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我没想到你是人类……不由得吃了一惊……你没事吧?”
夏目家中,长着双翅的女妖将翅膀收在背后,虽然鼻翼以上都被一张纸片遮盖,但还是可以感受到她是一脸抱歉的端坐在地板上的。
“……我没事。”夏目提起这个脸上有有点发烫,“……还好、被人接住了。”
白七接的很稳,尤其还稍稍用了些巧劲缓冲压力,所以夏目从空中掉下来,半点疼痛都没感受到。不过那种不好意思的感觉就更强烈了。
在外面又逛了一天的斑倒是不在意过程,对他来说只要结果是夏目没有受伤就行,其余一改无所谓。
白七也没把自己无意间撩了朋友的事情放在心上——或者说她其实并没有意识到。她这次跟着夏目到他家里,是因为隐约觉得这事情有些不对,估摸着夏目可能又要摊上大事,这才不放心跟着跑过来的。因为还是心存防备,便让雪女和萤草收敛了妖气,暂时化作小纸人待在她身边,没有在那女妖面前显形。
“嘛,夏目,你没事就行了。”斑把自己摊平,抱着一瓶酒哼唧。
“夏目?!难道你就是持有友人帐的……”斑的话让妖怪感到诧异,她又转向黑长直的少女,“那你就是那个凶恶的……”
不,看着那样一张秀美的少女的面孔,真是完全不能和凶神恶煞联系在一起。
“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呢……我还以为会是更加……更加有气势的人呢。”
想象中的夏目,是个身高八尺、长发飘飘、双眼猩红,开口便是“你这混蛋给我跪下然后交出名字”这样子的人。
夏目:“不,那是我外婆。”
白七:“不,那不是你外婆。那个想象已经是超脱人类范围了的吧……话说为什么我可以感受到你脑内奇妙的想象图啊喂!”
妖怪又看向白七,在她的脑海中,根据传闻,她以为白七应当是一个——
白七:“打住,停下你的脑内剧场,我一点也不想知道我在你的脑海中究竟是怎样可怕的一个非人类形象。”
“夏目大人,我有件事想求你。”妖怪想了一会儿,忽然正色道,“你可以帮我这个忙吗?”
“最近这一带,出现了很多受重伤被夺走鲜血的妖怪,于是我决心调查是谁下的毒手……当我正在森林中巡逻时……”
她所说的便是夏目在闯进祠堂之前发生的事情。
那时候她顺着浓郁的血腥味不安的进了祠堂,就看见自己的伙伴们全都鲜血淋漓的倒在地上,而在他们身侧悄然伫立的,便是那个穿着黑色和服的男人。
“为了伙伴们,我一定要查出对方的底细……所以才希望你能帮助我。”女妖神色坚定。
然而她话音刚落,斑就愤愤地出了声:“白痴,你别乱讲话!”他立刻转向犹豫不决的夏目:
“你没有义务帮她,夏目!”表面上不说,但是斑却确确实实的不希望夏目涉险。
收集妖怪鲜血……按着这个说法,凶手不一定是妖怪,更大的可能性是——人类。
很多咒术、做法,都是需要以妖怪的鲜血为媒介的。那样的话,可能会比普通的妖怪还要危险,这件事也会更加复杂。
——更重要的是,这会可能会成为一个引子,迫使夏目不得不决定,自己是站在妖怪这一方,还是人类这一边。
栗发少年紧紧抿着唇——对方是夺走鲜血的诡异的家伙,要是扯上关系,让塔子阿姨她们被牵连的话……怎么办?
白七微微侧头看着夏目,忽然明白了他的为难。夏目一直是个相当温柔的人,他其实是想要帮助求助的妖怪的,然而却害怕自己最重要的人由于他的缘故而受伤。
“夏目你担心的话,就让我去帮她不就好啦。”少女漫不经心的理了理自己的长发,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皮筋,将一头浓密的黑发扎成了马尾。
在朋友为难的时候帮助对方不是理所应当的吗?况且夏目所在意纠结的事情,在白七这里都不算问题——她的家人同时也是和她一起战斗的伙伴。
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绊住脚步。
所以,夏目担心的话,由她去帮忙解决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谁知道夏目却毫不犹豫的拒绝了,速度快的让白七一愣。
“太危险了……不行。”栗发少年微垂着头,眉心蹙起,虽没有下决定,却仍是立即否决了白七妄图单打独斗的打算。
……怎么办?
“夏目大人。”
怎么办……
“夏目大人。”妖怪的第二声轻唤让夏目回过神来,“我没打算让你为难……仔细想想,你这样的人类没有必要被牵扯进来。”她从夏目的神情与沉默之中得到了答案,但却仍旧是沉静的起身,缓缓走向窗边。
“不好意思,忘了我说的吧……”她拉开窗户。
“等一下!”夏目突然出声叫住她,“你的伙伴怎么样了?他们被攻击以后……还好吗?”那样的血色,那样的冲击,实在深刻的印在夏目心中,难以忘怀。
“伙伴对于我来说,就像家人一样。”她的话让白七怔怔的盯着她的背影,“就算只有少数幸存,我也一定会保护大家。”妖怪的声音明明并不洪亮,却带着一种仿佛要豁出性命的坚决与肯定。
“再会了。”
双翅自身后展开,猛然一振,那道身影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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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长发的少女穿着便于行动的卫衣短裤,叼着狗尾巴草,一脸闲适的坐在一棵大树之下。
她甚至有闲情伸出五指,看着从树叶的间隙中漏出来的细碎阳光再从她的指缝间轻盈的流过,最后在她的脸颊、蓝色的卫衣上留下斑驳的浅金色光点。
雪女沉默不语,而萤草则站在她身边,过了一会儿,萤草怯怯的问道:“七大人……他还会来吗?”
白七笑嘻嘻吐掉嘴里的草,说:“夏目肯定会自己跑出家来的——别看他昨天像是不愿意管着事,其实就打算今天不告诉我自己去查呢!”
这话刚说完,她忽然猛地站起来:“这不就来了?”
感受到了,附在夏目身上的灵力在迅速变换位置——夏目从家里出来了,看速度应该是在跑。
“虽然稍稍有点远……不过我只要能堵到他就好啦。”
雪女和萤草熟悉白七的性子,化作纸人掩藏在白七身上。
少女束起的长发被猎猎的风拽得飘扬,颇有一种自由洒脱的味道。
这边白七暗搓搓的追着夏目,而那边夏目却是在不顾斑的竭力劝阻,一路往森林里面跑。
他四下询问妖怪是否知晓关于妖怪鲜血被夺一事,却屡次得到妖怪们的摇头否认,在坚持不懈的询问之下,终于得到了关于凶手的消息。
就在这个时候,他遇到了一个很诡异的男人。
一个让身为大妖怪的斑也觉得很不妙的人。
一个撑着油纸伞……左臂上有抓伤的人。
看身形,非常的熟悉。
当白七赶到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招财猫模样的斑额头上亮起妖纹,湛蓝的光芒几乎可以刺伤人的双眼,而那脸上戴着纸面具、体型庞大妄图攻击夏目的黑色妖怪,就在这亮色的光芒之中灰飞烟灭。
黑漆漆的妖管本来是在肆意撕扯昨天夏目见到的那个女妖的翅膀,结果被夏目一打岔,便将攻击目标转移了。
“啊呀,稍稍慢了一步。”
“……白、白仓?!”
少女驻足,在栗发少年不可置信的神情中将其扶起。
斑哼了一声:“真慢。”他知道白七在夏目身上留了灵力。
白七顺手揉了一把斑的软毛:“正牌保镖可是你哦,胖太。”
斑:“谁是胖太啊喂!”
白七却没再和斑争论。她正了正表情,看向不远处那个撑着油纸伞的男人。
男人很高,穿着休闲的衣服,留到腰部的长发被一根发绳松松垮垮束在二分之一处。他微微侧倾油纸伞,那张俊美而妖孽的面容便一览无余。刘海斜着挡住右眼,可以隐约看到头发下附在右眼上的布满咒文的纸带,左眼是微微上挑的模样,眸子暗红,散发着一股子不详的味道,就连那上挑的唇角,都显得过于妖异诡谲了。
白七知道,方才那黑色的妖怪,只是对方的式神罢了。
“诶……你看的见妖怪啊,而且,还带了个很有趣的东西。”他看着夏目,微微眯起眼睛。
不过过了一会儿,就将视线转移到黑发的少女身上,语气中带了些玩味:“你……之前就感觉到了……他身上有一点别人留下的灵力呢,是你的?”
白七没有回答他的话,眼神开始逐渐沉下去了。
强大、危险、对夏目动手。
判断为……敌人。
[雪女,萤草。]
似乎察觉到了少女周身气息的变化,男人笑道:“真是失敬。”
“我叫的场静司。”他收起伞,一举一动体现出受过极好的教育。
白七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但却感到耳熟,好像是在哪里听过似的。
夏目却猛然反应过来:“的场?!”
“除妖师……的场一门。”斑说,“听说他为了除妖,以妖怪做诱饵,还不惜去学些旁门左道的法术。”
除妖师。
想起来了。
好像之前,帮助那个叫做离的薄荷妖寻找一个少女的时候,曾经听到过这个家族。
流传了很久的、古老而黑暗的除妖世家。
“的场一门……”夏目经斑一提,猛然想起了先前他曾见到的场一门的人所留下的不怎么好的印象。
“你就是冲进祠堂的那个孩子吧?”的场对夏目笑眯眯的说,“真的对不起……我以为你和妖怪是一伙的……那,你叫什么名字?”
的场静司似乎是想要接近夏目,然而他刚刚往前走了一步,白七就本能的微微倾下身子,一副准备咬人的野兽模样,他只得暂且作罢。
说名字显然不太好。
夏目有些警惕,没有回答的场静司的问题:“是你把妖怪的血给……”
一瞬间,那双深沉而波澜不惊的暗红色的眸子变了。低沉而有磁性的声音带着一种强烈的,让人不安的压迫感,敲打着人的耳膜:“……你知道多少?”
“……你就说给我听听吧。”他微笑着将合起的油纸伞搭在肩上,伴随着他未落的话音,“唰”的一声,浑身漆黑带着白色面具的式神从他身后的草丛猛然窜出!
瞬息之间,被夏目从的场式神手下救起的女妖,风驰电掣一般掠过夏目,双翅用尽全力一振,眨眼间便携带夏目飞向天空!一切发生太快,夏目却反映过来,再被带离地面之前揪住了斑的短尾巴,然而就在他拽白七手腕的时候——
少女躲开了夏目的手,同时以惊人的反应速度一个侧身踢狠狠将的场的式神踹在地上。
“白仓!”
栗发少年被拽着飞向天空,他只能看着白七背对着他挥了挥手。
“拜拜咯。”
白七没有看夏目。
她面上没有半分表情,只是那双纯黑的眸子此刻由于兴奋的情绪亮得惊人。
身侧,白色长发,一身素衣的雪女浮空而立,周身冰冷,寒气逼人;束着高马尾的萤草握住比身子还高的草茎,温和而治愈的妖力呼之欲出。
“来啊,让你的式神去追追看。”她一字一句的清晰的说道。
的场静司唇边的笑容加深了。
“阴阳师。”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