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因这次晋封一直处于喜气洋洋的状态,云漪虽不是贵妃却位于正一品第二位的淑妃,一时之间前来恭贺的妃嫔多了起来,如今的云漪在后宫之中以是一人之下,怎不叫人巴结?她吩咐身边的人要谨言慎行,不可惹事生非,又叫平安等人严加约束宫人,安分守己,生怕被人挑了错。其实不然,以她如今的身份地位,旁人断然不敢轻易招惹她的,身为一双皇嗣的生母,一双皇嗣的养母,只要皇后仙去她登上后位的宝座可称得上是天经地义——恐怕皇后也是这么想的。
曹琴默并没有因为此次晋封无她而对云漪怨恨,至少表面如此,为人更加恭谨谦逊了起来,时常带着温仪前来拜访,云漪碍着温仪的面子也不能给她脸色看,对几个孩子也是一碗水端平,也好叫她安心——身为温仪和五皇子的养母,云漪不可能只是看看孩子便罢,帝姬皇子的一应用度都是由她管理直至帝姬出嫁皇子成婚,曹琴默所作所为叫云漪心里存了疙瘩,以是原先从自己例份里拿出来补贴温仪的东西便收了回来,待到曹琴默寻问时就有宫女说出来,帝姬的例份没人克扣只不过是丽娘娘没从自己例份里再贴补帝姬——也好叫她知道自己到底丢了什么。
如今云漪还愿意管着帝姬,若是云漪不愿意管了那才是她曹琴默的末日!
“给贞母妃请安,贞母妃万福。”温仪已经虚九岁了,活泼聪明又乖巧可爱,很难叫人厌了去,云漪把她养在膝下五六年,也不是没有感情,见她来请安,便拉了她的手坐在自己身边道“快起来吧,本宫这儿没那么多规矩。”
“母妃疼爱温仪,温仪就更不能没大小了,免得带坏了妹妹。”温仪说道“怎么没见着琼英妹妹?”
“和你四哥哥一起在偏殿玩儿呢,予泽难得放学早,就过来陪琼英了。”云漪看那丫头淡淡的应了一声,便知道她心里想什么,既为了拉拢也为了警告,便道“说起来你小的时候他也喜欢围着你玩儿,如今大了知道避忌后到放不开了。”
“温仪虚岁都九岁了,哪能还像小时候那样只知玩闹?母妃常说要温仪跟着女夫子好好学习,不要打扰四哥哥读书呢。”温仪笑道,眼神里透着欢喜,嘴角也忍不住上翘。
“你母妃怎么没陪着你来?”云漪问道。
“我是偷偷跑过来的,母妃不知道的。”温仪讨好的说道“贞母妃千万别告诉母妃,这几日里她总是要我练针线读《女四书》,大姐姐闲暇时还能跟着欣母妃去看个戏玩会儿,偏我的弄那劳子东西,太后娘娘又不缺针线上的人,也没见大姐姐不做太后娘娘就不喜欢她了。”
“不过是份心意罢了,她是为了你好呢。”云漪笑了笑“等你出了门子,选了驸马,即便有公主之尊,也得孝顺长辈不是?”
“那用的着我动手?底下又不是没有。”温仪撅着嘴,怏怏不乐。
“都说是心意了,你不做也没人说你闲话,你做了便有人夸你,以后妯娌相处也方便。”云漪点了点温仪的鼻尖儿“总不能叫人家说堂堂公主连个针线都不会。”
“我才多大,就得操心这事儿?”温仪腻在云漪怀里道“她分明是叫我抢大姐姐的风头呢。”
“这话可不能再说了。”云漪摇了摇头“淑和虚岁已经十六了,也该寻驸马,她多去太后哪儿无非是出嫁在即,日后没机会孝顺,你即便去了也别挣什么,日子长着呢,没得惹了你欣母妃不快。”
曹琴默当真是糊涂了,即便是讨好太后,同样的法子一次叫巧二次便是平庸再三就是烂,没见当初她用过的法子日后再有人用太后即便收下也不曾拿出来用过?
“还是贞母妃明白,母妃她就会挣眼前的那点儿东西。”温仪撅着嘴,被云漪瞪了一眼讪讪低下头去。
“看把你惯的。”云漪噌怪道“没大没小,还要做弟妹们的榜样呢。”
“母妃——”温仪撒娇道“良玉以后再也不敢了。”
“自己知道就好。”云漪摇了摇头,无奈道“平日里得了空闲多陪陪你母妃,她就你一个,平日里把你捧在心尖子上,不疼你疼谁。”
“哎,我这就去。”温仪见她不气了,才笑嘻嘻的说道“明儿再来看妹妹。”
“去吧去吧,叫红豆送你回去。”
温仪这才跟着红豆离开,她心思里的那些小九九云漪怎么会不知道,往日里她是玉照宫唯一的女孩儿,吃穿用度虽不能比之嫡出却也比得过淑和,即便是个小玩意也比旁的精致,可自打她的生母和养母心里存了疙瘩,她就在没有云漪给的特例,也才知道了淑和羡慕她的是什么——真真是奇了怪了,曹琴默那般聪明的一个人,生的女儿却总是撤她后腿。
“襄贵嫔只不过是正三品,皇上又不喜欢她,帝姬自然要往高处走。”平安端来茶点,见云漪皱着眉头,便知道她在想什么,劝道“虽都是皇上的女儿,可也分喜欢和不喜欢的,温仪帝姬放在几个女儿里,一看就知道是襄贵嫔亲生的,哪像咱们帝姬,越看越像皇上。”
“就你嘴甜。”云漪摇了摇头“她小的时候我也没教她什么有的没的,怎么如今倒是有点儿疏远生母的意味?”
“生恩哪比得上养恩。”平安低低的说道“您还拿着她的例份账本子呢。”
“你不说我倒是忘了。”云漪冷冷一笑“到底是隔了肚皮的,再怎么亲近终究是带着算计。”
平安不说话,外头红豆回来后说道“已经把温仪帝姬送回去了,襄铃殿那边儿也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吧,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云漪摇了摇头“看着吧,今儿晚上准闹起来。”
“她自己不会管女儿,还怨的着人家……奴婢失言了。”红豆捂着嘴,惶恐不已。
“知道就好。”云漪拨了拨茶盏里的叶子“若有下次,你就出宫吧。”
“是,奴婢再也不敢了。”红豆敛了神色,端正道“绝对没有下次。”
红豆姐妹家境并不好,二人都是被继母卖进宫的,继母又生了儿子,当爹的更记不起来她们姐妹了,若是出宫,还不知道又要被卖到那个腌臜地方。
“去看看小厨房的燕窝好了没有。”平安支她下去“这个时辰,五皇子也该醒了。”
“再把奶糕拿来,那孩子最喜欢吃这东西。”
这事儿算是过去了,红豆感激的看了平安一眼,忙下去准备东西。
是了,只要她手里握着皇子和帝姬的例份她这个‘养母’就不是摆设。云漪看着安陵容抱着五皇子进来,叫来予泽和琼英同他一起玩儿,说到底兄弟才是助力,自己的女儿还是娇养着罢。
赶着最后一场春雪,云漪抱着琼英坐在听松亭内玩耍,小小的人儿用乌丢丢的眼睛四处张望,既好奇又开心,时不时的发出‘啊啊’声或挥舞着小手表达兴奋。
“咱们帝姬真真是灵动,将来也一定像娘娘一样漂亮聪敏。”平安从食盒里拿出热腾腾的乳酪“奴婢瞧着帝姬的眼睛像极了娘娘。”
云漪只是笑笑并不说话,她的女儿自然是好的,相比较一番,由曹琴默养大的温仪确实比不上淑和帝姬大气——家境教养在哪儿摆着呢。
亭子外传来细细的说话声,云漪偏头往下看,竟是甄氏和瑞嫔,两人似乎相谈甚欢。
“甄婕妤前些时日和瑞嫔交好,没找到瑞嫔那般冷傲的人也会阿谀奉承。”福喜低声说道“年前二人还一同在雪地里讨论什么洁不洁的。”
“瑞嫔小主性子孤傲,甄婕妤也是‘高洁独立’不甘于‘庸人’为伍的,怎么会不交好呢?”平安笑了笑“娘娘说是不是。”
“我可不跟你们磨嘴皮子玩儿。”云漪一笑道“人家马上就要封妃了,正是春风得意之时,交好一两个宫嫔为己用谁敢说什么?且管好自己吧。”
她虽说是宫里腰杆子最硬的妃子,却不想在进一步,皇后顾忌她身后的皇子皇女还有费家慕容家,她何尝不是顾忌着太后和朱家?
亭子底下的话她不想听也不愿听,反正她就是不想与甄氏有丁点儿联系!
好在没一会儿她们就笑吟吟的同去了延禧宫,不然少不了要交涉一番——
“时候也不早了,咱们回去吧。”云漪低头看着琼英道“万一着凉就不好了。”
“是。”
一行人又浩浩荡荡的回了玉照宫,殊不知玄凌正在里面训儿子。
“……你从那里弄来的这些不三不四的东西,正经书没学会就往歪处走!”还没进寝殿就听见玄凌在右厢书房呵斥予泽“你母妃是怎么管教你的!由着你这般胡闹!”
“母妃是不知道的,一切都是儿子的错!”予泽申辩道“这,这也不是儿子的书,是,是——”
“好好的,这是怎么了?”云漪心头一跳,忙推门进来“臣妾还没进来就听见您在训斥予泽,可是他做错了什么?臣妾一定好好管教。”
“你自己看看!”玄凌气恼的坐在桌后,李长低眉顺眼的不敢出声,但是小厦子递了个眼色给她。
平安捡起地上的书本,云漪接过来翻了翻,外面抱着《论语》的书皮,里面装着《西厢记》的艳词——这绝不是予泽的东西,先不说伴读们四个里面三个被她拿捏着,就连身边的奴才她都敢说没这个胆子——只凭如意那护犊子的心性就容不得有人敢在她眼皮子底下带坏自个儿看大的孩子!心里头有了底子,便道“小孩子家家的,难免对什么都好奇,这东西那是你现在能看的?也不怕移了性情。”
“母妃——”予泽十分委屈,云漪急忙递了眼色:还能叫你受委屈!?
“还不快像你父皇道歉,兄弟几个里就你最的太后偏疼,出了这等子事可对得起你皇祖母的疼爱?日后再也不能看这种东西了。”
“是。孩儿知错,求父皇饶过孩儿这次,日后再也不敢了。”予泽扣头请罪“父皇原谅孩儿吧。”
“这会儿认错到快!”玄凌哼了一声。
“你也别生气了,男孩子嘛,那个不是这样子过来的。”云漪劝道“臣妾弟弟幼时也看过这等子闲杂书本子,你要是实在气不过,就打他一顿好了,这样可解气?”
“朕是那种拿孩子撒气的人?”玄凌气的笑了起来“太后都搬出来了,你舍得让他挨板子。”
“自然是舍得的,但求陛下这板子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别打瓷实了就成。”云漪见他脸色缓和道“他才多大呢,但凡有点儿新鲜的没见过的物件能不好奇吗?臣妾日后一定会严加管教的。”
“行了,起来吧。”玄凌被云漪温言软语求的心软,予泽又是他最喜欢的皇子,可又不想落下架子便厉声道“再有下次谁求都没有用,少说也要二十板子叫你长长记性!”
“是,孩儿记住了,再也没有下次的。”予泽再拜,云漪拉了他起来“快去换身衣服,一会儿咱们一起用晚膳。”
予泽小心翼翼的看了玄凌一眼,得了许可方才出去。
“把这东西收起来,等日后他有了儿子也好叫我拿出来取笑他。”云漪把书递给福喜,玄凌在一边儿摇头道“有你这样做母妃的吗,还不臊死他。”
“谁叫他是我儿子,我不臊他谁臊他?”云漪笑道“再说了,他还早着呢。”
玉照宫再次回复了往日的宁和,玄凌心情好了,余下的人自然也就好了,校考了予泽一番功课,又看过了琼英,才回了仪元殿。
“这东西是那个给你的可有了头绪?”云漪将那话本子那在手里翻了两页,头也不抬的问道。
“母妃也觉得这不是儿子的东西。”予泽皱着眉头道“不是大哥的就是三哥的。”
“大皇子?”云漪摇了摇头“他怕是碰不到这种东西。”
“母亲是指——”予泽不解“三哥那副模样白贵嫔会给他这种东西?”
“你三哥身子不好,当娘的难免会百般娇宠,生怕他有个不顺。”云漪说道“小主子脾气大,底下人为了不挨打自然是事事顺着,若叫有心人专了空子便一发不可收拾了。”
“儿子明白。”予泽低头想了想“母亲是叫儿子听之闻之思之,不可任性而为。”
“没错,这宫里头的皇子会越来越多,皇后娘娘膝下无子日后若想高枕无忧,下一任的母亲一定不能活着,这样她才能是母后圣母皇太后。”云漪淡淡的说道“你虽排行第四,可你二哥身居宫外以是不能,你三哥体弱多病,以此算下来,咱们母子最是威胁。”
“母亲放心,儿子今虽无力,但百忍成金,绝不会给母亲添麻烦!”
云漪忍不住叹了口气“虽说小不忍则乱大谋,但到底是母亲没用,还是叫你受委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