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那样甜蜜的声音让男孩有些慌乱失措,不知如何应答。天边的晚霞将他的脸庞映得彤红。
“坤……”年轻的心脏就在离自己很近的地方剧烈地跳动,而胶着的视线开始暧昧迷离,无法片刻分离。
“嗯……”仿佛被他那如同塞壬般的声音所诱惑,男孩的鼻息中发出几乎轻不可闻的呻吟。
清馨的风吹拂过来,吹散了这几未可闻的甜腻声音,在这片灌木丛中消弥无踪。高悬天际的斜阳看着这两具慢慢缠绵到一起的身体,久久不愿离去,只挥撒尽自己最后一抹余晖。斑斓的光束,仿佛一双巨大的金色羽翼,将两人温柔地包裹在一起。
如果可以,这就样在一起,说什么都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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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杜柏337号
第二天一早,两人便步行来到杜柏。这是位于比利时南部卢森堡省阿登山区的一座小城,其建筑几乎还完全保留着中世纪时期的布局。
狭窄的鹅卵石铺成的石阶小路幽深蜿蜒,18世纪的古式石砖房屋古韵幽雅,斑驳的老墙上覆盖着碧绿的薜萝牵牛和爬山虎。盛开着鲜花的走廊下,戴着头巾的老妇人躺在竹藤椅中安享着早春的阳光。一头纯黑色的拉不拉多犬乖乖的伏在老妇人的脚下,看着打扮成游客模样的艾远与罗小坤结伴走过,仿佛见过了久未谋面的老朋友般,亲热的迎了上去,跟在艾远的脚边嗅了又嗅,这才心满意足的退了回去,趴在地上举起尾巴摇了几摇。
杜柏,就是这样一个安静宁和而又古朴的山间小镇。虽然,只不过是一个步行只需十分钟,就能从城头走到城尾的小地方,但,在这里,无论是人或动物,花草或建筑,都带着一种脱离尘世般的疏离,淡然从容得自成一格。
缓缓踱在湿润清冷的空气中,不知不觉中,已是走到小巷的尽头。眼前的这面长满苔藓的灰色旧墙上,挂着一块已是生了锈的铜牌,赫然便刻着杜柏镇33x号的字样。只是,有一丛纤细黄弱的藤蔓遮盖住了最后一个数字,有些看不清楚。
艾远与罗小坤对望了一眼,便一手伸向那块铜牌,想要用力扯开那上面的藤蔓。年代久远,挂铜牌的钉子有些松脱,“哐啷”一声,已是掉了半边下来。
斑渍铜锈的门牌晃悠着,上头那个横过来的七,让一路都小心谨慎的罗小坤几乎忍不住欢呼起来,“yes!337号!”男孩兴奋的望向艾远,“应该就是这里了!”
紧抿着唇不回答,艾远此时脸上的神情可谓复杂难言。罗小坤哪里会不明白他此刻的心情,不由得轻叹了一口气,踏前一步正欲拿出万能钥匙开那木门,谁知,掉了漆的木门却好似没有锁,略一受力便“吱呀”一声被推了开来。
迟疑一下,罗小坤还是率先跨进了这间黑窟窿咚的石屋,顿时,一阵灰尘携着一股子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斑驳的阳光透过通往后院的琉璃门丝丝流泄进来,石屋内却依旧森森寒气阴冷难当,直浸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伸手挥掉眼前的蜘蛛网,男孩定了定神,就着淡薄晦暗的光线看了看屋内的陈设。看起来,这真的应该是一间久无人迹的石屋,空气中到处都弥漫着诡异的萧索气息。
靠着墙的一张大班台已是堆了一层厚厚的灰。一只骨瘦如柴老态龙钟的灰毛鼠蹲在一角幽怨的看了男孩一眼,有气无力的吱了一声,这才转过身慢吞吞的溜下了桌脚。地下白茸茸一层似霉似菌的绒毛,印下了几个小小的爪印,通往惨淡幽暗的屋角小洞。
沉下心,罗小坤索性捋起袖口,仔细搜检屋内仅有几样家具。数不清的细小尘埃在一束束静谧的日光下纷乱飞舞,张牙舞爪的拨乱这令人窒息的气息,然后,慢慢的,和年轻胸膛中跳动的心一起,慢慢的沉淀下来。
“喂,艾远!”一无所获的罗小坤皱了皱眉,转头去叫那个居然还站在门外的家伙,“这间破屋子里头看起来除了几件霉的快长蘑菇的家具什么都没有!或许我们得费点功夫才行……看来你老爸为了隐藏他的秘密,还颇花了一番功夫。不过,这也至少证明了一点:一定还没有别的人来过这里发现他的秘密。”
听到这里,艾远的身子仿佛微微一震,终于慢吞吞的走了进来,却只略微环顾了一下四周,便一言不发径直走向屋角那张腐朽得已变了色的大班台。
屏着呼吸,艾远小心地抹开桌面上堆积着的灰尘,轻轻的抚过原木细致的纹理,仿佛是有了什么发现般皱着眉道:“过来瞧,这张桌子似乎有古怪,应该有暗隔。”
还未等罗小坤来得及过来,大班台中央约一本杂志大小的台面突然“咔”的一声向下沉了下去,然后,又有一方大约十五寸大小的屏幕悄无声息的升出平面。那仪器银色的边框所散发出的清冷的金属光泽,一下子,便将前一刻仿佛身处中世纪的两人,瞬间拉回到二十一世纪的现代。
“嘿!艾远,你是怎么办到的?!这一定就是你父亲留下的电脑了!”罗小坤露出比当事人的儿子激动百倍的神情,一下子蹦了过来,好奇的东摸摸西摸摸,忍不住伸出手,轻轻的触碰了一下它的屏幕。顿时,漆黑的屏幕缓缓亮起点点星光,仿佛暗夜的苍穹被无形的手拉开遮天的帷幕,展露出那满天的星辰,散发着神秘的蓝色光芒。
“刚才,我好像在桌面上碰到一块金属的指纹板,也许这是一道用指纹做指令确认的程序。”艾远熟捻的操作着电脑,他的眉眼低垂着,屋内光线太暗,叫人瞧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你爸记录了你的指纹!”罗小坤暗自点了点头,“难怪刚才我检查这桌子的时候并没有触发这道程序。”
说罢,男孩饶有兴致的凑过来瞧,“艾远,电脑里是什么?有关于我母亲的记载么?”
“这边有一份文件,你看,应该是我父亲的研究笔记。”艾远抬头瞄了他一眼,随后利落的脱下外套,将大班台前唯一一张坐椅拍打干净,一手拉过男孩让他坐了下来,自己则站在他的身后。
艾华的研究笔记很长,而内容则更是令人窒息。罗小坤几乎是屏着气将这份约三十万字的著作看完,手心已是沁出细细密密的一层冷汗。
而窗外,天已是完全黑了下来。
过了很久,罗小坤才低低的叹了一口气,微微转动一下身子,抬眸看向艾远。“现在,我想我终于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杀你的父亲……你父亲所研制的那种基因制剂,实在太不可思议!”
“你错了,我现在则相信我父亲的死完全是个‘意外’。这种基因制剂,能够帮助你母亲那样天赋秉异开发掌控自己身体的各项能力,也能够改造普通的人,使之成为各种拥有超能力的怪物。所以,只要得到消息的人,无论是警方、军方,还是黑手党、恐怖组织机构,无人不想从这项惊世骇俗的发明中分一杯羹。而我父亲,则是唯一掌握这项研究成果的人,他们没有哪一个,舍得置他于死地。”站在他身后的男人脸色很平静,嘴角甚至还牵出一丝笑意,只是这抹笑容,和他眼底的神色一样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让人望而生寒。
“艾远……”罗小坤伸出手,握住了他的,他能体会他的痛苦,这一刻,他感同身受。
“不再有研究机构,你母亲和我父亲都死了。可追查的线索已经到了头,一切,都结束了。”艾远轻轻的抽出手掌,仿佛男孩的掌心太热,而他的心太冷。
“不!艾远,这事还远未结束。”罗小坤指引着他看向电脑屏幕,“你瞧,这儿还有一个加密程序!或许,你父亲死之前,还留下了一点线索。”
“没用的,那个程序被千位数加密锁定了,就算我们拥有一台量子计算机,要破解这套长达一千位数的加密算法,也需要好几年的功夫。”
“千位数……加密算法……等、等一下!”罗小坤仿佛想到了什么,几乎是下意识的挺身抓住艾远的手指,“艾远,你的戒指!”他高声喊道:“天哪!我早该想到!你父亲留给你的那枚戒指!那套1013位数的加密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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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远的眼睛瞬间黯淡下来,再也没瞧罗小坤一眼,转身便往后园去了。男孩这才想起他的那枚戒指早拜自己所赐在不死鸟那儿丢了,一时也怪不好意思的,见他走开,不由得愣了一愣,忙抛下腻在自己怀中的小猪,跟了过去。
这幢房子长年无人维护,因此后院也就野草丛生,显出一派破败景象来。只有院子西北角那两株球果松,依然巍峨而立,倒是生长的郁郁葱葱,更有无数野花藤萝缠绕其上,浓翠深绿的枝滕纠结缠绕,在两棵树之间荡起一座丝蔓垂地的秋千架。
艾远低着头,默默的坐在藤萝织就的秋千上。天空明月如洗,寂廖霜天因此而显得分外孤静,冷清。迷离的月光从天边倾下,偶有几缕漏过青翠树叶的枝桠缝隙,在长满野草的鹅卵石和轻轻摇晃的秋千架上投下一片斑斑驳驳的支离破碎。
“喂……”
“天色不早了,”罗小坤正要开口说话,却被艾远打断,“罗小坤,你先去外面找间旅店休息吧。”
“你呢?”男孩挑了挑眉,有些不快。
“今晚我想呆在这儿。”
男人紧抿着唇的样子竟透出几分脆弱来,罗小坤的心瞬间柔软了下来。挨到他身旁,低声道:“艾远,你不会还在生我的气吧,我承认,弄丢了你的戒指是我的错……总之,我一定会尽力把它找回来就是了。”
艾远抬头凝望着面有愧色的男孩,心头似有暖流潺潺经过,一时,也不知什么滋味,不由自主的便伸手将他拉了过来在自己身边坐了。
微风拂动,藤蔓轻摇,风铃草和矮牵牛中传来数声微弱的虫鸣。月光下,两个人肩并着肩,将尾指轻轻的勾在一起,就象墙上的爬山虎与蔷薇蔓牵虬结,空气中盈满恬静气息。
“无论结局如何,遇到你,我很开心。”
艾远没头没脑的这一句话,却让罗小坤心中一阵温馨暖热,忍不住便握紧了他的手,“艾远,加入了彼岸堂,你不会再孤独,你会拥有许多志同道合的朋友……我也会和你在一起,无论什么事,都一起。”说到最末一句,男孩的脸微微有些泛红,在洁白的月光下,更显莹润光泽。
艾远静默不言,略带一丝凉意的夜风从耳边吹拂而去,许久,都只静静的看着身边的男孩。浓郁的绿荫下,他的眼眸漆黑而幽深,仿佛月光照不到的深处。
等他开口时,却已是突兀的转移了话题:“罗小坤,你母亲留给你的那种药——cm,是我父亲开发的那种基因制剂的第一代产物。从今天起,你不要再吃这个药。”
“呃?”罗小坤怔了一怔,“为什么?”
“最初所研发的药物未必完美,我担心会有副作用。”艾远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回答,“这种基因制剂,必需经过大量的人体实验,基因的增强或改变,以及随之而来的副作用,也不是短期内能够看得出来的,如果有问题,发现的时候一定已经晚了。而且,从我父亲的笔记中也能看出,在cm一代之后一定还有cm二代甚至cm三代……”
艾远的话让罗小坤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喃喃的道:“啊!可是,我的母亲,也许他们在她身上做过许多次实验……”
艾远突然伸出手臂抱紧男孩,“坤,别怕,我绝不会让同样的事情,在你身上再次发生。”
“不,艾远,我并不害怕这个。相反,我很希望那帮混蛋重出江湖,找到我身上来。”男孩笑了,就像月光一样皎洁动人,但他的话却像刀锋一样冰冷无情,“我只怕一件事——找不到可以为亲复仇的对象!”
艾远仰着头,清冷的月光在他的脸上映出了斑驳的阴影,慢慢地在那深邃幽亮的眼眸深处凝结成不知名的冰晶。
静谧的夜色中,罗小坤仿佛听到一声悠长的叹息如羽毛般飘落。
夜深了,两人并没有再出去找旅店,而是相拥着在草地上胡乱睡了。
不知何时,夜更静寂了,风也似乎睡了,层叠稠密的树叶一动不动,草丛里,连虫鸣声都渐渐弱了,直至悄然无声。
黑暗中,一个模糊的身影用极缓慢的方式一点一点直起身来,仿佛,体贴的不愿打扰身边的人。
他在草地上站了很久,一动也不动,若不是那轻微起伏的胸膛,简直便像一座雕塑。
足足过了约摸一刻钟,他才又重新俯下身来,低低的唤另一个人的名字。他唤了好几声,每唤一声,便停顿很长一段时间,四周万籁俱静,有微风小心翼翼地穿过,只闻得风吹落枝头落叶的沙沙声,静得不如他微弱的呼吸清晰。
那人又等了片刻,见另一人仍未相应,这才缓缓走回屋内。片刻之后,漆黑的小屋内便亮起一片莹莹的蓝光,仿佛,有无数颗星星同时掉落在那张老旧的大班台的桌面上。
在一片死寂的小屋中,嘀嘀的声音恼人的清晰。那人的容貌被隐在暗处看不清楚,而他的身影却被放大了倒映在墙面上。只见他那修长而有力的手指,正毫无凝滞的在桌面上输入一串长得惊人的数字与字母的组合。键盘上投射出泛着萤光的显示屏,或许是因为年深日久,而抖动的厉害。
十几秒钟之后,一组长得看不到头的程序,流水般划过屏幕,在一阵眩目的极速变幻中,聚向屏幕的中央。
窗外,夜色更浓。风铃草的深处,仿佛传来一阵不知名的鸟虫啾啾鸣声,只是很轻微的声音,并不能听清楚,或者,只是空气中掠过的一缕莫名的悲伤,不想被谁听到。
那一点幽幽的蓝光,就这样,在这座充满了秘密的老房子里孤独地亮着,摇曳着,而房子其它部分,其他的人,则隐没于更深的黑暗之中。
就此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