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云娶亲的那一天,她果不其然地遭到了暗杀。
御史大夫之女迎娶永州刺史之子的消息,在迎亲队伍浩浩荡荡进入定陵的前几日,便早已是沸沸扬扬地传遍了京中的大街小巷。
晋朝人重权贵,男女结亲之后家中地位孰高孰低便都决自于自家官阶,谁高谁便是家主。这便是一向心高气傲的常云为何会拒绝太子提亲的原因,而她从中撮合常云与永州的那位,这也便是她为何会遭到追杀的原因。
正月帝都刚刚下了一场大雪,宫里有腊梅芬芳四溢,朱红漆宫门汉白玉石阶,宫人们提了盏羊角青灯围绕在她身旁,四周夜幕已下,隆冬盛雪的天气是极为寒冷的,所以宫里的主子们大都住着歇下了,她能听见的,除却侍卫腰间佩戴的宝剑碰撞的“悉悉”响声,便也只剩下了明渠流水的清脆鸣音了。
建徐扶着楚熹下了宫车,一旁有宫女赶紧替她添上一件狐裘裹领风衣。
马车外分外寒冷,她轻轻瑟缩了一番,一下马车,不出意外地就在车壁上瞧见了那十来根插在上面的精致羽箭。那羽毛华美鲜丽,是难得的雀羽,宫中的奴才们一向是不敢碰的,能碰的,也只剩了东宫里的那些侍卫。
建徐愈发地沉默了,只听她轻笑一声,自喉间发出的婉转尾音被风吹散,突然之间“叮叮当当”地周围的宫人跪了一大片,建徐手都僵硬了。
她走上前,伸手拔下了那车壁上的羽箭在手心把玩着。
她未发话,众人皆是不敢出声,建徐也站在一旁咬紧了牙。
她歪着头想了半晌,最终竟是笑了出声,却是道,“明日让人再把这车外壁加厚三层,这几天大概都不会有安宁日子过了。”
建徐赶紧应道,“是,殿下……”
“东宫的侍卫武功可是愈发精湛了,连暗杀这种事情也能做得令人毫不知情。”
建徐开口就想要解释,“殿下……”
“赏!一人一百两!”她笑道,“他们有能力保护太子殿下,日日夜夜恪尽职守,的确是不能怠慢了去。”
“殿下……”建徐心中哀嚎,忆起上次太子派那侍卫长去刺杀楚熹时,他抱着楚熹赏赐的一百两,哭着闹着说要别职还乡,这对姐弟就爱自相残杀他们也得跟着无辜受累尔尔。
“嗯?”她轻哼,眉梢一丝冷意乍起,明眸望向建徐,建徐吞下到口边的话,低头,“微臣替东宫的侍卫兄弟们谢过殿下。”
她轻轻一笑,眼底里却是突然生出了些许惆怅与感伤,拿腔作调地叹息道,“这宫里怕是没法再待了,连自己的亲生弟弟都要谋害我了。”
建徐手心出了一层薄汗,方才一直想说的话此刻毫不犹豫地倾吐了出来,“其实太子殿下不过是做个样子罢了,那群侍卫也不敢真的就……”
话未说完,便又听她叹了口气,“我大抵也是没命活了,我的侍卫拦不住那些人,反倒还把凶器留在这上面大半夜地惹我担惊受怕。”
建徐腿下一软,跪在地上,“殿下,是……是太子放话,不让卑职们拔下来。”
她这时却是扔了手中的箭,看着地上的建徐,似笑非笑,“他可是还说了,这一次若是再毁了他在我面前立威的机会,就把你砍得连骨头都不剩?”
建徐不说话了,她反而不关心这个问题之后的答案了,偏头问了身侧的阿春,“太子现在人在何处?”
阿春微微停滞,上前低言,“回殿下,他们都没拦住。”
她挑眉一笑,“所以……”
“太子他,溜出宫了。”
她不再发话了,眉宇自有一番威严魄力,宫人们惧怕她微微冷凝的神色,心知这位殿下大概怒了,便无人敢多言,空气凝固,唯有寂寥的寒风吹过,在耳边“呼呼”作响。过了半晌,她拢紧了云袖,这才幽幽道,“东宫上下人等照看太子不周,全都杖打二十,阿春监管。”
“是。”
“你去通知阿秋带着二十余人出宫,还有……”她忽的笑眯眯地同着阿春道,“别忘了把我的鞭子拿来。”
-------------
楼兰阁中一夜通明,在京左街最为繁华的地段,那雕花朱红的鸾窗之内,是满堂莺燕欢声笑语,红袖花楼绕其间,脂粉凝香酒肉酣。锦衣华服的官商贵胄穿梭其间,一宵千金。
大堂正中有一十五左右的少年风流其间,眉目清隽,眼角末梢不经意之间清贵之气自成。他如同大多数一般锦衣华服,举手投足之间却是有一股豪迈大气之意。
这里的姑娘们都叫他“九爷”。这个九爷也算是个常客了,小小年纪却非得要别人叫他“九爷”,每次来的时候都带着一个粗布黑衣少年,那少年不爱说话,常常都是守在一旁,姑娘们都叫他“木头”。可他们到底还是来历不明,连红姨都未曾查到过他的来去,但对方出手阔绰,谁也不敢怠慢了去。
此番他正是喝酒喝得最是尽兴的时候,阿袖陪在他身侧不断地替他添酒,还有的几个姐妹替他夹菜,甚至调戏调戏一番那站在一旁的黑衣少年。唯一败兴之处,便是这黑衣少年靠在柱子上,任凭外界如何扰乱皆是不为所动。
红姨想打听这位爷从何处来,姑娘们都一门心思冲着红姨那悬赏的黄金浑身解数。九爷今夜有些许异常,加之被一群姑娘们推搡得软了骨头,也松了舌口,抬眉轻笑,将酒杯重重地掷在油污狼藉一片的桌子上,道,“九爷我是自那北域大漠来的。”
“北域大漠?”阿袖惊道,“九爷难不成是搴氏人?”
“阿袖觉得呢?”九爷笑嘻嘻地凑近她,摸摸她细嫩的脸蛋,却被阿袖拍开,“九爷又是在打阿袖的趣儿呢!北域大漠,那里的人常年被风沙磨砺,肤色与眉骨与京中人大有不同,九爷您细皮嫩肉的分明就是京中人的模样,搴氏人?我呸!”
九爷被阿袖这副娇蛮的模样逗笑了,搂过她便亲了一口,“有何不可?九爷我天生晒不黑吹不化,怎的就不能是搴氏人了?”
在旁边一起说笑的阿曲听见了,便朝着阿袖笑道,“搴氏人有何不好?若是我没记错,那先皇的侄子就娶了个搴氏女子为妻,当今皇上的先皇后德才兼备,也是个搴氏人呢。”
“是啊是啊,当初咱们的皇上还是三皇子的时候迎娶先后,那盛状便是今日的御史大夫家娶亲也是比不得的。”
九爷喝酒的手一顿,问道,“你见过?”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儿了,我可没见过,是听着京口那说书先生讲的……”
一伙人聊得正起劲儿,便听见邻座的那几个人大声冲他们嚷嚷,满脸轻蔑,“你们知道什么?当初皇上迎娶先后之时,谁不知道只是做个样子罢了?先祖爷是靠着搴氏的力量才坐上的皇位,娶了搴氏王族的女子便也是图个报恩,可是你们瞧瞧,三皇子成了皇上,三皇妃却不是皇后,而是先皇后了。这哪里是在报恩,分明就是……”
“你放肆!”那人话未说完,九爷却突然盛怒,猛地拍案而起,吓得阿袖等人花容失色。
那个人显然是喝醉了酒,“嚯”地站起身,“怎么的?难不成我还说错了罢?”
九爷眼底浮现冷笑,“皇上和先后之间的事情,岂是容你这等低下卑贱的庶民所能议论的?不要你的脑袋了吗?!”
“本来就是!”那人醉了酒,耍着无赖,“还怕别人说了不成?”
“若是真如你所说,那当今太子也是搴氏人,这这等恩惠,你要作何解释!?”
“这……这……”
“分明就是妖言惑众!当真是该诛了你的九族!”
那人一听这话急了,“要诛九族也轮不到你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来诛,小心大爷我先诛了你的九族!”
“你找死!”
说着,两个人扭成一团,气力之猛,磕倒了不少的桌椅凳子,许多姑娘都跑去找红姨了,反倒是男人们在一旁纷纷观戏叫好。
不多时,那个人就落了下风,九爷下拳的时候都是拼了命往死里打的,又狠又准,那人的鼻子有许些歪了,牙齿之间全是血,九爷脸上也没好哪儿去,嘴角挂了彩,额头上是刚刚被那个人狠狠用手按在地上时擦伤的。
红姨来了,看见两个男人打成这副模样,倒是被这阵势吓到了,也不敢轻易上前劝架。一向跟随着九爷的那个黑衣少年,此刻却是莫名地站在原地,没有上前帮忙。
两个人打得正是不可开交,却是在那一瞬间瞧见了门口一道黑影安然出现,接着凌空飞来了一根长鞭,“啪”地一声巨响打在地板上,将地板打得支离破碎,还未看清来人是谁,便又瞧见那长鞭猛地一挥,打在了那个人的背上,顿时皮开肉绽来。
那个人松开九爷,痛得满地打滚。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两个士兵,架走了那个人。
众人望去,只见来人是一三六年龄的女子,青黛娥眉明眸流眄,眉宇之间尽是清傲之气,素袍青花缠绕裙摆逶迤,外披狐裘长风衣,手执大红长鞭,微微咧嘴冷笑之间,萧风瑟起。她的身后,是二十来个身着薄软甲的侍卫,一时之间气势逼人。
有人一眼就认出那些侍卫是宫中禁军,大叫道,“是皇宫里的人!”