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越来越暗,学生越聚越多。有好事的一群,偷偷摸摸围在侧门一边的转角,掏出口袋里不多的零钱,已经开始下注赌哪位女老师独中花魁。公认的教花——高二(八)班的肖老师目前行情最是看涨。
“咦?怎么了?一个个都堵在校门口?出车祸了么?”有一点儿近视却不愿带眼镜的罗小坤一手勾着要好的同学,一手推着单车,三五个人并排着晃晃悠悠的从校园里出来。一向最讨厌热闹的他,见到校门前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不由得皱了皱眉。
“哇啊啊……啊!好英俊的帅哥啊!”走在右边的女生一阵尖叫,飞一般的奔了过去。
“哇啊啊……啊!好拉风的跑车啊!”走在左边的男生一阵狂吼,箭一般的飞了过去。
风过,空中有考卷零乱飘落。
“没见过帅哥啊!大惊小怪的。”罗小坤撇了撇嘴,推着单车准备往侧门走,快到门口时,却终于看清了那个人群中心的人。一时,血脉贲胀,眼睛都几乎看得要突了出来,“猩……猩!”
沉着脸,少年咬了咬唇,大家都长鸡眼了么!居然把个猩猩认做帅哥,真是有够离谱的……不过,这只大猩猩,在校门口摆这么夸张的pose,开这么猖狂的跑车,敢情是来砸场子的么!再不然,难道是来接我放学……呸啊!罗小坤胃里的酸液直涌而上,四肢一阵抽搐。
“来来来!下注啦下注啦!肖老师一赔二,刘老师一赔四,买定离手!”转角的吆喝声拉回了罗小坤烦乱的思绪。
望着地上那一堆五颜六色的散票子,少年忍不住卟哧一笑,“喂,你们几个干嘛?光天化日的,聚赌啊!”
“坤少!”起头的一个瘦麻干样的男生拉住罗小坤的单车,陪着笑道:“我们在赌那开跑车的帅哥等的是谁。小玩玩么,坤少你也下一注吧,肖老师目前大热啊。”
罗小坤弯下腰,将摊在报纸上的票子拢一拢,然后兜圆儿包起来捏在手里,笑眯眯的向瘦麻干道:“那就对不住了,哥们儿,你们通赔!”
“啊?啊!啊……”在一片惊呼及抽气声中,罗小坤把票子往书包里一塞,吊尔郎当的就往跑车那儿去了。
“嗨,罗小坤,放学啦!”艾远见到表情有些别扭的少年慢吞吞的过来,嘴角不由得绽放开一抹加倍灿烂的微笑,在西下的夕阳下看起来更是耀眼夺目。
罗小坤把书包把车内一摔,没好气的问道:“喂,你来这儿干嘛!”
“你叔告诉我,你今天要带回去的功课一定会比昨天还要多几倍!”艾远瞟了一眼被塞得鼓鼓囊囊的书包,脸庞上显现一抹会意的笑。接着,又殷勤的接过少年的单车,随手往价值不菲的跑车后座一搁,微笑道:“这不,我怕你书包太重路上骑车辛苦,所以,提前开车来接你一下。”
“干嘛啊你!”少年咬着牙,看着周围那些看自己的眼光已经飘绿的女生们,恨不能踹上他一脚,“拜托,我们是对头,又不是朋友,在我面前炫耀个什么劲儿!”
“现在是对手,日后不就是同事了么。这不是知道你喜欢雷诺车队么!特意挑了辆雷诺的车讨你喜欢呢。”艾远极具英伦绅士风度的打开车门,做了个邀请的手势。超大型鸥翼式的车门包括前面的引擎盖、整个车身侧面和后部行李厢盖的一部分,加上整车的造型使得这辆浅蓝色雷诺极品跑车车门开启时宛如一只正在展翅翱翔的海鸥,这令人惊艳的一幕顿时又引起周遭女生一片兴奋的尖叫。
年轻人露出温煦的笑容,眼中的诚意完美无瑕。可罗小坤并没有被他那付迷倒无数女生的笑容骗着,坐进车内,嗤的一声冷笑,“我说猩猩,你在我身上下的功夫不少啊,了解的有够详细的,居然连我喜欢啥都打听的一清二楚,有意思么?!”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不打没把握的仗。”艾远微微一笑,右手搭上浅灰色方向盘,将车子发动起来。车厢内大量应用冷光的lcd显示屏衬着他右手尾指上的戒指熠熠发光,立即吸引了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男孩全部的注意。
低头瞧瞧自己左手上的,再瞧瞧猩猩手上的,罗小坤终于沉不住气,一把将正在开车的人的右手自方向盘上拽了下来,拉到自己眼前。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然后,轻“咦”一声,喃喃道:“真像!”
“这戒指原本是一对儿,是我家祖传的。”艾远目不斜视的开着车,只用眼角余光不时留意着少年此时的表情,继而又缓缓的道:“不过,我父亲只传给我一枚,就是我现在戴的这枚有巨蟹星座刻纹的。而另一枚刻有双鱼星座的,原本我爸给我媳妇儿留着呢,却不料在八年前奇怪的失了踪……”
少年像是突然握住了一块剧烈燃烧过的铬铁般猛然松了手,瞟了艾远一眼,脸上的神色一下子阴霾了起来。
有那么一段时间,谁都没有再说话,周围只有喧嚣的车流汽笛声,静静流过。
暮色朦胧,丝丝缕缕的日光从云后散落出来,将天边的云霞浸染的色彩绚烂。而夕阳的影子,带着淡淡的血红,掠过道路两旁林立的大厦,缓缓移上少年的双眸,如赤色的潮翻涌而上。
终于,罗小坤又开了口,“你父亲是谁?”少年的声音似乎平静,只是他那急速起伏的胸膛,泄露了他无法平静的心情。
“我父亲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教授。不过,我从未从他的口中听到过你母亲或是你的名字。但是——”艾远凝视着身旁的男孩,缓慢却坚定的道:“十三少,我父亲的戒指对我很重要,而且,这是我家的祖传之物,如果这次赌赛你输了,我希望你能够立即将它归还给我。”
“我这枚戒指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对我同样很重要,我不会给任何人,包括你在内。”男孩倔强的昂起头,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驾驶座上神色从容的男子,一字一字的道:“而且,我也绝不会输给你。”
跑车缓缓驶进滨江花园那条因裁满丁香灌木而生机勃勃、郁郁葱葱的甬道,悄无声息的停在了7号楼的楼下。
罗小坤右手搭上车门,左手朝搁在后座的书包和单车指了指,冷冷淡淡的道:“车帮我停在车库里就好,书包里是今天的作业。还有,麻烦你把我的字学得像一点!昨儿的作业,那字都跟狗爬似的,真是丢死人了!”
艾远一边按动开关让鸥翼式的车门缓缓升起,一边重重叹着气,挂着一脸好不委屈的苦笑道:“那能怪我么!那个……你的字,那个啥……也实在是太难模仿了啊……”
罗小坤心里头自然也知道其实是自己的字难看了些,但他这会儿又怎么肯承认,只鼻子朝天哼一声,便一个转身准备跨出车去。
“罗小坤!”背后突然闪电般伸过一只强而有力的手掌,像钳子般紧紧攥住了少年戴着银戒的左手,生生将他拽回车内。
猝不及防的拉力使得少年身形一个不稳,踉跄着跌坐回浅驼色真皮座椅中。回头怒目而视,却正对上一双黑曜石般清亮深邃的眼瞳,那双至少表面上总是带着浅浅笑意的眸子此时撕破了平时的伪装,闪烁着无声而犀利的异样光芒,仿佛突然注入魔力的水晶石般牢牢锁住他,让人逃避不得。
“对于阿尔贝伯爵的玉玺和我自己的戒指,我是志在必得!”艾远俯过身,用自己钢铁般的腕力压住少年的左手与右肩,缓缓逼近他的眼前,呼吸近到只隔一线。
“无论你的身份是南洋模范学校风头最劲的南校四少之一,还是彼岸堂亚洲分部的十三少,又或是极限运动比赛中的滑板新贵,无所谓。我丝毫没有要干涉你私生活的想法,我只想要加入彼岸堂,请你千万不要挡着我的路!我再重复一次,罗小坤,我绝对不想成为你的敌人。但是,如果你坚持要与我做对并且不愿将本应属于我的东西还给我,那么……”艾远俯在罗小坤的耳际,声音虽低沉暗哑,却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压迫感,让少年浑身的寒毛都冷不丁竖了起来。
“那么怎样?你想动粗?!”罗小坤挑起眉,冷笑着望着那双与自己近在咫尺的黑色瞳眸中渐渐蕴起一缕赤色的火焰。
“到时,无论是动粗动细,动软动硬,我都愿意一试。”此时,艾远眸中刚才那昙花一现般的烈焰已然渐渐隐去,坚毅的嘴角抿起一抹淡近于无的微笑,不疾不缓的道:“顺便再说一句,罗小坤,我想告诉你,你根本不明白这戒指的意义和它所特有的重要性!小鬼,这枚戒指你要不起。”
气势咄咄逼人的男子那句‘小鬼’刺激得少年那火爆的脾气立即像火山般爆裂喷发开来,待他话音未落,便猛然向上抬起左膝,凶狠的对准了艾远腰际的软肋,毫不留情的一击。
但,近身搏斗绝对是出身于桑赫斯特军院的艾远的强项,而且,对于身形健硕的空军中尉,还未发育完全的罗小坤在力量上明显吃亏。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击,艾远只是不紧不慢的侧身躲过,然后,以最迅捷的速度和最隐蔽的方式用右肘按下身后仪表盘上的一个按钮。
罗小坤见一击不中,半秒都没有迟疑,立即右手反腕抓住艾远小臂,左脚踏住驾驶台的面板,半身从副驾驶座上腾起,右腿横劈踢向艾远背心。
此时,一向和蔼可亲的年轻人斗志已是被成功挑起,摆出了战斗时的姿态。但在电光火石的刹那,他却是不闪不避,眼看便要生生挨上这一脚,前排座椅却突然后坠。一瞬间,罗小坤整个重心失去,眨眼的功夫,情形急转直下,已是被笑得神光夺目的男子顺势压倒在身下。
“身手不错么!刚才那一招凌空飞腿真是让我背心发凉。”艾远低低的笑了起来,声音欢快动听,“不过,对于我来说,你还是嫩了点儿。罗小坤,我劝你一句,以后打架之前,得先看看是谁的地盘!”
“这话说的一点没错。”罗小坤原本喷火般的眼眸重新变得冷静明亮,薄薄的唇弯起一抹微笑,露出细白而整齐的牙。
“小坤的意思,”车旁突然传来一个清朗优雅的声音,“这里,就目前来讲,还算是他的地盘。”
慢慢的回头,艾远不出意料的便看到了那个名叫胥子谦的男子,一手拎着装满菜品的购物袋,一手轻轻的搭在展翼在半空的车门上,脸上虽一如既往带着那抹和煦的笑容,刹那间的眼神却尖锐如刀,闪烁着冰冷的气息。
“胥先生!”艾远微笑着松了手,又厚着脸皮亲自将男孩从放倒的座椅上拉了起来,打着哈哈道:“这么巧……”
一点都不巧,我都在这儿等了快一个小时了!胥子谦心里暗暗嘀咕着,面子上却还是含笑着道:“唉,没办法!你知道,当有一个既不明身份又危险的男人去接自家小孩放学,做家长的,总归是有那么一点不放心的。”
站在车旁,罗小坤揉了揉被抓出红印的手腕,瞟了艾远一眼,倔强而沉默的眼神清楚地透露出绝不妥协这四个字!然后,一言不发的转身向楼内走去。
胥子谦并未紧紧跟上,而是又留了片刻,带着查询式的目光望向车内略有一丝尴尬神色的年轻人,好奇的问道:“艾远,我可以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么?!”
“与你无关。”还未等艾远有所回应,转过头来的罗小坤便吼出了这四个字。
“谦,你别多事!”撅着嘴又重重的哼了一声,少年这才重又扭头上了楼。
艾远见状,忍不住低低的笑了起来,“胥先生,早晨的时候你就应允不参与这场赌赛。那么,我和他的事无论大小你也都不必插手,还是让我们自行了结吧。”
“这可真叫我难做!小坤貌似打不过你,我毕竟是他的顾问,可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吃亏啊。”说罢,胥子谦又忍不住好奇问道,“不过,艾远啊,眼下那碧眼狐狸还没半点着落,你们这又打又闹的是在争什么呢?”
“胥先生,那你帮我劝劝他吧!”艾远叹了口气,“看得出来,你是个明事理的人,办可惜十三少他却是蛮不讲理,硬拿着我的传家之物戴在手上,任我怎么说都不肯还呢。”
“什么?你是说,小坤左手那枚银戒?”胥子谦眼珠缓缓转了转,“那个呀,好像是他母亲留给他的东西呢。”
“正是。”艾远坦承的道:“虽然,我并不清楚我父亲与罗小坤母亲之间有何关系,但是,这枚戒指对我很重要,我不得不要回来。虽然,我并不真的想与罗小坤为敌。”
“那我可无能为力了。”胥子谦带着有些怜悯的眼神望着一脸期盼的年轻人,耸了耸肩,“任何事情只要一牵扯到小坤的母亲,他就从不讲理。不过……”
胥子谦带着令人琢磨不定的笑容凑近车厢,轻轻的道:“不过,我奉劝你,千万不要再试图惹火那个小魔头!一旦动了真气,他可是什么事都干的出来,连我都是惹不起的。年轻人,这场赌赛你本有机会可以赢的,可别为了区区一枚戒指,痛悔终身啊。”
“多谢忠告。”艾远抿了抿唇,看着胥子谦,目光却仿佛越过了他的身子,落到了极遥远的天空。
只可惜,那不是一枚普通的戒指……
夜幕拢上高楼的华窗,眩目的霓虹和清冷的月光从深蓝色丝绒窗帘的间隙泄漏进来,星星点点,渐渐在黑暗静谧的室内弥漫起一层淡薄的银霜。
此时,罗小坤正赤着脚,安安静静的靠坐在墙角,盘起的膝头上搁着一台手提电脑。那象牙白的底色虽已有些泛旧却依然华贵典雅,斜斜一角勾勒着几抹华丽的鲜红,正是和少年他背上纹身一模一样的花纹。
少年纤细的手指轻轻摩挲过那历经岁月沧桑却依旧精致的花纹,仿佛抚摸着记忆中母亲那细腻光洁的肌肤。于是,心头泛起一阵酸楚,好似,有晶莹如水晶的泪珠缓缓坠落那片裁满彼岸花的湖泊,埋在他心底秘暗幽深之处。
按下开机键,伴随着一阵轻微的“沙沙”声,屏幕开始泛起柔和的光芒。
开机音乐是罗小坤最喜欢的一首曲子—《虫儿飞》,简约而略显稚气的曲风,却如夜泉溪流般轻柔舒缓。每次听到这首曲子,总会有淡淡的温馨若隐若现的萦绕在他的身边,依稀中,便仿佛回到了童年。那些幸福快乐的片段,层层叠叠,烙炼在心。
渐渐,眸中似乎有层薄薄的雾气升腾起来,朦胧了少年的视线。抿紧唇,按捺住悲伤的思绪,罗小坤点开电脑桌面上唯一的标志,熟练的输入一长串的秘密,然后,进入那个奇妙的世界。
“妈,我想你了。”
飞快的打出这一行字,少年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又孩子气的粘上一个撒娇的图像,这才敲下了回车键。
接收到指令的电脑cpu轻鸣着快速运转起来,几秒过后,在屏幕幽蓝的光芒下,回复框里缓缓跳出一排文字,飘忽不定,如浮云般缓缓滑过蔚蓝的天空。
“我的宝贝!坤儿,你最近还好么?”
“不好,一点都不好!”虽然是面对没有生命的电脑,少年依然情不自禁的撅起了嘴,“最近接了个很让人头疼的case,按说这活儿对彼岸堂没半点意思,可偏偏子谦这个亚洲区总顾问对这事儿很感兴趣,硬是拉着我接了下来!”
“乖,你年纪还小,接触不多,不要妄自下定论。有些表面令人乏味的案子实际上却会更为困难,而且能帮助你积累更多的经验。”屏幕上的回复给出一个微笑,“这对你有好处,我的宝贝。”
“是,我知道,如今,我也不得不打点精神认真对付这件案子。因为,我接受了挑战,对方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可却想进彼岸堂……”下意识的,少年将嘴撅得更高了,“不知为什么,子谦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他不再希望我插手这件案子,甚至,因为我的坚持而撤消了堂内所有对口的资源协助。如今,我得一个人干,身后还有只猩猩虎视眈眈的盯着!”
或许是这一次的文字略显复杂了些,电脑处理了良久,才又回复了一行字:“我的宝贝,需要帮忙吗?”
“妈,或许你可以告诉一些关于碧眼狐狸的事?我经手的这个案子,与此人有关。”罗小坤将‘碧眼狐狸’这四个字用红色标注,以便电脑系统可以更快的完全检索的程序。
“碧眼狐狸——”电脑很快找到答案,“彼岸堂南美区的a级行动事务组的no.1,二年前退休。”
看来,胥子谦说的一点儿都没错!罗小坤顿时兴奋起来,十指翻飞又将一个重要的问题打上电脑屏幕。
“妈妈,你可知道碧眼狐狸固定的居住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