看看这条消息是谁发的。”说着,他从管理员账号的后台查到了讣告的发表者:“妖聚阁左护法,俞政。”
谢千言皱眉道:“写得这么不清不楚,葬礼是不准备公开举行吗?穆遥大人的逝世可不是小事,难道就这么悄无声息地——”
“叩叩。”正在此时,客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谢千言已经察觉到门外来的是一个炼虚初期的妖修,与谢鸩对了个眼色后,他走到门口问:“你好,请问你是?”
“千衍君,我是丘仲薇。”一道沉稳温柔的女声在门外响起。
妖聚阁右护法?谢千言一怔,打开门,客气地笑道:“丘护法,许久不见了。”
丘仲薇的本体是一株紫薇,植物类的妖修得道更为艰难,先天寿命也通常比动物类的妖修要长一些,四百多年前她就作为穆遥的得力助手与谢千言有过接触,只是交情仅止于点头之交。
丘仲薇应该来之前就知道了浩然门的门主也跟谢千言在一起,见到谢鸩坐在里面也不见意外,只礼貌地道:“千衍君,我正好有点事想请教与你,可否占用你几分钟时间?”
还是那句话,就算丘仲薇真有歹心,他和谢鸩自保的能力也是有的,谢千言态度坦荡地道:“好的,丘护法进来说话吧。”
丘仲薇走进房间后,迟疑地看了谢鸩一眼,随即对他侧身行了个女子的古礼:“慕容门主,虽然如今道修与妖修之间关系日渐缓和,接下来仲薇请教千衍君的事宜涉及妖修机密,还望您替我们保守秘密。”
谢鸩面对谢千言时总是顺从乖巧,时而还会干点傻事,但在“职场”上时,处事分寸却掌握得很好——
他站起身同样对丘仲薇还以古礼,拱手道:“丘护法客气了,铮不才,前段时日向门中请了长假,目前只是以散修身份在外活动。既然您与师……千言有要事相商,我暂避即可。”
丘仲薇见谢鸩这么通情达理,自然是松了口气,连忙道:“那就多谢慕容……先生体谅了,楼下备有南云妖寨的特色茶饮,您可尝尝。”
眼见着身着白衣的消瘦青年推门离去后,丘仲薇又对谢千言施了一礼,方道明自己的来意:“千衍君,你应该已经听说穆遥大人去世的消息了,实不相瞒,仲薇方才到穆遥大人的闭关禁地中默哀时,发现了一些蹊跷之处。”
谢千言方才就对穆遥的死因有所怀疑,闻言,凝眉问道:“丘护法,请详细说说。”
丘仲薇秀丽端庄的脸孔上浮现出淡淡的压抑:“今日中午时分,禁地楼阁外忽然黄叶飘飞,我和另外几个正在村寨中办公的长老立刻心有所感,连忙往禁地赶去,但制度不可违背,我们通过岗哨时花了些时间,等抵达穆遥大人的本体下时,只见得落叶满地,树木枯倒,而左护法俞政双手捧着一封手书跪在地上,哭嚎不止。”
谢千言道:“也就是说,穆遥大人逝世时,只有俞政一个人在场?”
丘仲薇点头道:“对,俞政平素人缘很好,当时表现得也很……合适?我们本来也没有怀疑,只是,在我们商量接下来的选举安排时……我总觉得他似乎自信过头了。”
“你们选举是按什么标准来的?”
“修为,南云妖寨常驻妖修投票,以及app投票,”丘仲薇道,“投票方面,我们几个候选人之间的差距应该不会太大,最后定胜负的应该还是修为。我目前七百多岁,炼虚初期,俞政五百多岁,化神后期,还有三位参与选举的长老,修为都在化神中期到后期之间。”
谢千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就是说,你的把握其实是最大的。嗯,你说有问题要请教我,是关于阵法的吧?”
“对,”丘仲薇说着,手指在深褐色的圆桌上一划,桌面立即变作了一个图像清晰的镜面,上面浮现出枯萎巨木的画面,“千衍君,请您理解,就算是妖寨内部的修士也不是个个都有资格进入禁地瞻仰穆遥大人的遗容,所以我只能透过木镜术给你看看现场的样子——这里,你看一下,这一小撮飞灰……像不像某种东西燃烧后留下来的?”
那一撮飞灰实在是极为细小,洒落在榕树树根的缝隙里,极不起眼,也亏得丘仲薇是个心思无比细腻的女子,方注意到了这一点异常的灰烬。
“像,”谢千言一看,便道,“确实很像是卷轴在使用过后、再被烧毁留下的痕迹。”
丘仲薇脸上浮现出悲愤的神色:“果然!果然俞政进入禁地后对穆遥大人动了手!他、他这是何苦,穆遥大人本来就在准备择日退位了,他就算再等等,又耽搁得了什么?!”
谢千言目前还说不好俞政背后有没有度厄道人的支持,只能道:“或许也正是这重原因,所有人都认为俞政没有加害穆遥大人的动机,所以被他钻了空子。”
丘仲薇咬紧了牙,又问道:“千衍君,这、这卷轴被焚毁后,还有机会分辨出上面原本刻录的是什么阵法吗?”
谢千言摇了摇头道:“卷轴上的阵法我是没法还原的,但如果禁地现场还留下了有灵力的植物或是灵器,我可以利用它们在大家面前还原当时发生过的场景。”——灵力回溯阵法,谢千言几个月前结合现代高数知识新创造的阵法,曾在几个月前与谢鸩b市别墅门口用过。
丘仲薇一愣,喃喃道:“没、现场好像没剩下什么有灵力的东西了,穆遥大人可能是由于伤势太严重了尸体上的灵力尽数溃散了,一丝一毫也没有留下。至于穆遥大人本体四周的楼阁,有灵力的物体都收纳在房间当中,也‘看’不到当时的情况。”
谢千言沉默几秒,纵然心有不甘,却也只好道:“在场连一样有灵气的东西都没有的话……那穆遥大人死去时的情景,便只剩俞政知道了。对了,你刚才提到俞政捧着一份手书,是指?”
丘仲薇失落地道:“手书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穆遥大人嘱咐我们,他死后不需要大办丧事,不要浪费时间在他身上……之类的话,先前他就已经跟我们提过很多遍了,应该没什么问题。”
谢千言点了点头道:“那手书大概就是俞政拿来佐证,他只是‘单纯’碰上穆遥大人回光返照的道具了。”
丘仲薇再次恳求地道:“千衍君,除了灰烬,真的没有更多能说明、说明俞政利用阵法卷轴加害穆遥大人的证据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